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停機坪上,看著四周濃重的夜幕,吹著冷風。
桑托斯家的私人飛機就停在旁邊,登機舷梯已經放了下來。它通體銀灰色,兩個圓筒發動機安在了屁股兩側,而不是在翅膀上。
一點都不大氣,或者說,真他媽的醜。
我盯著這架號稱“財富象征”的工業產品,出於私憤而對它評價惡劣。
“這是髪國哈索公司的獵鷹商務機。”機長拿著一杯咖啡,站在我旁邊得意洋洋地抖著腿,“哈索是全球最頂尖的飛機制造商。他們還生產各種戰鬥機,比如陣風。”
他大概以為我很欣賞這玩意。
“客艙好像很矮。”我說。
“不算矮了,垂直高度74英寸。”
“我6尺5寸。”我白了他一眼,“十五分鍾前我還在寬大的床上睡得正香。”
“好吧,或許你需要稍微低點頭。”他識趣地走開了。
我繼續吹著風,看著跑道上的點點燈光,想著維克托的那些煩心事。
離起飛還有五分鍾,一輛閃著警示燈的救護車才姍姍來遲。
他們把帥氣的菲利克斯先生連同擔架一起扛了下來,然後手忙腳亂地往狹小的艙門裡塞。
“慢點!歐!”塞爾吉奧被綁在擔架上,面色蒼白。
他的左腿膝蓋處纏著厚厚一圈繃帶,整條腿被支架固定住。
這就是維克托心目中的約翰·威克,哼。
“給他辦出院手續耽誤了點時間。”路易斯·莫羅走了過來,無奈地搖了搖頭,“催得太急,你懂的。”
路易斯是老桑托斯最信任的一個打手,身材矮壯,精明強乾。
他唯一不好看的地方,是兩隻眼睛有些外突。當他盯著你看的時候,你會聯想到變色龍。
“連你也出動了,看來這家夥分量不輕啊。”我說。
“當然,老頭很看重那邊的市場。”路易斯·莫羅說,“咱們二公子卻給了他不太友善的一槍。話說,他到了沒有?”
“誰?”
“哈維爾,”路易斯說,“哈維爾·桑托斯。”
“他也跟著去大西洋城?”我很有些意外,“他去那裡能做什麽?”
“除了負荊請罪,還能做什麽?”
“這可不像二公子的性格。”我說,“老頭就不怕他下了飛機再掏出槍來乒乓一陣亂射?”
“不會。老頭狠狠K了他一頓,”路易斯說,“還許諾給他更大的股份,那些本來是留給他哥哥的。”
先揍一頓,再給一顆甜棗。經典的老桑托斯風格。
“這顆甜棗卻給得不厚道啊,”我說,“大公子會開心麽?”
“大公子寬宏大量。他推崇家和萬事興。‘與其窩裡鬥,不如兄弟同心,一起做大蛋糕。’至少他是這麽說的。”
好一個家和萬事興!在做人方面,哈維爾的哥哥比他強了不止十倍。
“路易斯,還要等誰?”機長出現在艙門裡,在噴氣發動機的轟鳴聲中朝我們大喊。
路易斯朝他搖了搖手,示意還不能起飛。
“再不走,我們就要等塔台的下一時段安排了!”
路易斯不耐煩地又揮了一次手。
機長撓了撓頭,走回駕駛艙。
“這混帳,”路易斯·莫羅拿出手機,撥通了哈維爾的號碼,“我早該料到他會玩這一手!”
我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有些想笑。
“你還要多久,二少爺?”電話通了,路易斯強忍火氣。
“……”
“你說大點聲,我這裡聽不清!”
“……”
“帕茲,你能叫那該死的飛行員先把引擎關上嗎?”
我快走幾步,登上舷梯,來到駕駛艙把路易斯的原話告訴了機長。
“當然不行!你以為這是汽車嗎?”機長指著花花綠綠的各種儀表,搖頭晃腦地說,“那蠢貨為什麽不進到客艙打電話呢?那裡安靜得多!”
我又忍著笑跑下飛機,把機長的原話告訴了路易斯。
“或許他說得對。”路易斯·莫羅說,“二世祖說他馬上就到。”
我又帶著路易斯爬上舷梯,進到了狹小的商務機客艙裡。
客艙裡溫暖,安靜。一股庸俗的香水味。
左邊最前排的座位已經被拆掉了,專門留下空間給塞爾吉奧的擔架車。
可憐的傷者平躺在擔架上,瞄了我們一眼,沒說話又繼續望回飛機的天花板。
“稍安勿躁,菲利克斯先生。”路易斯陪笑道,“哈維爾·桑托斯先生一會就到。”
“他來幹什麽?!”塞爾吉奧緊張起來,雙手抓緊擔架的扶手。
“別緊張,他是專程來向您和您的家人當面道歉的。”
“哼!我不想看到那個混蛋。”塞爾吉奧想轉過身去,卻被綁得牢牢的。
“請您躺好,這次他充滿了悔恨和真誠。”路易斯說。
充滿了悔恨和真誠?我第一個不信。
就在這時,舷梯傳來了“當當當”的腳步聲。
“他來了,”路易斯說,“那就由他當面向您賠罪!”
“除非你給我一支槍,我也給他膝蓋來一槍!”
飛機還沒起飛,這帥哥的態度就比挨槍子的時候強硬了不少。
一個人登上飛機,出現在了過道前端。
“哈維爾……你是?”路易斯愣住了,“二嫂?”
來者是一個女人,哈維爾的前妻,前美洲小姐,瓦倫蒂娜·瓦雷拉。
“前二嫂。”瓦倫蒂娜瞟了路易斯·莫羅一眼,“我早已改回娘家姓氏了!”
“是誰走漏了風聲!?”路易斯回頭盯著我們,就像發狠的豺狼。
“是我叫她來的,不行嗎?”塞爾吉奧說,“把我身上這些東西解開!”
眾人七手八腳地替他松綁,扶他坐起身來。
“Oh,coitada!”瓦倫蒂娜說著葡萄牙語,向塞爾吉奧張開懷抱。www.uukanshu.net
“啪!——”塞爾吉奧掄圓了一巴掌扇到了瓦倫蒂娜的臉上。
這一巴掌清脆響亮,把她精心塗抹的脂粉都打得飄起來,在機艙裡四散。
我們都有些愣:這玩的是哪一出?
“都是你,是你騙了我!你竟然向我隱瞞你曾經嫁過人,”塞爾吉奧英俊的臉因為氣憤而變得扭曲起來,“而且是嫁給了那麽一個混蛋!你還用的是假名字!”
瓦倫蒂娜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捂著臉跌坐在機艙地板上。
我最見不得美人垂淚,於是把頭扭向一邊去。
“你說!這一切是不是你和你老公的陰謀?”菲利克斯家族的成員發出怒吼,“千裡迢迢把我騙到這裡來,然後打斷了我的腿!我的腿啊!……”
“沒有、絕對沒有!”瓦倫蒂娜趕緊爬起來解釋,“我已經半年沒見過他了!誰知那天晚上會在酒店碰到……”
“滾開,你這令我惡心的賤人!”菲利克斯反手又是一巴掌,將她再次打得跌坐在地。
這小子打女人的功夫還真不賴,簡直不輸哈維爾。
“你聽我說,親愛的!你誤會了……”瓦倫蒂娜淚如泉湧,再次爬起來想要擁抱塞爾吉奧。
“離我遠點!如果是在大西洋城,你早就死了,你知道嗎?!”塞爾吉奧凶狠地朝她吼。
瓦倫蒂娜失魂落魄地第三次坐回地上,雙肩因啜泣而上下抖動。
“瓦倫蒂娜?你怎麽在這裡?”哈維爾·桑托斯出現在艙門口。
負荊請罪的家夥終於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