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嘎——
超市的大門被推開。
伊莫一臉沉靜地走向員工室,去取自己的工作服。
“謔,原來他還知道要來上班啊。”
“關系戶啦,少說點話——小心店長把你開了。”
伊莫充耳不聞,一言不發地推著平板車,推進推出,補充貨架上的物品。
“哎呀,今天是周一……我忘記補貨了。這家夥倒是機靈,這麽自然就加入進來。”
“嘿,可別小瞧人家,不然是怎麽勾搭上那麽漂亮的店長的?——一天到晚陰著個臉,鬼知道那個腦子裡在謀劃什麽東西。”
“行了行了,別摸魚了,好歹也做點工作。”
“行、行、行,等晚上吃點啥?……”
正值午後,太陽難得一見地突破了雲層的重圍,撒下一片綿軟的金砂,激活了沉眠的飄塵。
悠閑的金色流光在城市的縫隙處來回穿梭,像是一隻跳起曼妙舞蹈的精靈,穿過大街小巷,路過車水馬龍,漾蕩溫婉水波,透過朦朧櫥窗,撫摸伊莫的臉龐。
那巨大的煙囪,終於在這短暫的時刻,掙脫了一切汙濁的侵蝕,向著純淨的天穹訴說一周的悲歡。
——直到,不遠的大樓後方,揚起一道通天的火舌……
轟!轟!轟!
劇烈的爆炸聲令櫥窗不斷悲鳴。
“哎呀,又來了,休不休停啊……”
爆炸之後,是純黑的濃煙,濃煙反卷天空,吞噬了一切靜謐與安寧。
接著便是一層高過一層的警報聲,如惡鬼纏身,不斷回響……
站在櫥窗前的伊莫,稍微停留了片刻,對這消逝的光芒說了一聲再見,隨即投入到工作上去。
灰色,再次籠罩世界。
……
“哈哈哈……好的好的,我馬上就到——你放心啦,這次生日聚會隱蔽做的特別好,你男朋友他肯定不知道。”
銀鈴般的笑聲在大街上回蕩。
那是個正值花季的少女,此刻正開懷大笑,一蹦一跳地走在路上,與電話對面的那位聊得不亦樂乎。
啪——
一隻粉紅色的手帕悄然落地。
一隻修長的手從旁伸來。
兩隻手指靈巧、恰到好處地撚住了手帕,使它幸運地沒有落在滿是塵土的道路上。
“小姐,你的東西掉了。”
伊莫直起腰,微笑著看向那個路過的女孩。
“啊——謝……”
那個女孩聞言立刻回頭,“謝謝”已經到了嘴邊,可當他看向伊莫的那一刻,霎時間呆愣住了,不知怎地就不願接過他手中的手帕。
“嗯——其實我不要那個手帕了,麻煩你幫我處理掉吧——謝謝了!”
女孩越說越快,最後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伊莫的身邊。
“啊……我沒事啊,就是遇到了個人……我跟你說,好奇怪啊,他長得也不醜,也不嚇人,但我總覺得他的氣息很讓人厭惡——怎麽說呢,就讓你不想跟他交流……誒,很失禮嗎?——確實是啊。但我也沒辦法啊~~”
盡管女孩刻意壓低了聲音,但還是一字不落地被伊莫聽進耳朵去。
伊莫看向一旁的平面鏡,上面的自己是那樣的正常——甚至就在最近,他才好好打理了自己的外表,好好剃了一下瘋長的胡子,至少讓自己看著整潔一些,不至於被別人叫成大叔。
伊莫撇撇嘴,隨手將手帕揣進兜裡,打算找個垃圾桶扔掉。
他呀,早已習慣獨來獨往,早已接受這個飄著“喪氣”的自己。
“伊莫,你要記住,不論別人怎麽對待你,你要知道,人為心而活,人為心而動……”
“哈哈哈——就是就是,牛羊才會成群結隊,猛虎都是獨自而行……”
啪!
一聲掌摑。
“……別聽你爸爸瞎扯。無論你以後做什麽,記住,聽從本心就好。當你不能被大家所接受之時——”
“——你便獨自去書寫自己的故事吧”
記憶中的聲浮現於湧上耳畔。
那熟悉的、溫柔的話語,多久沒有聽到了……
“今天需要我送你回去嗎?”
洛蘭緹妮踩著高跟鞋,鬼魅一般地出現在伊莫的身後。
“那就謝謝了。”
發動機的轟鳴聲傳來。
“那個——我沒來的那幾天工資就別算了,好吧?”
“不可以。”
“我沒乾活啊……”
“不可以。”
“……”
爭不過的伊莫無奈地歎了口氣。
窗外,路過了一座恢宏的教堂,面容溫和的男牧師在門口積極地與人們聊著天。
他看上去也就大學生的樣子,正是最富有朝氣的年華。
他那陽光而富有活力的面貌、豐神俊朗的外表頓時吸引了一群人。
“唉,我追的一個女生跟一個剛剛認識的人立馬在一起了,想著之前我還為她要死要活,現在想來她也不過如此”有個男生抱怨道。
男牧師微微一笑:“我們之所以會片面地困於過往的生活,只是因為我們的見識太少。以後有機會多去外面看看,這個世界比我們想象的更精彩。”
“是啊,跟你們講講我假期去其他地方的見聞吧,簡直……”
過了路口,再也聽不見他們的講話聲。
伊莫老實地躺在椅子上,閉目養神。
突然……
咻!!!
什麽東西從空中劃過的嘯叫聲響起。
伊莫驟然睜眼。
當他回頭看去的時候,爆炸聲即刻便到。
轟!!!!
強烈的氣流頓時將汽車衝開到幾米外,所有窗玻璃出現大片大片龜裂的痕跡。
伊莫抱住頭,在柔軟的座椅上來回碰撞。
“沒事吧?”
待一切停止,洛蘭緹妮貼心地遞上了一卷繃帶。
伊莫搖搖頭,看著毫發無損而表情風平浪靜的洛蘭緹妮,笑了笑。
“在A市生活嘛,習慣就好。“
伊莫再次回頭望去,那個教堂,乃至以後的區域,已然是一片火海。
寂靜。
寂靜。
……
“Y國恐怖分子組織宣布對此次轟炸負責……”
“P國外交部長布朗對於Y國政府的不負責行為表示強烈譴責,並警告如果再在周一休整日受到襲擊,將會采取強製措施……”
“A市民間武裝組織襲擊Y國邊境軍隊,並聲稱這是他們為同胞復仇的第一步。”
“底層百姓生活在動蕩中,誰能對此負責?為何P國始終不庇佑飛地A市?——專家裡克松從地理位置和國際關系的角度作出回答。”
“P國關於A市居民的戶籍遷移條例仍在商討,由於P國國土面積狹小,有關部門爭論不休,會議結果可能推至明年……”
夜深人靜,萬籟俱寂,時不時一聲鳴笛撕破夜空。
屋內燈未開,發著光亮的電視機播放著晚間新聞,光影流轉,照亮伊莫吃著泡麵的臉,臉上陰沉密布,如籠罩了一層烏雲。
“繼續拖吧,繼續拖吧,等到A市的人再也忍不了,集體逃亡有你們受的。”
雖然這也是想想而已……Y國早就把A市包圍起來了。
A市即便歸屬P國,但畢竟處於Y國的領土內部,地下還擁有大量的油氣資源……
最最重要的一點,P國政府首腦極為懦弱無能,唯一會的便是引導輿論風向,報紙上甚至戲稱A市市長比其更像一國首腦。
年複一年,日複一日,無論反抗熱潮有多麽激烈,只要P國無法正面對抗Y國,只要A市豐富的資源一日不盡,A市的和平就永遠是個夢。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Y國還沒強到直接騎在P國頭上的地步,加之國際輿論壓力大,P國沒有直接武力征服的打算。
不然,伊莫生活的A市,怕是早已成為煉獄。
將近臨晨時分,伊莫半分不覺疲憊。
這些天來,他一旦有空,便是窩在家裡打遊戲、看電視。
因為如果閑下來,他的腦中,就滿是那個詭異離奇的世界。
那裡的底層人民,也像我們這裡那般無能為力吧?
伊莫記得清楚,那裡的流民,大部分也是一群因為戰亂而流亡的人們。
他們生活在何處?一個階級壓迫明顯,還充斥著各種詭異力量的世界。
我們生活在何處?一個國家博弈之間製造出的,美好如泡沫般的永恆的牢籠。
在這裡,我什麽也做不到;在那裡,我卻可以擁有改變人生的詭異力量。
這是我想要回到那個地方的真相嗎?
呵呵……
伊莫緊緊抱住腦袋,扯著頭髮,讓自己的視線沉淪到胸前。
屋外一聲槍響,像是打斷了電線,還在放映的電視機突然關閉,再沒有一絲光線。
說白了,我並不是習慣了孤獨,只是無力改變罷了——
不,我也不是孤獨的,麗薩、洛蘭緹妮,她們都能接受我……
但我總得能做點什麽吧?
我所擁有的,都是洛蘭緹妮給予的我。
嘖——
伊莫感覺自己的大腦十分混亂。
當我一開始去到那個世界的時候,我是怎樣的一個想法?
雖不知為何那麽快適應那種環境,在這裡過度憋屈也好,渴望有所改變也罷,我從一開始就沒有把那裡當作現實一般。
就像是進入了一個小說或是一部電影,我始終都以一種旁觀者的視角去看待那裡的一切,所想要做的,不過是作為一個無知的“玩家”按照攻略打通這個“遊戲”,然後作為勝利者而歸來,作為求生者而存活。
然而最後發現,自己即便是到了那個“遊戲”中,如果沒有以利亞給予的能力,也終究是個龍套罷了。
這次,說不準就死在了那裡。
伊莫回想起自己以現代人的視角站在道德至高點冷漠地批判卡羅爾,回想起大廳裡那個落在地上了還在沉靜地笑著的頭顱。
攥著頭髮的手,不禁更用力了。
呵……我這是在嘗試共情麽……我果然瘋了……這不是在打我當初的臉嗎?
可能直到在那裡經受了一次嚴酷的水滴刑,真真切切地接近一次死亡後,才能稍微理解那個世界。
那個地方更加的讓人絕望。
伊莫靜靜地來到陽台,眺望夜色如墨,喃喃自語:
“你現在回家了。然後呢?你要怎麽做?”
“……”
“我可以平庸,但不能無能。”
“融入這爛透的世界,投入想要做的每一件事,然後為之狂奔,連死亡都棄之不顧。”
“這才是隨心而動。”
……
“什麽?!你要辭職?”
洛蘭緹妮血紅的眼眸死死地盯著伊莫。
“嗯、嗯……”
伊莫的眼神有些遊離,不敢正面去看洛蘭緹妮。
還有一個原因是,正值大早上,洛蘭緹妮還是一身令人血脈噴張的連衣裙睡衣,勾勒出她姣好的身姿。
洛蘭緹妮冰冷道:“給我個理由。”
“呃……我覺得其實我還年輕,有時間和精力出去闖蕩,畢竟還有更多不幸的人比自己慘的多,我沒理由……吃軟飯……”伊莫莫名覺得自己底氣不足,說出最後三個字時,聲音低到了極點。
洛蘭緹妮沒說話,就這麽看著他,頗為好看的眼睛煙波流轉,不知在想些什麽。
伊莫強笑一聲:“我總得回報你對我的恩情,對吧?”
洛蘭緹妮眯了眯眼:“……但你必須答應我,還是得住在這裡。”
“成交!”
伊莫頓時喜笑顏開,一拍掌,連忙衝回家去,直奔書房。
那就來吧,無論會經歷什麽,總比在那個世界經受生死危機的考驗要好——我這次不願意再逃避生活了。
終究逃不過想證明自己的庸俗想法啊。
好久沒有進書房了,沒想到有朝一日我還需要簡歷這玩意。
伊莫抄起一包紙,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書桌前,還沒開始打掃鋪張的灰塵,突然看見桌上擺著一本陌生的書。
這本書通體血紅,如磚頭一般厚重,有著像是黑曜石做成的紋路,一些小巧的銀星點綴,封皮上中的位置有一隻詭異的眼睛。
而且,那眼睛的下方寫著四個深淺交錯的暗紅大字——猙獰童話。
無風書自動,這本詭異的童話書突然翻開,泛黃的紙張,濃黑的文字,沾染著血跡,一行行地粘連起來,滿是瘋狂的意味。
“請憑你自己,完整地記錄這13個童話……?”
伊莫照著上方慢慢地念了出來。
霎時間,一種不好的預感從伊莫心底出現。
……等等,不會吧……
下一秒,第一頁翻開,伊莫一眼就看到了那再熟悉不過的四個字——
《黃金之都》
噗!
書本飛起,爆射出那稠狀黑液,化為一張大嘴,瞬間將伊莫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