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睜開眼，梁同學發現自己在吊床上搖晃，頭頂昏暗的油燈也一同搖擺，他揉了揉眼，搖晃並沒有因此減弱。

　　“你來了。”他看向那聲音，房間很樸素，甚至說簡陋，那男人背對著他坐在椅子上，椅子在翹起的本地板上不時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翻身下床時，險些沒晃倒在地上，幸虧支在了潮濕的支柱上才沒摔倒。“炮爺?”“嗯，”“我好像沒請您做幻夢啊……”“我可沒說這東西是我能完全控制的，”男子起身拉了他一把，“和我呆一起，會習慣這種事的。”梁繼倒吸了一口涼氣，該不會在幻夢裡帶個幾十年都是很正常的吧?想到上次轉眼間炮爺就待了八九十年，他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好在炮爺的手臂是這搖晃的房間裡唯一讓人安定的東西，說起來，一直到現在炮爺才舍得有點人情味，又讓他有些許安心。“我們這是……”“在船上，一艘捕魚船，”炮爺指了指木窗，他這才看到外面起伏的黑色陸地，原來這一切是大浪的傑作。“這個情況，又是要幹嘛?”梁同學定了定神，頭一次在大浪裡坐這種簡陋的小船，讓他感覺胃裡的東西也在跟著搖擺。炮爺推開房間門對他說道:“來了就看看怎麽辦吧，拖著是出不去的。”

　　鹹味兒的風擠進敞開的木門，推搡著出門的二人，“忘了提醒你！”炮爺一邊吼著一邊沿著船邊向尾部移去，“這次應該是我本來的樣子！以前我從沒以這副模樣出現在夢裡過！”潮濕腥鹹的空氣吞沒著炮爺的嘶吼，擊打在船身的海浪不時撲進船裡恐嚇木船上的二人。梁同學哪裡見過這陣仗，光是扶穩不被海浪卷走已經用掉了他所有力氣，也不及細想這話的含義。不知過了多久，他們看到船尾伏著三塊起舞的破布，破布下貼著三個面紅耳赤的漁夫。

　　其中兩個正死死把著船柄，好讓船保持方向，“船長！暴風雨就要來了！”另外一個正在解船尾固定帆篷麻繩的船員衝著炮爺喊道。“娘的，這次我成船長了，”炮爺嘟噥一聲，繼續喊道:“好！每個人在自己的位置上堅持住！最近的陸地在哪?”炮爺那輩子還沒組織過船艦，他對這浮在水上的木頭殼子並不了解。冷空氣灌著梁繼單薄的身體，他意識到上空強烈的對流帶來的強風和暴雨馬上就要席卷而至，“來不及了！炮爺！趕緊解開帆！放下船錨吧！來不及上岸了！”他抓住炮爺的身子，拚命搖晃道。

　　炮爺抽出背後的長劍——這是那晚他離去的形象，讓那船員去下錨，自己則去斬斷用於固定的繩子。看著風中飛揚的帆蓬，梁繼心中一陣冰涼，說真的，他對這種天氣只是大致了解，地理課並不是上的很認真，對於接下來的走勢他心裡沒底。“小梁！接下來呢！”炮爺的身影從黑暗中浮現，手裡的長劍微微的顫抖，看樣子這工作並不簡單，“那袋魚！”梁繼指著船尾蠕動的漁網，裡面的海魚正拚命掙扎，就像船上這些生死未卜的人一樣，“不能吊著了！我們得把它扔了！它來回晃會讓船失去平衡的！”

　　船上能搭手的全來推這袋口糧，炮爺下達命令的時候，有一個船員表示抗議，說這是鎮子一個月的口糧，扔了的話不知回去怎麽交代，炮爺告知他一個噩耗和一條破船供他自己選擇的時候，這船員也一臉無奈的幫忙了。眼見豆大的雨滴砸在眾人身上，炮爺二話不說將漁網解了斬斷，看著這些重獲自由的魚，再看看這葉孤舟，梁繼苦笑著心說，這下看看誰網誰了。

　　密集的雨滴連成絲，連成幕，對海面以上的東西收著白色的網，他們將放在甲板上的東西一並搬進船艙後，才稍離這雨幕遠了一門之隔。“一小時倒一班，所有人就地休息，我值第一班，”炮爺看了看梁繼，繼續說:“小梁不用值，其余人聽懂了就照做！”梁繼覺得這好像是他第一次這麽稱呼自己，這難得的人味兒讓他稍作感動，不過聽到一個船員嘟噥說憑什麽船長兒子不用值，他才知道這場幻夢他倆扮演的角色，讓他頗感無奈。

　　“不了，章大船長，我還是去欣賞欣賞風暴吧。”“隨便你，小子。”梁繼再出門的時候，感覺渾身的酸痛也沒那麽明顯，他挪到船首，隨著船頭在海浪中起伏。“小子！你為什麽不在裡面呆著！”炮爺嘴上說隨便，www.uukanshu.net 但還是跟了過來，“炮爺！生活太憋屈了！你不覺得在這兒有種自由的感覺嗎！”炮爺抹了一把臉上淌下的雨水，像看傻子一樣看他。梁同學突然自顧自地唱起歌來，“如果大海能夠！帶走我地憂愁！”冰冷的雨水和涼風澆的他愈唱愈高，炮爺有點愣神，看著那小小的身軀，心裡五味雜陳。“來啊！弄死我！有種的就弄死你梁爺爺！”

　　就因為這樣嗎……這就是“紅斧”的樣子嗎，炮爺有了一點點頭緒。在晚上回家的路上，炮爺沒有繼續講他為何特殊，其實，炮爺章八百也並不清楚這“命運”的機制，他只知道最後自己用盡全身力氣抱著北境一個諸侯翻下了城牆，他完完全全放棄了自己的生命，卻換來了“命運”賜予他重生的機會，他沒想到，“命運”是拋棄多少，就加倍的還予你多少。“命運”告知他有機會找到自己的飼塚，回到那晚，供自己選擇不一樣的結局。

　　可是炮爺生的百無聊賴，自己看著城牆下的火海那一刻起，心已經徹徹底底死了，他從沒想過“命運”如此諷刺，放棄了死，換來了生——就為了換個法子再去死?一陣巨響過後，炮爺隻覺得全身上下冰冷刺骨，那不是心理上的，是切切實實感受到的，他這才發現自己和小梁被一個巨浪，卷進了海裡。

　　“二位好生雅興啊?”炮爺頭疼欲裂，虛弱的半支起身子，他發現自己和小梁不知什麽時候被衝到了岸上，天空碧藍如洗，陽光照的他也沒那麽的寒冷。然後就又聽到了那熟悉的聲音:“又見面了啊，章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