“呼嚕呼嚕……”

　　翌日清晨，楚襄夏一口氣喝完了熱騰騰的牛肉湯，通體舒爽，吩咐道:“中午也要這個，讓人廚子別加料。”

　　“呵！”

　　丁不二坐在另一側，冷笑道:“就憑你我，還輪不到他加料。我說你做了幾張了?公子可要的緊啊，要是做不出來，他真會打斷你的腿，現在好吃好喝伺候你，可賴不到我頭上。”

　　楚襄夏站起身來活動身體，呼吸新鮮空氣。

　　《無相經》不愧是上乘功法，一夜修煉，神清氣爽，洗去一身疲憊，氣色開始好轉。

　　“監工不是你這麽乾的，沒聽說過欲速則不達嗎?”

　　楚襄夏淡淡道:“我想通了，既然全谷就我會做生根面，那我為什麽要這麽苛待自己呢?是你們需要我，不是我需要你們，想要面具，好好說話！斷腿?呵呵，不怕一年出一張，你們也可以連手一起砍了。”

　　“……”

　　丁不二心頭一緊，上下打量他:“你好像有點不一樣了。”

　　“兔子急了還咬人呢。”

　　楚襄夏不以為意，指著那一遝畫像，問道:“這些人是誰?王金仲要他們的臉幹什麽?打家劫舍?”

　　丁不二也是閑得慌，過去半個月一直守著楚襄夏，沒工夫扯閑篇兒，楚襄夏自己又是個悶葫蘆，丁不二對他從來都是吆五喝六，現在不聽話了，反而高看一眼，說道:“有刀疤那個是金刀門副門主，外號‘鎮三山’的劉雄才，另外幾個，都是他的徒弟。”

　　楚襄夏有些意外:“金刀門?涼州的金刀門?他不也是……聖教麾下?”

　　好險把那個“魔”字說出來。

　　丁不二似笑非笑道:“以前是，但今年聽說跟關外萬馬幫八駿有勾結，已經被聖使列入清剿名單，不過，就算沒這檔子事，公子也不會放過他們，怪就怪他們自己，在大雪山裡捕到了一頭九尾靈狐，讓公子知道了……老爺子六十大壽在即，也是他們時運不好，怨不得旁人。”

　　世人皆知，“麒麟子”孟長風愛獸成癡，在惡人谷中建有一座獸園，裡面豢養著各種珍奇異獸。

　　他之所以入谷，就是因為搶了西域番邦進貢給皇室的一頭會噴火的“紅鬃獅子”。

　　為此，全家老小都被朝廷斬了。

　　王金仲打算用九尾靈狐做壽禮，倒確實是個討好他的好辦法。

　　至於萬馬幫，則是昆侖魔教“拜火教”的死對頭。

　　拜火教興盛至今不過三代，萬馬幫則雄踞關外接近兩百年，操控著大周與漠北蠻族的馬匹交易，邊境六大馬市，竟有半數都掌握在他們手裡，財力雄厚，綜合實力能與中原第一大幫丐幫分庭抗禮，一直是朝廷的心腹大患。

　　但拜火教也不是吃素的。

　　自打第一任教主雄才大略創教以來，連著三代教主都是世間一等一的文武全才，尤其當今教主“魔尊”燕重樓，至高心法《聖火典》已經練到最高境界，位列江湖“一仙三聖十絕頂”中的第三絕，實力極其可怕。

　　若非如此，魔教早讓朝廷剿了。

　　惡人谷也是因為靠著這棵大樹，才能一直相安無事。

　　楚襄夏喝了口粥，道:“我聽說九尾靈狐之血，可以治愈內傷，增進功力，要是真拿到手了，沒準那老爺子一高興，也就不會拿《擬形八法》吊著他了……你們公子學到第幾招了?”

　　《擬形八法》是孟長風的成名絕技，十分精妙，威力巨大，他的徒子徒孫無不以學成此招為目標。

　　楚襄夏說的漫不經心，丁不二以為他只是感興趣，隨口道:“哪有那麽好傳，自打首徒史鏡明叛出惡人谷，加入萬馬幫，他老人家對誰都防的死死的，我家公子也才學到‘馬馳殘陽’而已。”

　　哦……

　　楚襄夏笑眯眯道:“那你跟了他這麽久，有沒有偷學到一招半式?”

　　唰！

　　丁不二臉色一變，猛地抽出長刀，冷冷道:“你打聽這幹什麽?”

　　“好奇啊。”

　　楚襄夏反問他:“《擬形八法》這等絕世武功，誰不好奇?王金仲好不容易學成，肯定要練吧，他可能背著別人，但你……”

　　楚襄夏上下打量他，露出嫌棄的表情，言下之意是，正大光明給你看，怕是你也學不會。

　　丁不二冷哼一聲，不以為意，居然忍了。

　　現在戒備起來了?

　　晚了！

　　楚襄夏心底冷笑，要是真不會，沒偷學，又何必這麽大反應，你露餡了！

　　在惡人谷混，最忌諱被人看穿，誰都要為自己的小命考慮，藏些底牌，以免被人生吞活剝。

　　顯然，欺軟怕硬的丁不二也不例外。

　　目的達成，楚襄夏懶得再跟他虛與委蛇:“行了，我要繼續做面具。有幾樣材料用完了，你去給我買。”

　　他掏出一張紙，上面列著清單:狐尾毫、豬羔皮、陰沉木、松脂、漆、黑炭、丹砂、青雘等等。

　　丁不二掃了一眼，皺眉道:“做面具需要這些東西嗎?”

　　楚襄夏把刀子一遞:“要不你來?”

　　“……我去買！”

　　丁不二黑著臉走出戲伶樓。

　　楚襄夏目送他離開，心中思索:“馬馳殘陽，《擬形八法》第五招，以這小子的根骨資質，積年累月，頂多偷學到一兩招，夠用了！那單子上的東西，街角百寶齋裡都有，只有陰沉木，需要過紫竹林，到鬼醫地界的如意坊去買……現在清晨無人，就在那林中伏擊，逼出那一招！”

　　楚襄夏打定主意，剛準備蒙面出去，忽然門外傳來腳步聲。

　　“楚王孫，這次多虧你的面具，俺老黑來道謝了！”

　　伴著粗豪的說話聲，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兩個中年人走了進來。

　　走在前面的一身黑衣，虎背熊腰，滿面虯髯，是人稱“塞北雙雄(熊)”的黑熊;後面的面白無須，手持折扇，做書生摸樣，則是雙熊中的白熊。

　　這二人是惡人谷中有名的組合，以一套雙人合擊的《日月雙環》成名在外，過的十分滋潤。

　　他們是九大門派之一崆峒派的叛徒，為了崆峒絕技弑師殺友，同樣是狠人中的狠人。

　　道謝?

　　惡人谷還有這種事?

　　楚襄夏眉頭微皺，暗運功法，臉色急劇變化，剛剛才轉好的氣色再度枯槁虛弱，雙眼之下肉眼可見的多了兩團黑眼圈，攤坐在椅子上，渾身無力，一副要死的樣子。

　　“喲！”

　　黑熊大笑著進屋，一看楚襄夏渾身無力，大吃一驚，趕緊湊過來，大咧咧道:“幾日不見，怎麽虛成這樣了?聽人廚子說，狂刀那老小子難為你?要你一月之內做十五張面具?這也太狠了！大家的玩物，怎麽能讓他一個人這麽禍害，改天我說道說道他！”

　　楚襄夏:“……”

　　白熊無奈，趕緊咳嗽一聲，轉過話題，做關切狀:“楚老弟，你可得保重身體啊。人皮面具至關重要，谷裡的大人物們用不著，我們可全靠你了。”

　　製作人皮面具不算難，但生根面卻非一朝一夕能學成的技藝。

　　原主苦學三年才入門，又用了十年打磨，方有今日之絕藝。

　　就算把方法告訴別人，這惡人谷裡也沒人能沉下心思苦練。用慣了現成的，誰還自己做啊。

　　“是……”

　　楚襄夏苦笑道:“兩位大哥的好意，襄夏心領了，那丁不二也不敢欺負的太狠，今早弄了些肉糜，我吃過之後，感覺好些了……不知兩位此來所為何事?盡管吩咐，襄夏……咳咳咳……”

　　楚襄夏一陣猛咳，臉色慘白。

　　黑熊、白熊當然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擺明了為面具而來，但一看楚襄夏這半死不活的樣子，也沒法說了。

　　白熊探出手附在楚襄夏後背，一股溫熱的真氣湧入身體，幫他溫養經脈。

　　《無相經》無形無色，最奇異的一點就是能將真氣藏於竅穴，斂息之術神奇無比，任憑何人探查都只能看到丹田氣海中有限的真氣，到了需要之時，諸般竅穴再一齊發力，百川歸海，瞬間爆發，強橫無匹！

　　正因如此，戲伶千變，可變販夫走卒，也可變王侯將相。

　　黑熊性情粗獷，白熊心思縝密，他假借溫養之舉，也有查看楚襄夏修為的意思。

　　《伶官寶鑒》那麽強大，萬一老東西還給徒弟留了後手呢?

　　結果證明他想多了，還是第二境，還是下丹田。

　　“本來有點小事要麻煩楚兄弟，不過，你身子不適，調養要緊。”

　　白熊確認他身體虛弱，幾乎油盡燈枯，轉向黑熊:“師兄，把那部《混元功》拿來，楚老弟氣虛體弱，急需療養，這《混元功》源自道家，有養生護脈之效，多練對他有好處。”

　　黑熊有點意外， www.uukanshu.net 瞪眼看向白熊，他們兄弟什麽時候這麽大方了?是不是要暗中搗鬼?

　　白熊認真道:“師兄，給吧，這次狂刀做的太過了。”

　　差點給玩死！

　　他這是斷大夥的路！

　　黑熊這才確定，也明白事關重大，何況又不是本家絕學，只是這次出谷滅門得來的武功而已，比大路貨強不少，但也成不了氣候，便遞出一本秘籍:“這是華山純陽宮一脈的功法，裡面還有一套《混元掌》，你練了護身吧，連丁不二那樣的爛人都能騎到你頭上，也不知道宋西坪到底怎麽想的，居然一點武功不教，唉！”

　　楚襄夏露出喜色，沒想到還有意外收獲。

　　“多謝、多謝兩位大哥。”

　　楚襄夏“喜極而泣”，雙手接過，感動道:“兩位大恩，襄夏銘記於心！”

　　黑熊、白熊好不容易做回善事，對他的表現很是滿意，黑熊大手一揮道:“行了，你好好練吧，狂刀那邊我跟他說，你注意療養就行，別太累了。”

　　“是，兩位大恩，真是、真是……”

　　楚襄夏熱淚盈眶，當場就要磕一個。

　　黑熊、白熊更滿意了，趕緊扶起來，本來還想趁機敲詐，一看他這麽上道，也不介意多等幾天，擺手離開了。

　　等他們出樓。

　　楚襄夏抹了把臉，面無表情:“沒想到我還有演戲天賦，前世沒混個演員當當，真是失策啊。”

　　他拿起秘籍，飛快翻書，一目十行，轉眼看完，扔在一邊，然後換了身衣服，黑布蒙面，悄無聲息地從後門走了出去，直奔紫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