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3年,3月29日。
破敗的街道靜默地展示著人類絕望時的最後暴亂。
道路上、車廂裡、大樓中,猝死者的屍體散發著讓蒼蠅歡愉的惡臭。
地球上的人類都陷入了不可逆的長眠,除了一個剛從植物人狀態蘇醒的人,陳不沬。
陳不沬絕望地看著手機上的一篇新聞:
2033年,3月19日,30億人口進入睡眠,無法醒來,全球陷入末日論。
2033年,3月20日,10億人口進入睡眠,無法醒來,人類開始抵禦困意。
2033年,3月24日,30億人口進入睡眠,無法醒來,各國政府發布末日通知,恐慌與暴亂未能得到緩解,人類只能在疲勞中,迎接一睡不醒。
2033年,3月25日,剩余的20余億人口相繼陷入猝死或沉睡。
2033年,3月26日,第一批沉睡的人類,因缺水斷食,開始在睡夢中死去。
2033年,3月27日,AI系統接管人類電力,各國精英陷入無限期冷凍,全人類進入沉睡狀態,人類進入最後七天死亡倒計時。
本篇新聞,僅獻給未來有可能出現的智慧生命。
請不要重蹈沉睡末日的覆轍!
看完新聞,陳不沬心生無力,他在半年前因為墜樓事件成為植物人,今天剛醒來,卻發現一個活人也找不到了。
從醫院到回家的路上,除了死亡的人,就是睡死過去的人。
到家之後發現和自己相依為命的妹妹陳羽嬌也沉沉地睡在沙發上,廚房裡有一鍋早就涼了的骨頭湯。
陳不沬推測嬌嬌應該是回家為他熬湯期間,忍不住困意睡著了。
為了不讓嬌嬌缺水在睡夢中死去,陳不沬又出門了一趟,忍著惡心反胃踏過死人與活死人堆,搬了一箱生理鹽水和葡萄糖的吊瓶回家。
給嬌嬌輸上液後,陳不沬的心情並沒有平複下來,畢竟自己這樣做,也只是延緩著妹妹的生命。
如果全世界的人很快就會死去,那自己存活下來有什麽毫無意義?
最開始醒來時,陳不沬幾乎沒有什麽實感。
可能是身體還有些生硬,眼前的經歷又太過於不現實,這種聞所未聞的事件,帶來的衝擊完全不像是末日級別。
一路上雖然有不少人和動物躺在地上,但大多數只要靠近,就能看到生命體征還在。
一直到開始搬運東西,累地氣喘了,雙腿肌肉因為有一定的萎縮而顫抖了。
無力感這時就像多米諾骨牌,攜帶著末日的余威,鋪天蓋地倒向陳不沬。
是啊,我是世界上最後一個清醒的人了,用不了多久,就變成最後一個還活著的人,最終孤獨地死去。
陳不沬隻覺得自己是很快就將沉沒到無盡深淵的最後一根,尚且漂浮在水面的稻草。
藥!我需要冷靜!為了消除恐慌感,陳不沬吃了好幾片鎮定藥。
“我該怎麽辦?”
目前來說,最大的問題就是,自己也遲早要睡覺,他頂多熬個幾天,也就和所有人一樣終將陷入沉睡中。
陳不沬在植物人的沉睡中其實也有做夢,而且是跳躍性很大的夢,不過這些夢對他來說並不是什麽煎熬。
陳不沬本身就極度癡迷清明夢,清明夢是一種在夢中清醒過來,並且能體驗到控夢的新奇玩法,非常小眾。
半年前意外墜樓,就是因為陳不沬有點走火入魔,沒有分清楚現實與夢境,跑到樓頂想飛到空中翱翔,結果墜落時才發現竟然不是在做夢。
聽起來像是很搞笑的意外,其實也不是陳不沬腦子有問題。
和妹妹相依為命多年,從大學開始,陳不沬每天除了上課,就是各種兼職,學習以外的所有時間都用來給妹妹掙學費和生活費了。
在他無意間接觸到清明夢後,發現自己只要學會清明夢,就也有擁有娛樂時間的資格了,這是一種只要努力練習就夠得著的奢侈。
在陳不沬學會清明夢後,不可自拔地迷戀上了這種感覺,夢中輕松自在的感覺,世界盡在掌控之中的快感,太妙了。
“對了,當初我把夢轉為清明夢後,遭遇到了不像是潛意識弄出來的怪物,難道說這是一種可以影響睡夢的病毒之類的?”
陳不沬回想起來了。
在他消滅掉這些夢中怪物後,夢裡就出現了很多需要解謎的迷宮。
陳不沬花了不知道多久解開幾百個迷宮後,降落了一道光把他籠罩,在那陣光芒中,呼吸越來越困難,再之後他就在醫院驚醒了。
當時病房的氧氣系統裡已經沒有氧氣了,他的呼吸面罩成為了窒息面罩。
突然有點犯困了,明明才醒過來半天時間,陳不沬一驚,拿起剛才吃的地西泮片說明看了下。
抗焦慮、治療驚恐、鎮靜催眠!
完了,這藥還有催眠作用,這會兒摳喉嚨肯定是來不及了。
陳不沬給了自己兩個大耳刮子,但是打消不了襲來的困意。
看來只能這樣了,陳不沬想到一個方法。
一把木椅子被陳不沬搬到離牆十多公分的地面,他整個人坐到椅子上,並且讓椅子傾斜,椅背斜靠在牆面。
這種方法在睡著後,有一刻腳會失去支撐力,迫使椅子一下子落回正方。
以前陳不沬練習清明夢時就常用這個方法來做更容易轉為清明夢的回籠覺。
這樣做的主要目的,是設置一個隨時會驚醒的鬧鍾。
在不得已地犯困後,陳不沬就打算一開始就以清明狀態進入夢中,而不是在夢中再轉化為清明夢。
以清明狀態入夢這種法子陳不沬學習過,但成功幾率不算特別高。
具體步驟很簡單,通過製造夢屏的方式來清醒入夢,夢屏就是閉上眼睛後的畫面。
最開始都是虛無的,但因為人的想象散發,會出現各種畫面,就像把想象力投射到了一塊屏幕上,所以被稱呼為了夢屏。
陳不沬調整好呼吸後,閉上了眼睛。
視覺被關閉後,虛無的畫面自然呈現在了他的腦海中。
半年沒有試過這樣入睡了,催眠的藥效使陳不沬意識低迷。
這時候的意志力就像快被水完全浸透的紙,稍不注意就會完全進入沉睡。
陳不沬把注意力放在了自己的聽覺上,加重自己的呼吸,聽著自己的一呼一吸,腦袋沒那麽沉重後,陳不沬開始構建夢屏畫面。
那是一班陳不沬從小坐到大的地鐵,環城的一號線地鐵,不管是以前上學,還是後來上班,陳不沬幾乎天天都會坐。
熟悉的地鐵車廂出現在了夢屏裡,這時候是最難的。
不能讓自己太困睡過去,又不能讓自己太清醒,從而進入不了睡夢中。
陳不沬小心地把這個夢屏畫面越來越完整化,試圖將自己的主觀意識跳入夢屏畫面。
為了不讓自己的睡意消失,陳不沬主動把聽覺裡的耳鳴聲放大。
耳鳴聲像是催眠的音波,這節車廂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像現實裡的畫面。
要來了!
陳不沬放大了一下看到的車廂畫面,在這瞬間,他的意識清醒地進入了夢中。
落入夢中後,第一件事就是增強夢感。
陳不沬雙手觸摸車廂地面,一種肉眼可見的清晰度提升擴散開來,這夢中畫面清楚得和現實一樣。
成功了!
陳不沬壓抑住興奮的心情,現在太激動可能會影響清明夢的狀態。
【你回來了。】
陳不沬突然聽到一個分不清性別的聲音。
“嗯???”
明明在自己的夢裡不可能有別人存在的。
【你錯了,第一,我不是人,第二,這不是你的夢。】
一種被人窺探著的恐懼感油然而生,陳不沬第一反應是脫離睡夢。
“什麽意思?”
陳不沬試圖重新調出耳鳴聲,讓自己清醒過來,但是一時間竟然找不回耳鳴聲。
【我現在不能告訴你太多,你只需要知道,只有你才能解救這場沉睡末日。】
“我?”陳不沬極度懷疑這是自己的潛意識,因為按照它說的內容,似乎讀取了陳不沬的想法,但按理來說潛意識不會和本我交流的。
【我不是你的潛意識,怎麽稱呼我都不重要,你可以叫我···兔子,我這樣出現,你就不會怕了吧。】
突然陳不沬就看到車廂前的地面上,出現了一隻白色的兔子。
也許是兔子的形象確實人畜無害,也可能是兔子的發言並沒有惡意,陳不沬沒有剛才那麽緊張了。
整理了一下思緒,陳不沬問道:“兔子,你為什麽說只有我才能解救這場沉睡末日?”
【很簡單,因為你是最後的清醒者,其他人都醒不過來的。】
確實是這樣,可陳不沬不覺得自己做得了救世主,保守估計也有四十億人口正在面臨睡到餓死渴死的情況吧?
就算自己有什麽金手指,一秒鍾可以喚醒一個人,那救不活的人也無法計量。
【不是你想的那樣,而且也做不到一秒鍾喚醒一個人。】
兔子又讀取了陳不沬的想法,直接回答了。
光是這麽想想,巨大的壓力就隨之而來。
“你能不能好好給我解釋一下?”
陳不沬坐到了車廂座位上,即便是在無所不能的夢中,自己也能感受到末日帶來的無力感。
【有很多暫時沒法告訴你的事,所以還是你問我答吧。】
兔子也跟著跳到了座位上。
“我還能在現實中醒來嗎?”【能】
“這是不是意味著我有特殊的免疫力?”【暫時的,你可以稱呼那東西為夢魘,你也有可能再次遭到夢魘的襲擊。】
“那你的出現,是能給我提供幫助吧?”【我只是一個工具,能提供的幫忙不算大。】
“沒關系,有金手指總比沒有好,我能拿你幹嘛?”
既然兔子都自稱是工具了,陳不沬也不客氣,它的聲音毫無感情,陳不沬更願意把兔子當成一種夢裡的人工智能對待。
【我可以帶你進入到他人的夢。】
陳不沬一下子站起來,這不就相當於聯機遊戲了嗎?!可是光是這樣,又有什麽用呢?
【目前我只能做到這個地步,等你的精神力再強大一些了,我才能提供更多的能力。】
“好,那你具體說說,我進入別人的夢後,要怎麽做才能把人喚醒回現實中去?”
這麽一丁點希望對陳不沬也夠用了,人就是這樣,有方向了,就不會迷茫。
【屆時你需要幫忙轉化為清明夢,並且一起對付夢魘,你馬上要醒了,記住,下一次入睡,也用你那個夢屏的方式來到這裡,到時候你就要告訴我,具體要去哪個人的夢裡,最好是把我的名字設置為你的驗夢習慣。】
兔子的語速很快。
話音剛落,車廂中的陳不沬突然漂浮起來,這是失重!
緊接著,陳不沬跟著靠牆的椅子,一起落回正方,是‘鬧鍾’生效了。
陳不沬趕緊在手機上記錄起剛才的對話,這是陳不沬的記夢習慣,做過的夢很容易忘記,如果不立馬記下來,那種夢感就消失了。
時常寫做夢筆記,才能有效做出清明夢。
2033.3.29
······
我很懷疑上面的對話,甚至到此時此刻的經歷,都懷疑是不是一場偽裝成清明夢的普通夢。
但對我來說,眼下世界已經幾近崩塌,我寧願這是場遲早醒來的夢。
如果不是夢,那往後看到這份筆記的人或者其他生命,請不要忘記人類曾經的文明。
而我,陳不沬,從現在開始,要背負起這個使命,不是因為我是人類最後的希望。
我只是不想孤獨地死去。
······
寫完後,陳不沬沒有再回味什麽任重道遠,還有很多事情等著他去做。
當下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設置驗夢習慣。
比如經常掰手指並且質疑是不是在做夢,等把這樣的習慣帶入夢裡後,有極大的概率清醒過來。
陳不沬決定,從現在開始把自己的右手稱呼為兔子,在自言自語時和兔子對話。
這樣即便自己進入了常規夢,不經意呼喚了兔子,兔子應該就能幫他轉為清明夢了,不過最好還是不要做常規夢,免得被夢魘襲擊。
“兔子,我是不是不能先喚醒嬌嬌?”
陳不沬看著自己的右手問道。
從大局觀考慮,優先喚醒的不應該是妹妹,而是能夠真正幫忙想對策的聰明人,比如:科學家。
“現在有我這樣的特殊情況出現, www.uukanshu.net 也許能獲得什麽新的研究突破吧?”
對於陳不沬的自言自語,自己的右手並不能做出回答。
“還是趁現在有電有網,趕緊多搜索點可靠的信息吧。”
陳不沬猛然想起來,在沒有人類維持的情況下,網絡不知道什麽就會消失。
陳不沬沒有再傻看著右手,拿起手機,他現在大致有了打算。
得先多閱讀一些科學界對末日的看法,以及應對方案,再從自己覺得靠譜的觀點中,鎖定發言的科學家。
2033年,3月29日,夜間20點47分,陳不沬開始了調查,全球剩余人口52.95億,距離理論上的人類滅絕時間,還剩五天。
一直到凌晨兩點,陳不沬才鎖定了一位科學家,名叫向星照。
他是名理論物理學家,引起陳不沬興趣的是,向星照提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就是全人類冷凍計劃。
在他的觀點裡,既然全人類都不可避免地將在睡眠中死去,不如干涉大氣層的紫外線照射,讓地球重新進入冰河時代。
把睡夢中的人類都冷凍起來,至少還能有一絲的機會,讓人類的基因得以完善保存,甚至有可能讓人類在未來複蘇過來。
3月30日,凌晨2點20分,陳不沬拔掉了妹妹的輸液針,又吃了兩粒鎮靜藥,回到臥室床上開始入睡。
當陳不沬的意識進入車廂的那一刻,兔子幫助陳不沬增強了夢感,一切清晰地可見細節。
兔子毫無感情的聲音響起。
【你要去誰的夢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