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伊莫再次看到唐納德時,他依舊坐在那裡,獨自地品著他那永遠都喝不盡的清水,手上拿著一張用破油紙布包起來的信件。
這模樣與伊莫當初遇見的唐納德大相徑庭。
伊莫自然地坐下,問道:“這是……”
“卡羅爾寫的信,托我給她的兒子。”
“她兒子也是豺狼小屋的人?”
“嗯。”唐納德點點頭,“她會幫我們,其中一個條件就是吸納她的兒子進入豺狼小屋。當初卡羅爾被赫爾默的人看上後,想要綁架她的兒子作為人質,不得已才來求助我們。”
伊莫低下頭去:“原來如此。”
所以,我當初說的那句話的時候還真是個混蛋啊……
頓了頓,伊莫說道:“那麽,她的兒子在另一個據點嗎?我可以幫忙去送。”
“你又不知道路線,送什麽?”唐納德撇撇嘴,“而且,多半也是送不出去了。”
“怎麽了嗎?”
“她其實知道,她的兒子已經不認她為母親了——對於一個向敵人賣身的女人。”
“……”
唐納德的眼皮耷拉著,仿佛有千斤重:“我和卡羅爾的約定本就沒有要求她付出生命,只是要她去搜集情報罷了。然而,她還是做了。”
“——這次事件過後,她兒子地位又會上升咯,應該就能獲得那種汙穢力量了。”
氣氛變得出離得沉悶。
唐納德的眼中閃爍著些奇怪的微光。
伊莫趕忙轉移話題:“那法恩呢?”
“死了。而且他本身是我策反的下線,死了也沒人知道。”
“……”
“午時隨時隨地都可能結束,這時間,真的不好掌控啊。我早該知道,拉扎羅夫隻為抓臥底,根本不會在意我。抱歉,也連累你了。”
“……”
伊莫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
唐納德笑道:“行了,不扯這些。說說你吧,看了那些東西,有什麽想法?”
伊莫敏銳地察覺到:“那‘些’東西?”
“哦?他沒帶你去巢房嗎?”唐納德挑挑眉,“那應該就是帶你去看那個叛徒的下場了。其實都一樣,只不過整體與個體的差別罷了。”
果然,那種東西肯定不止一個。
“……我隻想知道,那種玩意真的能算得上什麽恩賜嗎?”伊莫像是被惡心到地皺起眉。
無論是獲得力量的方式,還是那種力量的表現形式,都十足得怪誕。
如果把“汙穢”看作一個抽象的怪物,這種汙穢力量就像是成為那種怪物的過程。
就像……就像被汙穢汙染了一樣。
“不算嗎?”唐納德反問一句,詭異地扯著臉,“我們所謂的‘恩賜’,不就是能擁有對抗強權、爭取無法擁有之物的力量嗎?即便是化身為怪物,我們也有說服自己的理由,不是嗎?”
伊莫聽出了話中濃濃的嘲諷意味:“你跟我說這些,是有什麽打算吧。”
“先說,你多半吃下了埃迪耶製造的仿製黑之石,那麽”
“你有獨自行動的能力。在沒有被埃迪耶的能力完全操控前,去這個地方。”
唐納德用余光窺視著其他人,見沒有人注意他們,他將一卷羊皮紙塞進了伊莫的懷中。
“這是諾登的地圖,我在上面標記了紅點。”
“到時候,那裡的人會告訴你怎麽做。”
……
黃金之都,諾登,血光照耀,被籠罩在巨大的陰影中。
千篇一律的建築如墓地般陰冷,透著令人不適的氣息。
貴族區,也就是一個城市的CBD和環狀高級住宅地,位於城市的中央。
伊莫要去的地方,赫然就在貴族區的旁邊。
伊莫披著那人手一件的黑袍子,隱藏在流民潮中,順著人群避開高高在上的平民們。
他不止一次看到了極像赫爾默爪牙的人在街邊巡視。
眺望遠端,是一座巨大的高牆,不知用何物製成,通體都是癩蛤蟆般令人頭皮發麻的皮層,偶然表現出來的肌理紋路,也讓其仿佛在活動一般。
那堵高牆,壘起了階級,隔斷了溝通。
無盡彌漫的迷霧飄揚在空中。
牆上的大門,掛著一個九頭蛇紋章,除此之外便沒有任何看守。
啪——
一個不知名的流民驟然摔倒在前方的道路上。
其他人見狀後也沒有什麽反應,紛紛從他的軀體上跨過去。
伊莫停留了一下,俯視片刻,最終還是選擇將他拖到路邊上,任其死生。
他默默地拐進一個巷子裡,裡面的小屋,就是他的目的地。
推開門的那一刻,一股檀香、草藥、焦油等各式各樣的味道瞬間衝擊了伊莫的嗅覺。
“朋友,正好幫我拿一下門口的藍瓶子。”
裡面一個外表正常的男人正拿著一縷毛發,放在藥罐中混合焦油進行攪拌,時不時探頭看一眼,頭也不抬地指揮起伊莫。
伊莫拿起那沒密封的藍瓶子,瓶口冒出來的刺激性氣味頓時令其猛嗆幾下。
“別灑了,慢點。”
男人轉過頭來,伊莫這才看清他的臉,長得頗為清秀,一副小清新的模樣。
伊莫無奈道:“大哥,你連我是什麽人都不知道,就開始指揮起來了?”
“怎麽不知道?肯定是唐納德要你過來的。”男人一邊說話,一邊將藥水倒入藥罐內。
“這是拉扎羅夫的毛發?”
滋滋滋滋——
焦油沸騰起來,一點一點,那種黏稠的黑液竟不斷地析出。
看著伊莫的眼睛不斷瞪大,男人滿意地笑了。
“我和唐納德都無法獲得那種汙穢力量,自然就得另辟蹊徑。”
“那種東西還分人的?”
“當然,根據研究結果來看,人類是最難的。自然覺醒本就是九死一生,而有些人的體質根本無法接受黑之石的衝擊。而這種體質要求我至今沒研究清楚。”
“而且……”男人話鋒一轉,“我更喜歡稱這些變成人不人鬼不鬼模樣的家夥為——汙染者。”
汙染者麽……
在這種環境下,在這個被“汙穢”覆蓋的世界之下,能擁有這種考量的人還真難得。
“黑之石到底是什麽?”
“一種是天然形成的礦石,一種是……那些高階位的汙穢能力者生產之物——俗稱排泄物。埃迪耶大量製造的那種東西也算是,不過與他的寄生繁殖能力有關,效果折扣得更厲害,頂多比普通人強點。”
伊莫感覺眼前一黑。
所以我吃的那玩意是……
淦!
“嘛……不過他的實力不足,他的潛力也就到失心人了,根本沒有條件製造更高級的黑之石。”
男人隨手拋給伊莫一管溶液:“喝下這個,你就能免受埃迪耶操控了。就算你想有能力,也別考慮通過黑之石的方式,不然就會受製於人。”
猶豫了一下,伊莫接過一飲而盡,小腹產生了一點溫熱感,之後便毫無異常。
“是不是感覺心臟的束縛感沒了?那就行了。不過那部分汙穢力量也會消失。”
伊莫一副驚異的反應:“嗯!多謝。”
男人精致的面容上風平浪靜,他轉身打開一邊櫃子的抽屜,拿出兩張人皮面具,奇怪的是,上面沒有任何東西。
“既然唐納德會讓你來,那你至少應該有被汙染的器物吧?能掌控嗎?”
伊莫說了實話:“隻用過一次,但那次——有些控制不了自己的感覺。”
“有一次就夠了,作為普通人,這是正常情況。”
男人意味深長地看了伊莫一眼:“有了戰鬥類的那東西,你自然覺醒的機會應該會多一些。當然,覺醒最好越快越好,不然你用的越多,汙染越深,距離你的死期也就越近。雖然……在我看來不過是惡性循環罷了。”
說完,男人將其中一個面具丟給了伊莫。
“這也是被汙染的器物,送你了。接下來我們要去的地方,需要偽裝一下。”
伊莫戴上無面面具的那一刻,立刻感覺臉部被包裹得嚴嚴實實,漸漸地,有種水乳交融的潤滑感出現,體感瞬間舒服許多。
站在鏡子前,伊莫打量另一副模樣的自己。
那是張鋼鐵般暗色的臉,表情十分平靜,縱橫交錯著細小的割痕,整個嘴巴被細線緊密地縫起來,兩隻眼睛如墨色般漆黑,眼角詭異地勾起一個弧度,將眼睛拉得無比細長,顯得冷漠而狡黠。
伊莫留的劉海披散在眼前,氣場頓時瘮人了許多。
“面具會根據你個人進行自動調整。”男人呵呵一笑,“看起來你不愛說話,也不是個善人呢……”
嗯?我怎麽覺得我是個好人呢?我做過什麽傷天害理的事嗎……
伊莫想短促地發出一個音節,可嘴巴無法張開,沉悶的聲音直接從喉嚨裡發出。
男人也戴上了面具,化身成一個慈眉善目又不失狡詐的商人模樣。
“我們要去哪裡?”
“黑色死鬥場,赫爾默的領地。”
男人突然想起了什麽:“話說,你叫什麽名字來著?”
“……伊莫。”
“嗯。”
“所以你不自我介紹一下嗎?”
“我?你應該聽說過我……”
男人整理好衣裝,打上領結,戴上一頂黑白色的高禮帽,微笑著推開了房門。
“我就是那個‘背叛’了赫爾默的家夥。”
“我是理查德。”
……
伊莫很快從理查德那裡得知,其實無論是豺狼小屋還是赫爾默都不知道理查德的下落,唐納德是他唯一有聯絡的合作對象。
當初在洞穴中,唐納德就只是在放煙霧彈,借以激怒赫爾默。
豺狼小屋曾經本是理查德、埃迪耶和拉扎羅夫三人共同建立的組織,相約一起對抗貴族與平民,而赫爾默這個頭號狗腿子就是他們的首要目標。
然而,後面組織越來越大,越來越興盛,作為首領的拉扎羅夫的野心便越發膨脹,想要將所有有才能的流民逐漸聯合起來,甚至一度被整個城市的平民和流民所知。
“長夜漫漫,燈火何在”這句話就是在那時傳出去的。
這時,拉扎羅夫和埃迪耶都自然覺醒了汙穢力量,卻突然又將組織轉為地下,說是要研究東西。
而唐納德,則逐漸地被邊緣化,以至於到了後面,眾人隻知天地雙王,而不知有人王。
即便唐納德最後知道了那兩人的“卵巢”計劃,他也無力改變了。
“自那時起,唐納德才真正知道,從一開始那兩人就明白他們不是一路人,所以才不會讓他加入進去。”理查德淡淡道。
“拉扎羅夫擁有最強的武力,埃迪耶能夠控制他們所製造的汙染者,在他們兩人默契的平衡下,一個極端的組織就出現了。”
伊莫問道:“那麽為什麽他們還有那麽多追隨者?”
“因為理念。”理查德呵呵一笑,“這樣一個慘無人道的世間,他們給了這些衣不蔽體的流民一個溫飽不愁的機會,一個甚至能擁有力量的機會。”
血色之路,漫漫長街。
渾渾噩噩地睡在地上,渾渾噩噩地索取食物,渾渾噩噩地躲避平民,然後死在街頭,或是被別人抓去當奴隸……
是啊,如果我也是他們中的一員,我會選擇加入他們嗎?
伊莫的眼神有些迷離。
“豺狼小屋的運行模式就跟土匪差不多,時不時搶一波平民、打劫下商會,然後收編一下其他反抗赫爾默的小組織,最終一同對抗赫爾默。相當的……有意思。”
“那你們打算怎麽做呢?”伊莫稍顯迫切地問道。
“你拿到的面具就是我的作品。”理查德回答道,“力量是爭取平等的唯一方式,這點我們都很認同。所以,既然要在不犧牲無辜之人的前提下,那麽製造這些器物是唯一的選擇。”
“這個東西能瞞住赫爾默他們?”
“當然。它的功能本身就只有這一個,效果拔群。我這張臉是一個小有名氣的商人,接下來,如果說誰最有可能能讚助我們,那便是赫爾默了。”
伊莫明白,本質上赫爾默是貴族控制下的工具,這種額外的力量來源,他肯定求之不得。
“我們到了——”
這是城市的另一邊,巨大的環狀建築突兀地出現在街道的盡頭,表面漆著銀色塗層,慘淡的光線四散,枯槁的陰森樹長在頂端的角柱上,透著一股邪異美。
死鬥場的遠端接著貴族區的高牆,明顯有一個蠕動的通道連接著兩地,像是一隻擺動身軀的大蟲。
形同斷頭台的大門外,聚集著不少打扮華麗的平民,三兩成群,愉悅地一同聊天。
有人找上了門前迎客的侍者。
怒眉男叫嚷道:“喂喂喂,還沒到開放時間嗎?!”
他身邊的女人應和道:“至少讓我們進去坐啊!”
“請稍等,各位。”一身正裝的侍者歉意道,“按照規定,現在正是貴族落座時間,還不能放你們進去。”
盡管他的臉上確有謙卑之意,但那種優越的傲氣卻怎麽也藏不住。
“草!不過是區區流民罷了……”
男人慍怒甩手而去,終究沒繼續找茬。
侍者笑著看他離去的背影,不知不覺嘴角揚得更高了。
“赫爾默手下也都是流民?”
理查德點點頭:“嗯,當然。那些平民一方面仰仗他們阻止豺狼小屋,一方面又打心底歧視他。老實說,與三個等級的人都能合理應對,他還挺厲害的。”
“聽起來你並不恨他嘛。”
“呵……曾經我們是最好的朋友。”理查德淡淡道,眼裡閃過追憶,“我拋棄了他這是事實,盡管他後來可能知曉我沒有出賣他,他受到的那些折磨也化解不了。從某種方面來說,我確實對他挺愧疚的。”
嘎吱——
沉重的木門緩緩開啟,拖在地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熟悉的面孔出現。
牛頭人兩兄弟推開門後,就侍立在一旁。
正前方,赫爾默小退一步,手臂一揚,有禮大氣地鞠了一躬。
“女士們先生們,久等了,驚險刺激的死鬥遊戲即將開始,還請迅速落座。”
怒眉男迫不及待地向前快步走去:“終於好了!哈哈哈!!”
“但是……”赫爾默眼神微凝, “今天來的貴族是紐曼公爵——所以還請大家在開始死鬥前安靜一些。”
聞言,那吵鬧的男人悚然一驚,趕緊放慢腳步,壓低帽簷,一副低眉順眼的樣子。
“城主。喜好安靜。”
理查德低聲解釋了一句。
伊莫點點頭,下一刻,只見先前的那個侍者向兩人迎了上來。
侍者一臉笑意,對著理查德行禮道:“查理先生,您上次的建議我們赫爾默大人同意了,還請在死鬥結束後移步會客廳,到時候大人會親自跟你談交易事宜。”
說著,他含笑地看向理查德的身後,立馬就看到了伊莫那張非人般的臉,臉色肉眼可見地一變,趕忙別過頭。
理查德微微頷首,表示已知道。
侍者試探性地問道:“查理先生,不知這位是……”
理查德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不該問的少問。”
侍者瞬間出了一身冷汗:“是、是、是……”
伊莫思考了一番,更是直接看都沒看侍者一眼,從他身旁抽身而過。
理查德給他這個面具是有原因的,要的就是提供一個掌控了汙穢力量的表象,而在這個世界,實力就意味著地位。
目前看來,除了赫爾默和內莉喜歡以正常人的面孔示人外,其他的汙染者都是長著一副惡心的面孔。
進去後,兩側都是上去看台的通道,前方有一扇巨大的鐵欄窗,正朝著那個與貴族區通道連接的豪華看座。
就在伊莫的視線投向那裡的那一刻,他身邊的空氣霎時黏稠起來,龐大的壓力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