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先生是個好人啊,之前就一直在投資慈善事業,城裡供給給流民的水與食物都有他的一份資金……”
“我來到這個城市沒多久就聽說了,查理先生,可是被流民稱為‘最後有良心的平民’啊……”
“想必你也是因為感其個人魅力,所以願意幫助他吧……”
一路上,赫爾默就一直在跟伊莫扯東扯西,弄得伊莫不得已頂著這個冰冷的面具,連連附和點頭。
這次伊莫倒留了個心眼,一直注意馬車的行進方向。
似乎是向城市邊緣趕去。
依稀看到雲山霧罩的彼方,不清晰的黑影在暗處攢動。
不過,就算身份已經暴露,伊莫有聖杯在手,離赫爾默這麽近,方便動手,也是小有依仗。
更何況,理查德不至於這麽容易就暴露吧?
畢竟躲藏了這麽多年。
只是得一直警惕著。
這次的午時格外得長,感覺少說過去了幾個小時,路上一陣陣顛簸,馬車終於緩緩停下。
然而,並不是到了。
“請問,是赫爾默大人嗎?”
只見一個眼神犀利的蒙面男拉開了帷裳,目光探向車內。
赫爾默朝他點了點頭,笑笑:“辛苦了。”
見狀,蒙面男立刻肅穆,低頭行禮。
簾子放下。
伊莫總算主動開口道:“見車隊如見人,你們不是這樣的嗎?”
“當然不行,萬一有人冒充該怎麽辦?這樣可損失不起。”
“不怕觸犯你的權威?”
赫爾默呵呵一笑:“那種中看不中用的東西有什麽用?我是典型的實用主義者,犯不著搞這種形式。”
伊莫默默拉開帷裳,一望無際的麥田映入眼簾,血光照耀下,瑰麗妖豔的麥穗波浪滾滾,恰似殘陽落幕一線。
麥田邊上,有著不少模樣怪異的看守侍衛,其中一大半應該都是汙染者。
他們不時說說笑笑,但都堅守在崗位上。
麥田過去,又是玉米地。
玉米地過去,又是土豆地。
皆是重兵把守。
“我們應該沒出城吧?這裡也有農田嗎?”
“公園改造的。我在城裡各處都組建了大大小小的死鬥場,平民們的娛樂活動都由此轉變,這些公園自然無人問津。我便通過貴族的關系,盤下了這些地方。”
伊莫有些訝異:“公園改造成農田?”
如果說赫爾默是什麽政府官員,糧食緊張的情況下,這樣做倒也無可厚非。
可他是什麽人啊?
帶領一眾狗腿子對流民實施恐怖主義統治,將流民死鬥作為娛樂擺上平民、貴族的觀賞台,將外來平民、原住平民當成食物呈上貴族的餐桌……
公園改造成農田能賺幾個錢?
讓那群流民買嗎?人家有錢嗎?
赫爾默一臉無所謂地解釋了伊莫的疑惑:“因為我需要那些流民們活著。之前城裡發的食物太少,根本支撐不起越來越多的流民人口。餓莩遍野不是我想看到的結局,我要的是一群遊蕩在街上渾渾噩噩的人們,一群給他一拳能夠有反應的人們,一群沾親帶故擁有故事的人們。只有那樣,我的死鬥場裡才能有不斷合適的人口輸入。他們,要麽走在大街上被我抓走,要麽加入諸如豺狼小屋之類——然後被我俘虜。”
說著,赫爾默揮手一攬這片土地,像是擁抱自己滿意的傑作,露出滿意的表情。
聞言,伊莫頓時面色一沉。
好家夥,你倒是挺會可持續發展的啊?!
赫爾默意味深長地看了伊莫一眼:“你覺得呢?”
“……挺好,很不錯。”伊莫只能昧著良心回答。
他這是在測試我?
為了不讓自己顯得那麽違和,伊莫趕緊找了另一個話題:“之前看你在城裡的手下都那麽孱弱,就是因為都在這裡看守了?”
“當然。”赫爾默聳聳肩,“我不認為豺狼小屋那群烏合之眾有什麽用。下水道的老鼠罷了,一群只會偷襲的家夥,有些能力者的水平還沒我一個訓練有素的普通人強。”
頓了頓,赫爾默笑道:“話說,你知道他們最喜歡攻擊我管理的哪個地方嗎?”
伊莫搖搖頭。
赫爾默指向窗外:“喏,那裡。”
伊莫看到了一片棚架子。
上面開的是——啤酒花。
“……”
伊莫沉默了。
就根據他在豺狼小屋看到的那一幕,他覺得也不是不可能。
田園,即將穿過,赫爾默最後望了眼外面的風景,正色開口:
“其實我找你來……是希望雇傭你做一件事。”
終於到正題了?
“洗耳恭聽。”
“找到理查德。”
伊莫看向赫爾默,赫爾默也死死地盯著他,兩人相視之中,皆看不出對方心裡的想法。
有一瞬間,伊莫有點想笑。
絕對不是因為對方想找的人就在自己身邊。
伊莫勾了勾嘴角:“我知道,因為理查德背叛了你。”
赫爾默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皺起眉,不知是不是因為內心太過容易被察覺而感到不爽。
“先說,我不敢保證能找到他,因為畢竟這麽多年了你也沒有一點線索,不是嗎?”
赫爾默仍舊沒有回應,過了好半天,才擠出一個釋然的微笑:“是的。但是我必須提醒你一句——一定要小心理查德,千萬小心。”
小心理查德?
伊莫挑了挑眉。
在赫爾默的視角裡,理查德是個隱藏起來的角色。如果換他的立場來看的話,無疑就是說理查德是個危險的人。
一個人危險,要麽出於他的身份地位以及能掌控的人手,要麽出於他的實力。
智謀什麽的,在這個荒唐的世界作用並不大,終究還是需要上述兩個前提在才能發揮。
然而就伊莫對理查德的初步印象來看,並沒有看出有什麽特殊的地方。
不過確實,哪怕是唐納德他們那方,也不一定完全值得我信任……
思緒萬千的伊莫,表情仍是鎮定自若。
“既然你這麽強調了,我會記住的……對了,我想問問你,鳳鸞館的那個大黑球是人嗎?為什麽會是那副模樣?”
聞言,赫爾默莫名展顏一笑:“其實我並不是太清楚,但在我看來,那東西絕對是一個完美的實驗體——他的確是人,但被一種特殊的汙穢造物給改造了。不同於汙染器物直接給予能力,這種東西似乎是以命換力的,汙染越深,力量越強,死亡越近,完全不可逆。不過考慮到被汙染的普通人大多數都是死路一條,這種潛力爆發狀已經可謂奇跡了。”
“也就是說,這是人為造成的?”
“沒錯。”
伊莫暗暗想到了豺狼小屋的那群人。
這是埃迪耶的一種能力?還是其他的實驗嗎?
赫爾默也沒多說話,“哈”了一聲,像是放松身體的前奏,隨即就閉眼躺靠在座椅上,翹著二郎腿,放空大腦,一副工作完後小憩的樣子。
伊莫也樂得清閑,看窗外的田地從面前流過,好像能成為一個漫步在鄉間小路上的少年,追逐著遠處飛舞的蝴蝶,享受無憂無慮的時光——
只是那遮天蔽日的血色,久了、久了,便灌入眼眶,印入大腦。
壓迫眩暈感些許浮現,伊莫使勁地晃晃頭。
再看向田野的時候,仿佛上面塗滿了鮮血。
那是他的最後一瞥。
……
在赫爾默的邀請下,伊莫盛情難卻,隻得在他的主據點裡享用了兩頓豐盛的美餐。
還好,只能說不愧為汙穢器物,伊莫無須在這些方面擔憂,進食之類的事完全沒有問題。
在這邊,人們的計時方式仍是以小時計算,像是進食這種,就是每隔6小時一頓,沒有什麽早中晚之分。
閑下來的時間,伊莫就在赫爾默的據點裡到處逛。
這裡整體上給人的感覺就是——學校。
沒錯,就是學校。
正中間的平樓還算正常,是一個比較寬闊的大廳,裡面有數個窗口,旁邊的板子上寫滿了各種任務,可以任意接取。
伊莫湊上去從上看到下,諸如鎮壓豺狼小屋活動、綁架流民等戰鬥型任務並不多,大部分都是巡邏和站崗等,而且每個任務中隊伍必須配置一名汙染者。
還有一些任務是必須接取到一定數額的,比如學習任務、練兵任務、緊急響應上級號令的特殊任務等。
學習任務?
在大廳的後方搭了幾個小樓,專門有老師上課,采取預約製分等級教授,有教讀書寫字的,有教算術的,最誇張的是還有教政治經濟的……
練兵任務?
據說就是進行訓練,但訓練地點十分奇特——在死鬥場中。
你想的對,就是指這些人,實際上跟那些死鬥奴隸是一同訓練。
而且,每過一段時間,赫爾默都會分別為普通人和汙染者組織一個練兵大賽,根據任務完成狀況進行初次選拔,然後上擂台比拚。
好處也很明顯,那就是成功進入赫爾默的眼中,成為組織中的一員幹部——那個虎面人就是這麽選上的。
說來也怪,那個虎面人,最初其實是對抗赫爾默的一個小組織成員來著……
大廳的一側是一個食堂,煮著熱氣騰騰的飯菜,依據任務量按點供給這些人吃食;另一側則是集中營宿舍,一個房間就塞十幾號人,隨時隨地都是前胸貼後背。
盡管據點的各個建築都有些簡陋,就像在貧民窟的爛尾樓,但麻雀雖小,五髒俱全,生存乃至生活的一切,都有供給。
在伊莫看來,擁有這種官方當後台的條件,能夠做到人人吃飽穿暖倒不算難事,反而是做到那兩個字尤為可貴——
秩序。
這裡隨便一個人路過伊莫時,臉上都帶著目標性極強的表情,沒有巷道裡流民的渾渾噩噩,也沒有悠閑時人們的歲月靜好,只是都明白自己要做什麽似的。
伊莫好像理解理查德為什麽說佩服赫爾默了。
只是,這裡擁有的一切,都是建立在殘害同胞的基礎上吧?
伊莫突然感覺心情有些複雜。
他在教室外的走廊上踱步,時不時看看教室裡那些求知若渴的“老”臉——那些在這壓抑的天空下泛著陰冷的臉龐。
——直到身後有人戳了他一下。
伊莫扭頭看去,一個把五官遮得嚴嚴實實的男人立刻把一張紙條塞進了他的懷中,趁沒人發現,大步而馳。
“下一個午時,直接到第二死鬥場,那裡有人跟你接頭。”
“暗號——拉莫斯。”
“看完之後立刻銷毀。”
伊莫眼神一凝,看來唐納德這手伸的可夠長的,在赫爾默的據點裡也安插了自己的人手。
伊莫默默將紙條撕碎, www.uukanshu.net若無其事地把殘片塞進口袋中,剛轉身,只見一個單邊金絲眼鏡的儒雅男人單手抱著一摞書,笑臉吟吟地看著他。
嗯?!這人在這裡多久了?怎麽一點聲音都沒發出?
伊莫背上的汗刷地一下滑落。
儒雅男人笑道:“這位同學,你也是來上課的嗎?”
伊莫撓撓頭:“沒,我沒有預約成功,就是有些好奇這裡上課是什麽模樣的……”
說著,他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冰冷而低沉,但不失疑惑的語氣。
“原來是新來的成員啊。”男人微微一笑,“我是這裡的講師克裡斯朵夫,主教政治……當然,其實就是教一些上層人士的處事方法啦,很簡單,人人都聽得懂,你也可以選我的課哦。”
“您是這裡的老教師嗎?看起來很博學的樣子。”
“差不多吧。我原本是一個小說家,聽說赫爾默先生想招老師教流民,感覺很有意思,可以為我的小說取材,所以我就來了。”男人走近,拍拍伊莫的肩膀,“我雖然是唯一一個以原住平民身份來這裡的人,但我還是很隨和的,有機會可以多多選我的課。”
說罷,他向伊莫道了個別,繼續向前走去,全程沒有再次回頭。
一個……普通的和善的老師?
一直推薦他的課呢。
伊莫撇撇嘴,每次看到這些一直笑、眯眯眼的人,總覺得就是一肚子壞水。
嗯?
天空,血色黯淡,黑線潛行。
伊莫依在欄杆上,眺望遠方。
午時結束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