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生了什麽嗎?”
見我沒有反應,妮穆艾再次問了一遍,聲音輕而緩,聽不出任何情緒,這是自然,如果換做其他人上來見面就對我問“為什麽?”,想必我也只能報以疑惑。
然而面前此人卻好似天生沒有“疑惑”這種情緒——這自然是不可能的,多日的同居讓我理解了一件事,面前的魔女並非某種喪失人的一切性質的冷血怪物,她也會憤怒,厭煩。
正因如此——正因如此我才確信。
“......這麽說,你是承認了嗎?”
承認——
對眼下這件事。
我公司一位同事,悄然無息地消失這件事。
妮穆艾默不作答,但她眼中包含的意思很明確:先回答我的問題。
我不得不壓製住心中的衝動,將近日的所見所聞一五一十地悉數。
“原來如此,孫月,姓孫的同事嗎......”聽完全部後,她只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居然是這等無名小卒中了招嗎?或許應當在第三環四五分節間再填上循行結構?”
“本來只是抱著‘試一試也好’的想法,沒想到居然這麽有效,只是對象的選擇也太糟糕了。”
“不過嘛。”魔女像是期盼已久的目的終於達成那般,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
“居然這也能讓你陰差陽錯地發覺,或許可說是不幸中的萬幸。”
“說不定有老天在眷顧著我什麽的。”
她似乎對現狀相當滿意,滿意到說出這種毫無根據的戲言。
也就是說。
果然是這麽一回事嗎?
“就如你所猜測的那樣,”妮穆艾毫不避諱地回應我一開始的發問,“你那位同事之所以會被遺忘,大概是因為我。”
“大概?”
居然用這種不確定的語氣。
“至於究竟是不是因為我,我只有九成的把握,最後一成的可能性就得今晚來驗證了。”
“畢竟這可是攸關生死的事情,可容不得半點馬虎,”說到這裡,她像是忽然想起來什麽,又轉而向我解釋事情的來龍去脈,“說起來,你貌似還不清楚發生了什麽。”
其實根本就是什麽都不明白,不管是最近怪誕的現狀,還是妮穆艾剛才那段話,我全都搞不明白,大腦一片霧水。
“那麽,首先來糾正陸先生你的一點小小的誤會,”她雙手交叉,倚靠著床頭,緩緩道來,“你似乎把我當成了什麽賊亦有道的俠客,很抱歉辜負你的期待,但我很早就說過了,通過隻言片語和短暫的相處就自認為能了解對方的品行,那不過是十足的傲慢,偏見。”
“我固然有自己的堅持,但這些堅持並不意味著我就是你想象中的那種人,陸先生也在生活中經歷過類似的事情吧?明明印象中很堅強的人,卻因為一些在你看來無足掛齒的小事而消沉。”
“人說到底並不具備‘個性’這種固定的抽象物,所擁有的僅僅只是永遠浮動中,飄忽不定的人心罷了。”
“這正是你最天真也是最沒有防備的地方,雖然多次指出但你似乎仍沒有心生警戒,那就怪不得我拿來利用了。”
雖說你就算心生警戒也無濟於事。魔女惡劣地笑了下。
“給你普及點‘那邊世界’的知識吧。”
“普及率最廣的魔法有正逆位兩種,而隸屬於逆位的現象系魔法,盡管其理論和術式的推演都複雜得令人絕望,而且功效也都讓人捉摸不透,但其中有一種魔術,很適合用在當下的狀況。”
她伸出一根手指,接著另一隻手中彈出利器,輕輕在指頭上刮開一道傷口,殷紅的鮮血從破碎的血管中溢出,盡管如此,妮穆艾的聲音依舊那般平靜。
“僅需布置五環術式就能發動的魔術,[由內向外,表裡如一的置換]( von innen nach au?en konsistent von innen nach au?en)。”
忽然間,像是被賦予了生命般,血液好似變成了活物,在妮穆艾的指頭上醜陋地蠕動起來,像是一條血肉構成的蟲子。
血蟲的形狀逐漸固定,有了穩定的形態,不再如液體般晃動,緊接著便“砰”的一聲輕輕爆開,濺射的血液在妮穆艾的指尖形成了血色的光環,其中微小到難以察覺的術式在蔓延。
“其效果為,將施法者與被施法者二人的魔力流向,趨勢,波動,所有一切‘存在的特征’給置換掉,”她輕晃著那根手指,語氣依舊平靜自若,“和那晚襲擊這裡的男人所用的魔術不同,他不過是在自己身上刻畫了一種僅在生命體征,視覺相貌方面能騙過尋常魔法使的生命系術式。”
“你或許想問:二者間有何區別?區別自然是有,比如意圖襲擊我的那人,他或許能騙過同行,或許那也正是他所為之自傲的一項技能吧,但騙不過魔女,而我的[由內向外,表裡如一的置換]卻不一樣,如果真的有人使用了同樣的招數來對付我,我大概也會被蒙騙過去。”
“這一魔術的效果之強是一方面原因,而另一方面原因則是——”
“在我們的世界裡,有一條所有人都不得不遵守,任何對其疑似逾越的行為都會遭其懲戒的規則。”
“正位魔法僅能以活物為對象。”
“逆位魔法僅能以死物為對象,”
“若以死物為介質亦或目標施展正位魔法,施法者必被咒焰吞噬殆盡。”
“若以活物為介質亦或目標施展逆位魔法,施法者必將石化萬劫不複。”
“哪怕做出‘割下自己的一塊肉,使用現象系術式將其轉化為冰塊’這種擦邊球的行為也會被視為是對規則的挑釁,屆時此人將化身石雕。”
“唯一能無視這一規則的只有魔女。”
“換句話來說——對他人施展現象系術式,這一行為本身就在宣告著這樣的事實‘我就是魔女,來找我吧’。”
“......”
對於這與我所悉知的世界差別過大,以至於聽上去荒誕可笑的話,我只能報以沉默,對方此刻沒有撒謊的理由,哪怕話語中夾雜著虛假我也無從辨識,因此只能全部接受。
正逆位魔法。
現象系術式。
還有魔女。
然而這些和現狀究竟有何關系?
“我的話還沒講完,”她托著指尖的魔法陣,食指來回晃動幾圈後便猛地將其甩向我的方向,與此同時,魔法陣展開,擴大到能容下我的身體的面積,“我口中的[由內向外,表裡如一的置換]就是你眼前所見的這道,僅需以施法者含有魔力的血液為材料構建術式,再以空間上的接觸為介質,就能令施法者與被施法者的存在交替。”
“除開魔法使外,根本不會有人注意到術式的發動。”
“呃,也就是說,”我吃力地理解著對方的話語,“你把我當成誘餌了嗎?”
居然是這樣嗎?
然而妮穆艾只是繼續笑著。
令人毛骨悚然的笑。
不妙的預感
“實在是有意思的提問呢,陸先生,失蹤的人可不是你呀。”
“為了規避風險,我不能擅自走出這棟樓,日常所能接觸到的活人也只有你和你那位妹妹,所以我首選的施法對象自然是你——雖然只能對你施展,但要透過你與他人完成[由內向外,表裡如一的置換]的辦法也是數不勝數,自動魔偶,延時施放......總之你只需要知道,我通過‘某種方法’,讓你身邊的某個人染上了魔女的氣息,令其成為我的誘餌。”
“至於為什麽不選擇你,也不是基於非理性的考量,如果你成了專家首選的懷疑對象,那麽我的暴露也是遲早的事情,我不能落入下風,也不能離你太近的人成為對象,因為你可能會被牽連著受到懷疑,正因如此——正因如此,我所寫入的指令要求目標為‘與陸平有過一定接觸,但交際較淺’的人。”
結果最後居然選中了那個你差點沒注意到的孫月,也能說是自作自受吧。雖然這麽說,妮穆艾的表情卻完全沒有後悔的意思。
為什麽?
理由很簡單。
“不過你有沒有察覺到那人是誰其實都無關緊要,我也並不在意究竟選中了誰作為誘餌。”
“因為那是一個陷阱,一個注定要犧牲的祭品。”
祭品。
換言之就是犧牲品。
消耗品。
為了達成某種目的而不得不消耗的道具。
既非目的,也非理由,什麽都不是,只是妮穆艾行動中的一環。
許是很重要的一環,但重要的只是這個環節,而非孫月本身。
哪怕沒有選擇孫月作為目標,也會拉其他人下水。
我咽了口口水。
好了,事情就只是這樣,這就是我想知道的真相。
並不複雜,也沒什麽內幕可言,一切都簡單明了地擺在面前。
妮穆艾與我安穩地同居一個月後,終於選擇主動出擊,她利用了我和我的同事,令後者遭遇不幸,這一切僅僅只是為了引出那些專家,令他們落入妮穆艾所設的陷阱。
如此明了的現實。
我該感到憤怒嗎?還是悲愴呢?朋友喜歡的女人被這般利用,我也在不知情中成了幫凶,現在仍不知曉孫月究竟會如何。
到底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呢?因為我收留了妮穆艾嗎?不,恐怕和我的個人意志無關,哪怕我抵抗魔女也會強製讓我乖乖聽話。
但如此便能為我開脫嗎?明明孫月此刻仍下落不明,我的第一反應卻是撇清自己和這件事的關系,這種如條件反射般的想法讓我對自己感到惡心,現在根本不是思考這種事情的時候。
“考慮到你的心情可能會牽引出的種種變故,不管是寫入術式的那個夜晚,還是術式成功發動的那時,我都沒有跟你說明事情由來,你大可以因此而痛斥,指責我,”妮穆艾仍靠在床頭,盡管說了那麽多話,對她而言好像都只是隨口談談而言,“你現在很憤怒?抑或是不知道該怎麽辦?嘛,也在我的預測之中,實際上你要是再繼續無動於衷就簡直不是人了,能感到憤怒是好事,不過可別期待我會道歉。”
“告訴你這麽多只是為了答謝長久以來提供食物和住宿的恩情,這和我的行動是兩碼事,你可別期待我會懺悔。”
“一切只是為了生存,你會為了生存而工作,專家會為了生存去獵殺通緝犯,我也是為了生存,對我來說,這就像是工作一樣,不管願不願意做,都非做不可,既然做了,就沒有後悔可言。”
“在這件事上我不會同你討論道德,實際上在任何預設下我都不想討論如此低等的話題......不過看樣子你倒是有這方面意向,那就——請吧。”
雖然嘴上說著“請吧”。
但哪怕遲鈍如我也該明白了,這是徹頭徹尾的忽視,忽略,無視。
哪怕我對她破口大罵,她也只會無動於衷。
情況似乎一瞬回到了那個夜晚,不過大概是我一直都理解錯了,或許,妮穆艾從來都是那個夜幕之下突襲家中的暴徒,而我也一直都是無能為力的路人,普通角色,配角。
“還有一個問題。”
沉默了一會後,我如此開口。
“就如你所說,你以我為中介,讓孫月成了你的誘餌......但就算如此,你為什麽能這麽確信那些人會上鉤?”
那些人。
專家。
鬣狗。
身懷神秘技藝,活在非常規的世界裡,行非常規之事的人。
對於外在和常人無異,卻散發著魔女的氣息的,如此顯眼的誘餌,他們會咬鉤嗎?
我想只要智力正常都不會選擇這麽做。
然而妮穆艾只是“呵呵”輕笑了一兩下。
“上鉤?何必擔心這種事情,的確,若是憑著通緝令追求賞金而來的魔法使,大概不會去動你口中的那個小姑娘吧,比起咬鉤,他們更願意繼續等待下去——但你忘了,魚已經咬鉤了。”
我恍然一驚。
對啊,孫月消失意味著專家起碼已經跳入了這個圈套當中。
那麽,到底是哪些人,為什麽而綁架了孫月呢?
“呐,我說,陸平,”忽然叫了我的名字,妮穆艾饒有興趣地打量著我,“在日薪兩百的穩定工作,和成功率極低,耗時極長,還說不定會賠上性命的危險工作間,你會選擇哪個呢?”
“呃當然是前者.......!”
我一瞬間理解了妮穆艾想要說什麽。
“正是如此,因為附近沒有專家駐扎的營地,所以為了賞金而追殺我的人,已經跟著我跑了差不多三個月,加上這個月就是四個月,大部分人都已經選擇了放棄, www.uukanshu.net ”說到這時,她表情變得凶惡起來,像是想起了什麽令人嫌惡的東西,攥緊拳頭,“但就是有那麽一些人,他們不要賞金,不要名譽,什麽都不要,隻想殺死我——只是為了這個簡單的目的,那幫真正的鬣狗能追殺我一輩子。”
不圖名利,隻為殺戮——僅為殺戮。
存在著這樣純粹的人。
而且還不止一個。
“是......你的仇人嗎?”
“仇人?”她愣了一瞬,又嗤笑了一聲,“說是仇敵,大概也算是吧。”
“我不記得我在成為魔女前的記憶了,不過不過自我有記憶起,他們就一直對我窮追不舍,為了把我送上火刑架,甚至不惜拿命來堆。”
那幫腦子不正常的瘋狗。妮穆艾面露惡寒,眉間的厭惡更深了一分。
“再多跟你透露點吧,此次逃亡中,像是被我乾掉的那個魔法使,都算是不入流的小角色,哪怕來自阿瓦隆,也都不過是些忽略也無妨的雜兵。”
“但你們國家不是有句話嗎?叫什麽......橫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那些瘋狗就是後者,也是我最怕的一類人——這不是謙虛,也不是誇大其詞。”
“不計性命地行動,而且內部合作緊密,所有人都一個目標一條心,無論從正面,側面,背後都無法將其擊潰,被這樣的一群家夥盯上,哪怕是我也手足無措了。”
“所以,需要一個突破口。”
突破口。她這麽說。
而這個突破口,毫無疑問就是已經消失的孫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