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椒味。”
去廚房取水的途中,靜坐在餐椅上的妮穆艾頭也不抬地突然發聲,那聲音過於平淡,而且如此突兀,我一時間以為是幻聽。
盡管如此,我仍回過頭,用眼神表達疑惑。
“我說,我要青椒的那桶。”
若無其事地開口索要的挑食魔女仍沒有抬頭的意思。
沒有追問更多,我嫻熟地泡好兩碗方便麵,二人在飯桌上共進了晚餐——如此描述或許很溫馨,但實際上這頓飯並不愉快,逼迫我先試毒後才願意進食的魔女小姐,哪怕在用餐時也始終散發出生人勿近的氛圍,我不好開口打破沉默,隻好埋頭消滅晚餐。
斜眼偷瞄著妮穆艾進餐時的側臉,我忽然意識到自己對這個同居人完全不了解,她來這裡的目的是什麽?那三道禁令真的是魔法嗎?接下來她打算怎麽做?這些我都一無所知。
為什麽想打聽那麽多?我又不禁自問,因為不想被蒙在鼓裡,不想被當成白癡來耍嗎?
這固然是人之常情,但考慮到現狀,或許不追問才是明智的,對方不殺我也僅僅只是因為害怕暴露罷了,或許在同居生活結束後,對方就會殺我滅口,對她而言,我不過是為她提供避難所的路人,工具,打聽太多反而會讓她產生危機感。
開始暴露自己的魔女身份可以理解,因為既然身為常人無法認知到的魔女,我也就不會去尋求警察的幫助,而若去找專家又只會羊入虎口,所以我不得不跟著妮穆艾。
但我不想被蒙在鼓裡。
在魔女拿餐巾紙輕拭嘴唇時,我開口了。
“......魔女小姐,”因為不能直呼其名,我隻好以這二字代稱,“有什麽是可以告訴我的嗎?”
問出這句話,究竟是因為不甘,愛慕,還是僅僅只是為了尋求刺激呢?我不得而知。
妮穆艾擦拭的動作停了下來,她掃了我一眼。
“無可奉告。”
生硬的態度猶如硬要將我拒之門外。
難以想象的隔閡。我忽然想到。我和她之間注定存在著無法想象的隔閡,或許是因為經歷,或許是因為身份,或許僅僅只是因為沒有建立起信任關系。
我自然不覺得能與對方建立起信任,對於一個強行闖入你的家中,逼迫你為她提供庇護的強盜而言,即使自己想要信任對方,對方也絕無可能信任自己。
更何況所謂信任本身就是抽象而自大的——因為一句信任就能放心地依賴對方嗎?立場,心態,這些都會隨時間和環境發生變化,甚至顛倒,不論條件單純地信任和依賴他人,不過是對現實的撒嬌罷了。
似乎是意識到我仍心有不甘,她既沒有責難,也沒有勸告,只是垂下眼簾,翻開那本用餐時平放在大腿上的筆記簿,聲音如雨絲般輕盈。
“就算知道了更多又能怎樣?”
“不如就按你的性子,把我看成普通的食客就好,等過一陣子沒有危險了,我自然會離開,然後你也好回歸到自己的平凡的日常中。”
這樣就好。妮穆艾如是說。
明明先前責怪我沒有警惕意識,現在又說“把我看成普通的食客就好”,搞不懂她在想什麽。
“你或許會擔心事情結束後我就像宰羊一樣殺你滅口,其實如果事情真的結束了,殺不殺你也意義不大了。”
“普通人想舉報魔女的存在,一來沒有渠道,二來也沒人相信。屆時你無論死活都已經對我失去了威脅。”
“或許你不大相信,但我也沒法證明......”
“問題不在這裡吧?”對於妮穆艾的後半段話,我的確是將信將疑,但也不甚關注,或者說怎樣都無所謂,“我想說的是,雖然我不像你那樣特殊,但如果對現狀有所了解,總歸能幫上點忙......”
幫上什麽忙?我沒有思考。
為什麽要幫忙?明明不符合邏輯。
“我或許可以幫到你。”
我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沒有考慮太多。
只是單純地,抱著“我或許能做什麽”這種自大狂的想法,因而當時的我也沒能預料到這句話會給對方帶來怎樣的衝擊——不,是留下怎樣的印象。
無端的,莫名其妙的善意,有時與純粹的惡意更相似。我沒考慮到這點。
人究竟還是不該對自己未曾探索過的領域出手的,就如注重現實價值的標準不應強加在藝術上一樣,如此便是越界,逾界,橫加干涉,且無異於一種傲慢。
簡單來說:我犯蠢了。
妮穆艾“啪”的一聲合上筆記簿,嘴角勾起弧度,似笑而非笑,與此同時,不亞於昨夜那份讓人毛骨悚然的危機感,從心底升起,爬上脊骨。
“哼,哼哼,幫忙?”
她再次橫著眼睛,冷冰冰地注視著我,雖然我知道被追殺的她已經習慣了用這幅態度待人,但如此冰冷,甚至附有殺意的目光還是讓我不禁戰栗,接下來的話也吞回了肚中。
“陸平,陸先生,”她第三次重複念我的名字,用著不妙的語氣,“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剛想回答對方就堵住了我的話。
“你的理解中有一塊很大的誤區,雖說強求你立刻進入共犯的狀態緊張起來有些不現實,你太緊張也對我的計劃有所不利,但我實在沒想到——早就應該意識到了,但直到現在才發現一件事。”
她的語氣相當堅決,猶如審判般,帶著儈子手的憐憫與殘忍,又好似在諷刺般。
“你壓根沒搞清楚現在的狀況。”
“首先,你是被我要挾才淪落至此地步的,你生活的平靜,隨時可能降臨的危險,為此多費的心思,一切的一切都與你自身無關,你本身無關緊要,你的存在無論繼續維持還是就這樣消失都微不足道,你只是路人,說是受害者也不為過,無論發生什麽,無論結果如何,你都沒有任何責任,一切皆因我而起。”
“所以我無論不告訴你更多,還是讓你小心行事,都是為了避免你這個局外人陷入更深,這既不是同情,也不是責任,我也不將此視為一種義務,硬要說的話是答謝。”
“雖然就像‘打臉很明顯所以打肚子’一樣都側重於對施暴者有利,但我想這已經是當下最合適的處理方案了,你或許能就這樣回歸正常的人生軌跡,此後迎接你的將是一如既往的平凡的日常。”
一如既往——日常。
“我是危險的暴徒,而你是無辜的路人。事情就只是這樣而已。”
“而幫忙?你是大腦被什麽給衝昏了?遺失了昨晚的記憶?還是說想上演一出英雄救美?”
“我只是......”
我試圖辯解,但張口才發覺自己無話可說。
對方的話已經說得很明確了——站在這種立場上,還能表露善意,本身就是最大的荒謬。
而我這麽做,有自己的理由嗎?
她拎起我的衣領,銳利的目光好似要直逼我的內心。
“我明明已經為活著費盡心思了,還想著顧及到你,可你卻絲毫不領情。”
“呐,陸平,告訴我,這是同情嗎?廉價而愚蠢的同情嗎?你在同情我嗎?”
回答我!
同情。
究竟何為同情呢?
行人對流浪漢的施舍;富人對流浪狗的收養;主流文化群體對邊緣群體的所謂“關照”;寫作“文化平視”,卻無異於歧視的平等幻象。
同情是居高臨下的。
我想,妮穆艾想要表達的或許是這種意思。
同情是無需理由的,也是成本廉價的。
因為其無關生存,在生存之上旁觀生存。
就如佩索阿的那句話一樣:“藝術為何美麗?因為藝術無用,生活為何醜陋?因為生活充滿目的。”同情又為何無需理由?因為同情是高高在上的。
就像踢街道邊的易拉罐,是漠不關心的體現。
就像拋硬幣給流浪漢,是蔑視的象征。
那麽轉換意思,妮穆艾的話無異就是在問——你是在可憐我嗎?
她推開我,因為身旁就是剛吃完的桶裝方便麵,桶被衣服牽連到因而灑了一地,湯汁從腳邊流過,而我只是繼續沉默。
惡心。她說完這句話,扔下我就自顧自地走上樓梯,或許是去四樓歇息了。
沒有抱怨“什麽嘛”,我從地上爬起來。
啊,搞砸了。這是我內心此刻的想法。
究竟是指和妮穆艾的交流,還是指地上的這些面湯呢,或許二者皆有。
以旁人的視角來看,對方在我家白吃白喝還反過來訓斥我一頓,這自然是過分的,而作為當事人的我,自然也會感覺不公,明明我懷以善意去試探著發問,卻被如此對待。
但這不過是基於現象的,一時的情感衝動,在短暫的衝動過去後,我又不得不回想妮穆艾剛才的那句話。
——呐,陸平,告訴我
——你在同情我嗎?
我對妮穆艾的感覺,實際上果然只是同情而已嗎?我不敢如此斷言。說到底,人對於自身產生的情感是否能正確把握呢?我無從得知,暴論只會繼續造成誤會,所以我必須思考,不斷反芻著自己當時的想法。
至於這樣的思考是否也是一種自以為是呢?不斷地苛責自我,反思自己的想法,如此就能得到最合適的結果嗎?還是說,僅僅只是通過罪疚感讓自己混亂的內心得到安穩呢?
對此發問我也無法明確作答,正因如此我才仍在思考。
咀嚼著近日發生的事情。
等將面湯用拖把處理完畢,也將二人晚餐時留下的面桶收好疊在垃圾袋中,再撒點清潔劑開窗去味以及洗乾淨拖把後——已經來到了晚上九點。
秋季的夜晚,比想象中的要乾冷。
剛打掃完衛生,再加上一天的勞累,我的衣服上早已滿是汗漬,秋風一吹人就止不住地感覺全身冰涼。
夜已深,窗外夜風呼嘯,刮得樹葉陣陣作響,這顆高達三樓半的高樹,栽在這裡已有十來年,或許是數十年,貌似在我記事以前就已經挺立於此。
十多年來房屋拆遷,店鋪不斷易主,街道換新整改,許多人來了,許多人又走了。
如今我又再一次扶著窗戶,遙望這顆棵樹,與十來年前一樣。
或許是因為夜晚來臨,人容易變得多愁善感,以這棵承載著回憶的大樹為起點,我的思緒被再一次帶回過去。
從當下躍遷至從前。
與妮穆艾相遇之前。
與岡川相遇之前。
來到自己如今所就業的這所公司之前。
因一時衝動,而揮下還手的那一巴掌之前——
記憶的追溯在這裡停止。
毫無疑問,那是一時衝動的舉動。事後為了緩和關系,我不得不向那人低頭認錯,當時的我是如此解釋的。
那只能是一時衝動導致的結果,因為除此之外別無可能,我因為這一衝動,改寫了自己的人生——這件事的性質只能如此判定,只能如此理解。
但實際上,當時的我很冷靜。
比想象中的要冷靜。
因為時間短促,思維的邏輯性僅來得及將即時的數種要素拚接在一起,聯結成完整的邏輯鏈條,從而牽動肉體運動。
基於理性,基於對邏輯的信任,基於對自己所做所為毫不猶豫的確信的行動。
無論如何,那並非是條件反射的反應,也不是惱羞成怒的反擊。
盡管時間短暫,但那時的我仍在思考。
冷靜地理性著,依據自身遵循的邏輯而揮下巴掌。
既不是為了臉面,也不是因為恨意。
因為衝動毀掉了自己的前途。這種話從底層事實上就出了問題。
並不是因為衝動,而是因為原則——或許受過他人影響,但並不被公眾理性所馴化。
固執如白癡的原則。
我也根本不在乎什麽所謂前途,爛泥一般的人生我並不怎麽珍重,哪怕讓我再一次選擇,我也不會無動於衷。
這真的只是年輕氣盛嗎?
還是說,單純只是還沒被社會磨掉棱角,還保留著學生時代所謂的“真性情”呢?
或許二者並無區別,只是想象的自我仍未屈服於規訓的暴力,所以不斷用行為去言說這種不甘,可言說的結果是什麽?是我和岡川的現狀。
或許不曾堅持,就能迎來皆大歡喜的結局。
如果事實真是如此,自己的想法也不過是任性罷了。
所以,消磨掉這種想法,不再去抵觸壓製,莫非就是成熟麽?只有這樣,才過了馴化的測試,可以堂堂正正以人的身份活下去嗎?
無數人告訴過我為什麽要這樣, www.uukanshu.net 也有無數本書告訴我為什麽不要這樣,但卻沒有一句話能告訴過我,如果明知不應如此,卻不得不如此,屆時自己應當如何抉擇。
狂怒嗎?悲傷嗎?
因為無能為力,所以也無能地哭泣嗎?
霎時間,我想到了妮穆艾。
為什麽想要幫她——這仍是我難以理解的問題。
如果將這份念頭歸為同情,又或身為雄性的逞強心理,倒也不失為一種回答,但我不希望是如此,更不認為是如此。
我又回想起昨晚的那份悸動。
孤獨而纖細的身影,屹立在夜風中,被藍色的熒光包圍。
那對攝人心魂的魔眼。
超脫世事之常理。
違背世俗之理性。
冷靜——但癲狂。
我一直生活在這個平靜,平淡,平凡的小鎮上。
這裡的河是停滯的,散發出垃圾的惡臭味。
這裡的天空是停滯的,只能看見一如既往的景色。
這裡的人也是停滯的,生存在停滯的河流旁邊,生存在停滯的天空之下,呼吸著停滯的空氣,一邊生存著,一邊遺忘著生存本身。
我活在這樣的世界裡,對此毫無感覺,不斷思考著這一切,卻又無動於衷。
所以,唯有那對眼睛——那對異端,異常,異類的魔眼,讓我十多年來唯一一次,產生了那種悸動。
一個念頭在我心中扎了根。
我想要了解妮穆艾,了解所謂魔女。
既不是因為同情,也不是因為英雄情結,我想要知曉那份悸動的緣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