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願意告訴我。”江粵燕撲閃著睫毛的眼睛望著我,溫柔的說道,我低頭喝了一大口茶,放下茶杯,開口講述起一段我從不願提起的往事。
那是5年前一個春寒料峭的凌晨,我和副隊周煜輝帶著譚英俊和同事小劉,驅車往清山區的方向趕去,我們接到線報,身負命案綽號叫賴皮蛇的嫌犯姚續田潛回了江城,藏匿在靠近新州的一棟民房裡。大約是凌晨2點時分,我們到達那棟民房外圍,為了不驚醒嫌犯,我們將汽車停在100多米外的土路旁,然後下車迅速向民房靠近,同事小劉是開鎖能手,隻用了1分鍾便將那扇雙開的大紅門的鐵鎖打開,當我們小心推開門時,沒曾想門扇的合葉鉸鏈發出“吱吱”的剌耳聲響,聲音驚醒了院內的土狗,頓時四下裡響起了一片狗叫聲,我們四人立刻衝進屋內,卻隻逮住了賴皮蛇的兩個同夥,賴皮蛇翻牆從後院跑了,周煜輝和小劉緊跟著追了出去,我和譚英俊將抓到的兩個家夥押上汽車,留下譚英俊在車上看守,我也跟著朝賴皮蛇逃走的方向追了過去。
翻過後院的紅磚牆,牆外是一條2米寬的碎石路,我順著黑魆的小路跑了大約500米,依然見不到他們的人影。突然從不遠處的一幢亮著燈的別墅裡傳來打鬧聲,我立即尋聲奔去,一邊打開了手槍的保險。別墅厚重的鐵門已經打開一扇,門內是200多坪的院子,停著幾輛豪華的越野車,我衝進別墅大廳,見七、八名男女蹲在牆邊,周煜輝立在大廳中央,左手握著槍,右手的虎口上有一條傷口,正淌著血,鮮紅的血已滴在了光亮的地板上。我立刻從腰包裡取出紗布,上前為他包扎,他卻將槍別在腰間,伸手接過紗布,急促地說道:“你快去幫小劉,那家夥跑上大路了,這裡我自己能行。”我扭頭衝出別墅,別墅右前方100米開外就是大馬路,我一邊往大路上跑去,一邊打電話叫譚英俊將車開過來。我順著馬路搜尋了大約300多米,譚英俊便將車子開了過來,我跳上車後繼續往前開了一裡多地,車燈才照見小劉的身影,他正扶著路邊的一顆樹杆,見我們趕來,喘著氣說道:“那家夥跑到這坡上的林子裡去了。”
“把這兩個家夥銬緊了,我們分頭往上搜。”我向小劉問道:“他手裡有凶器?”
“他手裡有把匕首,剛剛剌傷了周隊。”小劉回答。“如果他反抗就開槍,盡量別打要害。”我向他倆囑咐道。我們從車內取出照明器材,分三個方向往山坡上搜尋。並且不停的彼此大聲的招呼著,剛搜到半山坡,一個人影從坡上竄出,穿過我和小劉間的空襠往馬路奔去,我們立即轉身緊追,一邊大聲命令他站住,那家夥明顯已經跑不動,我們的汽車很快衝到了他的前面,他又跳下右側路基,往幾個魚塘邊的田埂上跑,我和小劉堵住他的退路,譚英俊快速繞到魚塘前頭逼住了他,這家夥競一下子跳進了魚塘,我們守在魚塘邊,用電筒將他死死照住,直到他凍得受不了了,自己爬了上來,小劉上去一腳將他踹翻,用電筒照著一看,正是賴皮蛇。
譚英俊厲聲斥問:“你刀呢!”
“丟了。”賴皮蛇精疲力竭回答道。
譚英俊將他翻過身來,把他雙手銬在身後,押上了汽車,我撥通周煜輝電話:“你那邊情況怎樣?手上的血止住了嗎?”“還好,一點劃傷,誤打誤撞端了個地下賭場。”他嘿嘿笑道:“賴皮蛇抓住了?”
“抓住了,既然是地下賭場,就交給治安大隊吧,你趕緊去醫院處理下傷口。”我抬手看了看表,已過了凌晨3點。
我們連夜審訊了三名嫌犯,等到工作結束,已是第二天上午10:00鍾。到了中午12:00,周煜輝也回到分局,他右手的傷口縫了3針,暫無大礙,我給大家放假休息兩天,周煜輝的手受了傷,便給他放了一星期長假。
大約半個月後的一天早上,我的車才駛進分局大門,就接到分局嚴局長電話,剛邁進他辦公室,他便遞給我一個信封:“這是剛剛局裡轉來的。”他面色凝重地向我說道。
我打開一看,是一封打印的舉報信,內容驚出了我一身冷汗:
貴局ⅩX刑偵大隊周煜輝警官,在3月5號深夜的一次行動中,扣押了一串私人別墅鑰匙,並於當夜再次返回(有目擊者),將此別墅二樓書房內的300多萬現金私自收繳,此款並不在賭博現場,是屬於私人財產,請貴局查明情況後,將這筆款項歸還給當事人。
知情人
XX年、XX月、XX日
“這個東西經過了幾個人的手?”我急迫的問道。
“從局裡轉來,大概有5、6個人吧。”
“在事實沒查清前,絕對不要公開,我先找周煜輝談。”
“這個當然,但你今天必須給我個結果,我也要向局裡匯報。”
“好的,這封信我先拿著。”我說道。
“你複印一個吧,原件留著。”嚴局說道,他端起茶杯用嘴吹了吹裡面的茶水,喝了兩口。
我驅車駛出分局大門,就立即撥通了周煜輝電話。周煜輝是我施南州的老鄉,我們一起讀的警校,一同分配在清山分局,後來又一同調入開發區分局,用旁人的話說,我倆是穿一條褲子的朋友,這家夥什麽都好,就是嗜賭如命,唉……。剛調到開發區分局的頭一年,在一次抓捕行動中,我們衝進了一處嫌疑犯藏匿的窩點,並迅速控制住了幾名嫌犯,也怪我自己大意了,沒查覺從暗處竄出一個家夥,在背後舉刀朝我刺來,站在我右前方的周煜輝大叫一聲,衝上來撲在我身上,這一刀深深的扎進他的脊背,我轉身迅速扭住這名嫌犯持刀的手腕,另一隻拳頭狠狠地往他臉上砸去,直到把他揍暈在地上。我抱上周煜輝和同事一起立刻開車往醫院疾馳,把應急警燈放在車頂,這東西平時都很少用到,沒曾想卻在這種場合用上了。在車上我一手緊緊壓住周煜輝背上的傷口,那血不停的從我手縫間往外冒,一邊不停的拍他的臉,防止他因失血過多暈厥過去……
那一刀傷及了他的肺葉,還好搶救及時,兩天后他終於度過危險期。他在醫院衝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你ⅩX把我的臉都拍腫了!我聽後卻如飲甘露般欣慰。從那次以後,我便養成了每次行動時都會系上急救腰包的習慣。
“你想想,人一輩子能有幾個會為你豁出命的兄弟。”我對江粵燕說道,感覺自己的眼眶快有點不爭氣了,趕緊拿起茶杯低頭喝了起來,江粵燕向我靠近一點,將她溫暖的小手搭在我的左手背上。
那天中午我將周煜輝約到一間茶室的小包間裡,一見面我便將那封匿名信扔在他懷裡,他低頭看完後並不說話,伸手從口袋裡掏出香煙,我一把將他的煙搶過來扔在茶幾上:“你真拿了!”我厲聲質問道。
他低著頭扭在一邊不回答。
“你是不是又賭了?”
他還是不回答。
“你到底輸了多少?”我急迫的追問。
“不止300萬。”他終於抬起頭來,我才注意到他眼裡已布滿了血絲,這下輪到我一屁股癱坐在沙發上。
“你到底是為什麽啊!”我無力的說道。
“還有2個月瑤瑤就要生產了,我就想為孩子搏一搏,我也想等孩子出生了能上好的學校,能住上大一些的新房。”瑤瑤是周煜輝的妻子,也是施南人,和周煜輝一個村的,他倆結婚幾年了,好不容易才懷上孩子。
我一揮手表示不想聽他的解釋,我焦慮的在房間裡來回走動,思考對策。
“必須馬上把錢送回到那別墅去,先別去還賭債,”我停下來命令到:“欠的款子我們一起來籌。”
“沒用的,他們已經不要錢了。”周煜輝低聲道:“他們以此威脅我,要我和他們合作。”
“什麽!哪個家夥這麽大的膽子。”我咆哮起來。
“背後的老板我不知道,管事的是一個叫胡老么的。”
“你沒答應他什麽唦?”我厲聲問道。
“我怎麽能答應他呢!”周煜輝抬頭望著我苦笑。
“這姓胡的以後再收拾他,你現在就照我說的辦。”說完我抓起外套向門外走去,到門口時我回頭對他怒斥道:“想想你老婆,想想你老婆肚子裡的孩子!”
這是我這輩子最後悔說出的一句話。
接下來我把施南州和江城所有的朋友都借了一個遍,這也是我活了三十多歲第一次開口向別人借錢。下午5點的時候,我主動給嚴局打了電話,告訴他那匿名信的內容與事實不符,那天整晚周煜輝是和我在一起的,具體的情況我正在查詢。嚴局在電話那頭停頓了片刻,而後開口說道:“賀廣州,我提醒你一下,千萬別感情用事,不要把自己也搭進去了。”
“我知道嚴局,我會處理好的。”說完我便掛斷了電話。
接下來的兩天裡,我都在忙著籌錢的事,一邊也在不斷的撥打周煜輝的電話,囑咐他按照我的安排行事,開始兩個電話他還接聽, 但後來他卻關機了。我憤怒的在他經常出入的場所找他,可他就像突然消失了一樣,我不敢到他家裡去,怕驚動了他老婆,我想這個時候他也不會待在家裡。直到第三天凌晨1點,我突然接到譚英俊的電話,他結結巴巴的說道:“賀隊,不好了,周隊出事了。”
等我趕到現場時,只見到周煜輝白布下蓋著的摔得血肉模糊的屍體,他從一個酒店的天台上跳了下去。我抱著他的身體痛哭流涕,直到譚英俊拉著我的手臂勸道:“賀隊,你別哭了,市局裡的人都到了,嚴局也在。”
我把周煜輝放在地上,用白布把他的臉蓋上,緩緩站起身來,咬著牙對譚英俊說道:“叫兄弟們集合!”我避開朝我走來的嚴局,跳進汽車,將手機後蓋撬開,把電池取下扔在車外的馬路邊。
那天晚上我發瘋似的把那個胡老么在江城有關聯的所有場子都抄了,直到第二天早上我帶著人衝進洪興區的一家娛樂會所時,譚英俊把他的電話遞給了我:“洪興區張隊的電話。”
“不接!,你們誰也不許接電話!”我頭也不回的吼道。
“賀隊!”張隊卻從門外一邊大聲叫著一邊衝了進來:“你這是做什麽呀!你這樣只會害了兄弟們的!”張隊抱著我的肩膀,強行將我搬轉回身,我望著身旁和我相處多年的同事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這次的莽撞的行為讓整個江城的娛樂業都緊張的無所適從(那天晚上有兩家被抄的會所和姓胡的沒一點關系),為了不讓整隊的同事受到牽連,我便向市局遞交了辭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