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M……”

　　卡登·馬丁正快步穿行在圖書館內部。他的腳步很快，但身體卻非常穩定，因此他平舉在身前的藍色獎杯中的水面竟平穩得像鏡面一樣，反射著卡登的臉。

　　“AHW(真理和生命之神)，BABH(賜福這鹽的造物)，TLLL(讓它給予我幫助)，AAMSHL(我將知道我必然知道之事)。”

　　卡登停頓了片刻。

　　“A Prayer of the afflicted，when he is overwhelmed，and poureth out his before the LORD(疲憊的受難者向上主傾吐苦情)……”

　　他的嘴巴開開合合，一刻不停地背誦著冗長的詩文。

　　平靜的水面忽然泛起漣漪，重重波紋之中浮現出一個模糊的畫面。那正是格赫拜雅的身影，她正輕松地靠在牆壁上讀著一本小說。卡登抬起頭看了看路，在一番曲折的尋找後找到了那一行書架。在那旁邊的就是苦世學會一路尋找的“神女”。

　　“……”

　　卡登說不出話。事實上，他根本不清楚該說什麽話才能真正的讓面前這個神秘的少女認真地作出回答，正好他也不是很喜歡乾這種勸降一樣的事情。因此他選擇了沉默，希望由神女主動開口引出話題。

　　“小說很有趣。”

　　格赫拜雅沒有讓卡登太過難堪，很快就如他所願地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小說……?”

　　“嗯，要比‘神’說的那些有趣。”

　　格赫拜雅合上書本，將它放回書架。

　　“不如你們改去研究名著吧?”

　　“……我們需要你，神女。”

　　“你們還需要我嗎?現在你們不是已經擁有這麽多的魔法……甚至還能試著利用我的魔法了嗎?”

　　“……那不過是雕蟲小技。我們學到的不過是你知識中的冰山一角……不，最多是滄海一粟吧。”

　　“所以呢?在我看來，就算是你說的那種程度，也足夠你們去改造那些你們不滿意的現實了吧?”

　　“……你在生氣嗎，神女?”

　　“生氣……可能吧?畢竟我也是人。”

　　“……我承認我們的所作所為對你而言是非人道的，我也知道我沒有資格代替學會請求你的原諒。現在的我就像是一個乞丐一樣在乞求你的善意，讓我們得到足以改變世界的力量……”

　　“無論是什麽程度的力量都足以改變世界，更別說是魔法，卡登·馬丁。”

　　格赫拜雅的神態變得嚴肅起來。

　　“無論你我，還是正在下方作戰的那兩個人，都是在改變世界的過程中。”

　　“是這樣嗎?”

　　“把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沒有意義……我絕對不會再回到苦世學會了。”

　　“……雖然不知道學會會怎麽看待我的失敗。”

　　卡登如釋重負地輕聲說道。

　　“但是包括我在內……本傑明，他也不認為你應該被學會那樣對待。”

　　“看來學會內也有我不知道的事情。”

　　“但是———我有個問題，無論如何也想從你這裡得到答案。”

　　“問題?”

　　“那個青年人，他……”

　　卡登猶豫著是否要將那句話說出口。

　　“青年人……是他啊。”

　　“你為什麽要讓別人幫助你?以你的力量，擊敗我們所有人是輕而易舉。”

　　“我……”

　　格赫拜雅一時語塞，突如其來的詢問超出了她的預期。

　　“也許……我……我不清楚。”

　　“你是將他當作工具使用嗎?”

　　“……我想是的。”

　　“就沒有理由嗎?”

　　“理由……”

　　格赫拜雅正順著卡登的思路思索之際，她突然想到了什麽，猛地換了個態度。

　　“沒有什麽理由吧。我只是不想髒了我的手，就這麽簡單。”

　　這個答案並沒有讓卡登滿意。

　　“原來如此，你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為什麽會想要用魔法召喚一個能夠幫助你的人。哪怕你隻憑自己就可以擊潰整個苦世學會，你也在未知的原由下使用了HAGITH的術式讓那個年輕人來幫助你。”

　　“……你想用語言刺激我嗎?”

　　“絕無此意。我並沒有求死的意思。”

　　卡登回頭看了看自己的背後，盡管他什麽都看不見。

　　“那個年輕人……讓本傑明感到壓抑。”

　　“壓抑嗎?我還以為他不會害怕呢。”

　　“比起擔心輸給對方，他更多的在為那個年輕人感到憤怒……或許，他從他的身上看到了你吧。”

　　“看到了我……呵呵，我與他很像嗎?”

　　“這只是我的理解罷了。”

　　卡登看了看手中的藍色獎杯，那杯中的聖水已然消退，內部的粗糙會讓人想起退潮後的海岸。

　　“那個年輕人和你都是被魔法束縛的存在。”

　　“……”

　　格赫拜雅垂著頭，泛著銀色光芒的長發幾乎要接觸到地面。看到這番情景，卡登顯得頗為滿意，他隨即抱起獎杯，轉身離去。

　　“我會解決這些的。”

　　那聲音從背後傳來。卡登不由得愣了片刻，回過頭來看向格赫拜雅。她的臉上早已恢復到原本從容不迫的神色，看起來就像從沒有與卡登交流過一樣。

　　“……那我得小心一些啊。”

　　“當然。到時候，我會親自確認我的理由的。”

　　“那還真是令人期待。”

　　卡登歎了口氣，一邊想著如何向蓋瑞解釋，一邊向外走了出去。

　　烈火不斷膨脹著，明一與本傑明的身影在火焰的後方時隱時現。二人依舊保持著尷尬的對峙姿態，等待著對方先一步表達態度。

　　“……為什麽?”

　　率先打破僵局的是本傑明。

　　隨著狀態的下降，周圍的火勢因本傑明意識的減弱而趨於失控。為此他不得不暫時放棄看守者的維持，集中注意力控制著圖書館內的火勢。

　　“什麽為什麽?”

　　明一斂色屏氣，謹慎地試探著本傑明的態度。

　　“為什麽你要做到這個地步?難道你與神女是舊識嗎?否則……”

　　“神女……真是別扭的說法。她不是有名字嗎?”

　　“名字……?”

　　本傑明頗感意外，回想起與明一初次交涉時他所說的話。

　　“……她沒跟你們說過嗎?”

　　“……”

　　本傑明不知如何作答。以他的思維，或許那只是神女為了讓眼前的青年幫忙而隨便給出的假名。

　　明一雖然擁有未知的力量，但就他的言行來看，他仍是生活在常識世界的一個稍微特殊了那麽一點的人。若是在大街上見到一個連名字都說不上來的人，恐怕會做出些多余的事情吧。

　　本傑明不願摧毀這樣的善意。盡管他無法確定自己的所作所為是否正確，但正與他對峙的這位青年敢於將自己的善意付諸實踐，自己那點淺薄的良知卻總是無法由自己掌控。

　　因此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糾正著“神女”這個說法，自己卻始終堅持著這個算不上名字的名稱。

　　“我輸了。”本傑明如此想著。

　　“……我不知道你們之中有著什麽樣的原因。或許在這件事情之中我才是礙事的人。”

　　明一開了口，以道歉一般的語氣回答了本傑明的沉默。

　　“你是不是在想，我會把事情做到這種程度是因為魔法呢?”

　　“……！”

　　本傑明深吸了一口氣。看見對方做出這種反應，明一的臉上掛上了一絲得意的笑容，繼續回答了本傑明的詢問。

　　“最開始見到格赫拜雅時，她在我的衣服上畫了符文，又告訴我說她利用魔法吸引我幫助她。然後我看見了你們，那時候你也在那個隊伍裡吧?”

　　“……沒錯。”

　　本傑明承認了明一的說法。

　　“我注意到了你身上的符文。”

　　“啊，就在我第一次接近你的時候嗎?”

　　“是的。”

　　本傑明發出一聲歎息。

　　“我認得那個。那是可以控制他人思想的魔法。”

　　“……所以你破壞了它嗎?”

　　明一低頭看了看衣擺，上面的符文已經不見了。

　　“但是你的行動沒有任何變化。”

　　本傑明乏力地吐出些許字眼。

　　“也許神女使用了更加強大而且隱秘的術式……因此，我不由自主地感到憤怒。”

　　“憤怒……?”

　　“好好想想吧，控制思想。那是多麽可怕的魔法。你或許會認為自己是出於自己的意志選擇保護神女，但那不過是被他人灌輸的思想！而你本人卻不會感到哪怕一絲的可疑。”

　　本傑明的情緒逐漸激動。

　　“也就是說，就算我現在說我出於自我的意願而行動，你也不會相信了嗎?”

　　“……我想相信啊。但是魔法就是這麽不講道理的東西。”

　　本傑明想擠出些笑容，但最終他還是將頭低下，以遮掩自己的表情。

　　“你想聽聽理由嗎?明一。”

　　“我的名字……?”

　　“看守者，還記得嗎?我之所以能夠在戰鬥中察覺你的意圖，是依靠它的讀心功能。”

　　“讀心……”

　　“看吧，這就是魔法。不過是些攪亂世界的醜陋力量，我卻因為愚蠢而踏入魔法的世界，在其中無法自拔。”

　　本傑明的眼神動搖著，最後他咬牙說出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

　　“苦世學會的成員……盡是些沒有社會地位的窮人。他們或是因為父母的失責而成為孤兒的窮苦兒童，或是先天殘疾被社會拋棄的所謂‘廢人’，抑或者是不堪重負而逃避現實的普通人……總之，苦世學會中的成員都是些社會的‘隱形人’。死在街頭不會有人在意，從世界上消失也不會有人記得。”

　　“之前走在前排，領頭的那個人正是苦世學會的創始人。如你所見，苦世學會是一個剛剛起步的神秘結社，建立者被尊稱為‘教師’。他原本是一個學校的老師，卻放棄了原本的生活，建立了苦世學會，為學生教授知識，提供住所，以讓他們也能夠在未來學得本領，自食其力。”

　　“而那位教師在有一天突然陷入了悲觀的情緒之中，幾乎失去了教導學生們的意志。我不知道他在那時經歷了怎麽樣的打擊，但是，他在那之後開始沉迷於神秘的力量。”

　　“在那之後沒多久，我們見到了神女———也就是你口中名為格赫拜雅的女孩。教師聲稱他見到了神，而神正降臨在那個造型奇特的女孩身上。他說他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知識與力量，讓我們學習魔法，改造社會。”

　　“我們所做的……其實那與我所厭惡的有什麽不同呢?我們將她高高地供了起來，在教師的指導下開展‘儀式’，讓神向神女傳達智慧，再由神女將知識傳授給我們———然後我們就真的學會了魔法。魔法也真的讓我們過上了好日子，讓窮人能夠找到正式的工作，讓殘疾人治好了自己的身體。只是……苦世學會也就因此越發地瘋狂起來。”

　　“‘只是依靠魔法就滿意了嗎?’‘只是吃上飽飯就滿足了嗎?’諸如此類的想法充斥了苦世學會。我理解他們的想法，也支持他們讓更多人過上幸福的生活……但是，他們想出的方法讓我感到失望。他們想要永遠地召下‘救世神’，毀滅現在的世界，再創造一個新的世界。”

　　“他們放棄了個人的夢想，日夜向神女頂禮膜拜……那幅光景讓我感到恐怖。但我也已經深陷其中了，已經在苦世學會中受到恩惠的我已經不能夠背叛學會，在禮拜之中保持自己的想法似乎就是我唯一能做的反抗。我知道我只是個膽小鬼罷了……但是，我已經看不清該怎麽辦才能走向正確的道路了。”

　　“所以有一天，神女逃走了……我發自真心地感到釋懷。我在那之前一直相信神女的心中擁有著高尚的品德，所以就算苦世學會傾巢而出，神女也可以憑借自己的魔法擊潰學會，並留各位一命。但……她為什麽只是讓他人來保護自己?”

　　本傑明痛苦地發泄著情緒，手中的傘銃被當作手杖重重地擊打在地板上。

　　“怎麽會變成這樣……”

　　他的臉部肌肉擠在一起，聲音變得渾濁了許多。

　　“……你是感到失望嗎?”

　　明一攥起雙拳，低聲問起本傑明。

　　“是。”

　　“……你也在把格赫拜雅當成神來看啊。”

　　“……我嗎?”

　　本傑明不可思議地抬起頭，看到的是明一無比認真的表情。

　　“你在苦世學會中沒有與她交流過，為什麽會認為她擁有高尚的品德……這一點你沒有想過。擅自為他人貼上標簽，投入自己的期待，只是你不知不覺地神化了她啊。”

　　“是這樣嗎……我……怎麽這樣糊塗！”

　　本傑明懊悔地捶著腿，神色慌張地自責起來。

　　“我不會在意她的理由。利用也好，報復也罷。我只是單方面地做著想做的事，也就是幫助她‘解決這些事件’。”

　　明一走向本傑明，將右拳伸到了魔法師的面前。

　　“如果你被苦世學會的恩惠所束縛……我不介意帶上你的那一份一起。”

　　“什麽……?”

　　本傑明瞪大了雙眼。

　　“如果你感到不合理的話……我願意幫你。如果想要證明自己沒有受到魔法的影響，這麽做很有力吧?”

　　明一將拳頭向前推了推。

　　“……呵。”

　　本傑明自嘲般地笑了一聲。

　　“到頭來還是在依賴他人嗎。”

　　“不再封閉自己是一件好事。”

　　“……”

　　充滿決心的一拳重重打在明一的指節上。

　　“我叫本傑明·亞當斯……不借助魔法得知名字，真是需要很多的努力啊。”

　　“感覺如何?”

　　“太爽了。”

　　他爽朗地笑了出來。

　　“那麽……就交給你了。一定要救下‘格赫拜雅’，帶上我的那份。”

　　“我會的。”

　　圖書館的一樓仍然燃燒著鋪天蓋地的熊熊烈火。剛剛進入圖書館的三人被濃煙嗆得直咳嗽，眼淚不住地從熏紅的眼角滾落。

　　“這是……本傑明博士的手筆嗎?”

　　蓋瑞緩過神來，努力地適應著周圍的環境。就在此時，一股涼意從前方流動而來。他定睛一看，才發現是與本傑明一同進入圖書館的卡登·馬丁舉著獎杯使用術式保護了幾人。

　　“啊，蓋瑞教師……很遺憾我失敗了。”

　　卡登想出的點子就是敷衍了事。

　　“失敗?你小子———”

　　卡萊布的臉上現出慍色，但他想起卡登的作戰能力，隻得把將要脫口的話語咽回肚子裡。

　　“……盡力而為就好，卡登學士。”

　　蓋瑞打斷了卡萊布的批評，以溫和的語調安慰著卡登。

　　“……?”

　　卡登的內心感到一絲疑惑。盡管他知道蓋瑞不是一個尖酸刻薄的人，但這個態度仍然讓他感到奇怪。

　　若說那只是他不在意自己的失敗……那未免太過平淡了。

　　神女一旦反攻，苦世學會根本無力反抗，隻得放棄尋回神女的計劃。利用結界約束神女的計劃若是失敗就再無機會，但蓋瑞依舊是和藹可親的神態，這種陌生感讓卡登感到一陣直覺的擔憂。

　　“請問……本傑明博士在哪?”

　　普羅鼓起勇氣向卡登主動詢問，為尷尬的卡登解了圍。卡登在心底感激著這位年輕的年輕人，愉快地做出了回答:“本傑明正在和那個少年戰鬥呢。”

　　“戰鬥……”

　　普羅緊張地咬著嘴唇。

　　“哼，看這個場面……恐怕已經持續不了多久了吧。”

　　卡萊布有些擔憂地抱怨著。

　　“那個小子，太過執著了吧?”

　　“卡登，神女還在圖書館內嗎?”

　　蓋瑞突然問向卡登。

　　“啊……是的。”

　　卡登慌了神，連忙握緊獎杯穩住心態。

　　“但是這裡布置有神女的祭壇，貿然進攻恐怕……”

　　“的確如此，教師。”

　　本傑明的聲音打斷了卡登的解釋。

　　眾人連忙轉頭看向一旁的樓道，從那之中本傑明拄著傘銃鼻青臉腫地走了出來。

　　“我輸了。”

　　“……”

　　一陣沉默。

　　“是那位年輕人擊敗了你嗎，本傑明博士?”

　　又一次，蓋瑞率先發問。

　　“……是的，教師。”

　　“我沒有懷疑你們的意思。”

　　蓋瑞憂心忡忡地看向眼前的一片火海，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不過你們記得對他留手了吧?”

　　“這……我不敢忘記你的教導，教師。”

　　本傑明焦急地解釋著。

　　“反正我沒有動手。”

　　卡登幸災樂禍般地說道。

　　“是啊，蓋瑞……他們沒有錯，你的計劃失敗只是因為我太強了而已。”

　　清澈的聲音響起。

　　“格赫拜雅……?她在做什麽?！”

　　與本傑明串通好的明一在書架的背後看到了這一幕。本來應該由本傑明和卡登一同演戲支開苦世學會，自己再帶格赫拜雅離開第十七學院區。但現在作為眾矢之的的格赫拜雅突然登場，勢必會讓局勢變得複雜。

　　“———！”

　　同樣的，格赫拜雅也殺了本傑明一個措手不及。

　　格赫拜雅依然站在二樓，俯視著苦世學會的五位精英。

　　“你要開始解決了嗎……”

　　卡登在心底暗想，同時估算著杯中的聖水是否足夠施展能夠抵禦攻擊的保護術式。

　　“這是怎麽回事……?”

　　卡萊布同樣無法理解當前的形勢。

　　“終於決定現身了嗎，神女……”

　　蓋瑞卻失去了往日的平靜———甚至有一些緊張。

　　“……我等苦世學會不能失去你這個支柱，請回來吧。”

　　“我拒絕。”

　　格赫拜雅相當乾脆地拒絕了蓋瑞的請求。

　　“不過你沒有感到驚訝真是令我多少有些遺憾，蓋瑞。畢竟你從來沒有認真聽過我的聲音吧?”

　　“怎麽會……我的確認真地傾聽了您的聲音，我只是希望您能減少些對學會的敵意……”

　　蓋瑞的表情變得微妙起來，令人難以分辨他的想法。

　　“真是……算了，反正你的夢已經要到頭了，再讓你做會夢也不是不行。”

　　“做夢……的確，我做夢都想讓救世神降臨人間，毀滅這個不公平的舊世界，帶領那些善良的苦命人前往新世界過上幸福的生活。”

　　“……你在威脅我?”

　　“怎麽會……我不敢冒犯你。”

　　“……罷了。”

　　格赫拜雅的眼神冷冽起來。

　　一旁觀望的明一猛地打了個冷顫，如同螞蟻爬向後背一般的觸感遍布全身。

　　“本傑明，待會離我近點。”

　　卡登低聲向本傑明傳達信息。

　　“怎麽了嗎……?”

　　“神女要‘解決’了。”

　　“———！”

　　“解決”。

　　這簡單的兩個字給本傑明帶來了極度的恐慌。正是因為自己能夠使用一定程度的力量，才能夠認識到魔法的“解決”是多麽令人恐懼的事情。

　　“她要怎麽做……殺了我們嗎?”

　　“……也許不會吧。”

　　卡登依然是愁眉不展。

　　在他們耳語的同時，格赫拜雅與蓋瑞的交涉仍在繼續。

　　“你的意思是，我的存在就代表了你們學會成員的幸福。你指望用這種方式綁架我嗎，蓋瑞·托雷斯?”

　　“綁架……在您看來我或許就是這麽混蛋的存在。但我仍然要這樣懇求你，神女。”

　　“閉嘴。”

　　格赫拜雅的雙手死死地抓住了身前的圍欄，眼神中的敵意不斷加強。

　　“我跟你沒什麽可說的了，你們就在這裡消失吧。”

　　“什麽……！”

　　明一不禁回想起本傑明向自己訴說的那些事情。在此之前，格赫拜雅從沒有使用殺傷性的魔法。

　　“ABAC，ALDAL，IAT，HUDAC，GUTHAC……”

　　時間不等人。明一遲疑之際格赫拜雅已經開始了術式的誦讀。無數的白紙從上空飄落，紙上以奇特的筆法書寫著她口中的名字。隨著格赫拜雅所念誦咒文的增加，周圍的火焰都在變得衰弱。圖書館內的祭壇也閃爍著眩目的白色光芒，一時間，整個圖書館的氣氛變得朦朧，就像在夢中一般。

　　“使不上力……怎麽回事?”

　　本傑明感到眼皮越發地沉重，四肢的力量也在逐漸地流失。莫非格赫拜雅在他們臨死前大發慈悲，讓他們死個痛快嗎?

　　“不對……應該還有……”

　　思維也難以維持。

　　“———等等！格赫拜雅！”

　　幾乎破音的呼喊嚇得本傑明一個激靈。

　　“唔———明一?”

　　本傑明“嗵”地一聲倒在地上，隨即不省人事。

　　“啊———啊……！各位，請到我的身後———！”

　　蓋瑞的身體也難以抵抗。他仍然拚盡全力地嘶吼著，但雙膝卻疲軟下來，直接跪倒在地。

　　明一的身影出現在五位魔法師的前方。

　　“你要殺了他們嗎，格赫拜雅！”

　　“啊———是明一啊。”

　　格赫拜雅的表情變得柔和了一些。

　　“很抱歉把你拖下水，我決定自己動手來解決我的問題。所以———”

　　格赫拜雅的聲音頓了頓。

　　“不用擔心，這只是‘欺騙’的術式。你也和他們一起忘掉這些事情，回到原本的生活中吧。”

　　“現在說這些……我不想插手你們之間的恩怨，但是，我剛剛才向他做出承諾———”

　　明一拔腿跑向二樓。

　　“他剛剛才鼓起了勇氣……我不能就這樣放任他不管！”

　　“……你倒戈了嗎?”

　　格赫拜雅默默注視著跑向自己的明一。

　　“也對。我的術式失效了吧?失去了控制的你就一定會想清楚我做了些什麽……”

　　“我可什麽都沒說！！”

　　明一聲嘶力竭的呼喊著。

　　“他們或許走向了歧途……但是就在這裡讓他們忘卻的話，問題就無法解決了———你想要逃走嗎，格赫拜雅！！”

　　“別叫那個名字了……”

　　格赫拜雅輕描淡寫地說。

　　“我根本沒有名字。”

　　“———”

　　“所以就在這裡讓一切都消失好了。只要他們忘記魔法，忘記我……”

　　格赫拜雅的聲音顫抖起來。

　　“一切就會解決了吧?”

　　“不對！！！”

　　格赫拜雅閉上了雙眼。

　　自己那所謂的理由已經確認了。

　　也正因如此，格赫拜雅看清了自己的內心，斷定了自己不配擁有那樣的願望。

　　魔法不能停止，否則自己的內心就會再次變得空虛。

　　白色的光芒吞噬了整個圖書館。

　　———不。

　　一束金色的光芒從那漫天的光輝中撕開了純白的帷幕， www.uukanshu.net在空無一物的世界中開辟出一處本應存在的風景。

　　“……”

　　“唔———啊啊啊啊啊啊！！！！！！”

　　大量的數字湧向明一的大腦。

　　這份壓力前所未有，連他右手的劍都變得微弱起來。

　　但是他仍然邁步向前。

　　“一切……都才剛剛開始啊……格赫拜雅！說出口的名字，就不能再輕易收回了吧?！”

　　“你……”

　　“痛苦……或是委屈……這些都是能夠被理解的！就算他們忘記了，總有一天他們會再次因為痛苦聚集在一起———只是逃避，能做到什麽?！”

　　“……”

　　“你或許覺得我只是在自說自話……所以怎樣都無所謂！我就是在自說自話！我只知道不這麽做就一定會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所以我絕不能……就這樣忘記這一切！！！”

　　咆哮著說著邏輯混亂的話語的明一再也沒有力量喊出其他的話語。

　　“……我嗎?只是因為我嗎……?”

　　格赫拜雅的雙眼中映照出那柄劍的金色光芒。

　　隨後。

　　光芒消散，圖書館的第一層中亂七八糟地躺著五個身著黑袍的人。一切都那麽平靜，就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書架上的書整齊地擺放在正確的位置，時不時從門口吹進一絲四月的清涼的風。

　　夜色籠罩了凡度咎的上空。

　　“我……真是可笑啊。”

　　格赫拜雅坐在公園的長椅上，凝視著眼前深邃的黑暗。

　　“看來，就算事到如今，我也依然心存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