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軲轆吱嘎吱嘎地轉動著,行駛在泥地中,磕磕絆絆。
馬車破爛,歷經風霜,一張麻布隨意地搭在車頂,成為最後的避風港。
曾經的車面上有一個代表貴族的徽章,早在之前就已被卸下。
車內,一個男人、兩個女人和一個小女孩,依偎在一起熟睡。
女孩的懷中抱著一隻小熊玩偶,咧著嘴在笑。
突然,馬聲長鳴,整個馬車劇烈地晃動,直直地傾倒下去。
唐納德從睡夢中驚醒,下意識地護住身邊的女人孩子,自己的臉部卻狠狠地與地面來了個親密接觸。
“唐納德大人,你沒事吧?!”
大喊聲從車外傳來。
車內的眾人在確認彼此無事後,紛紛從破開的窗外逃出。
“發生什麽事了,琉?”唐納德探出頭問道。
沒等這位勇敢的侍衛隊長回答,他便一眼看到了結果。
最前方,馬兒已經倒在了地上,嘴巴邊冒著圈白沫,眼睛睜大,沒了聲息。
唐納德走上前,輕輕地撫摸它的臉龐。
“路途的最開始它就陪著我們,現在,走到它的終點了。”
“而我們的終點,也要到了。”
唐納德望著遠處那座巨大的城池,如是說道。
……
難民營中,某個帳篷內。
“這些家夥是怎麽回事?!都說了我們是貴族隊伍!為什麽還要把我們帶來這裡!”琉指著帳篷外,破口大罵。
“是啊,我們倒沒什麽,但是夫人和小姐她們……”
簡看著嚼著薄餅的母女二人,心疼道。
唐納德撫摸著女兒的臉蛋,眼中滿是疼惜。
小姑娘眨巴著大眼睛,芝麻茬沾滿了小臉:“沒事啊。一路上都是吃這個過來的,我感覺還挺好吃的呐。”
她的眼睛中滿是真誠,好像不明白大家為什麽煩惱。
她的出生,便是領地內瘟疫爆發的時刻,即便是身為貴族末裔,一天的錦衣玉食都沒有享受過,反而遭受了路途中不盡的奔波。
所有人都沉默了。
唐納德長歎一聲,站起身來:“我再去找負責人說一下吧。”
這時,黢黑的手推開了門簾。
一個留著絡腮胡的中年男人走入。
“誰是那個自稱貴族的家夥來著?”他咧嘴大笑。
看著這個凶神惡煞的家夥,唐納德硬著頭皮就要站出來,心下升起不好的預感。
忽然,琉輕輕舉起了手:“我是。你有什麽問題嗎?”
唐納德震驚地看向他。
琉在身後給他比了個手勢。
絡腮胡男笑了笑:“沒什麽,就是請您跟我們來一趟。”
琉點點頭,跟著他走出帳篷。
下一秒,簡開始瘋狂地收拾包袱。
……
漆黑的倉庫區內,四個人躲藏在箱子間,瑟瑟發抖。
他們怎麽都沒有想到,說出自己貴族身份的決定,竟然是他們作出的最錯誤決定。
那群流民就跟瘋了一樣,有種傾盡全城之力搜尋他們的感覺。
每一個路口,每一處拐角,都有他們的人在把守。
他們究竟有什麽地方那麽吸引人啊?!
為什麽要這麽追殺他們?!
燭火的光芒來回閃爍,投影在牆上,像是擇人而噬的猛獸。
“看看箱子內有沒有人躲起來。”
不知是誰開口說了這麽一句。
唐納德的神經瞬間繃成了一道閃電。
不行!
不能再這麽下去了!
琉生死未卜,他們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
唐納德趕緊催促幾人離開:“快走,不能耽誤了!”
他一馬當先衝到後門處,張望著打探敵人的位置。
“可是,我們能去哪裡啊?”
婦人哭腔道,嗓音已然沙啞。
唐納德轉頭看向她,臉龐在血色天穹的照耀下,紅了一片。
是啊?
他們能去哪裡?
他甚至連城裡的路都不清楚。
唐納德沉默著,也不知道該怎麽回應:“先走再說。”
還沒等他們離開倉庫區,黑暗中,一雙眼眸瞬間看到了他們的身影。
“快來!他們在那裡!”這人扯著嗓子大喊道。
“跑!”
在那一瞬間,所有人的腎上腺素都拉到最大,不要命地衝進巷子內。
這邊?
那邊?
還是走這裡?
十字路口,唐納德恍然無措地站在原地,聽著四處的喊叫聲如惡鬼般靠近,感覺天旋地轉,幾乎快眩暈過去。
“怎麽辦?”
三個女性把所有目光都投在了唐納德身上。
此時此刻,他就是頂梁柱。
可唐納德呆若木雞,好像失了神。
他真的不知道啊……
“快到我這來!”
森林般的高樓下,一扇冰冷的鐵門忽然打開,有一個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將頭探了出來,招呼他們進入。
唐納德一行人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樣,奮力地衝進那扇門內。
碰!
鐵門重重地閉上。
“謝謝你啊,婆婆……”
唐納德劫後余生般地抹了把汗水,聲音顫抖地說道。
果然,這個城市裡還是有好人的嗎?
老太太笑了笑,沒說話。
狹小的房間內,一切擺設都一覽無余。
她走到臥室門前,輕輕地敲開了房門。
“孩子,快出來,給你帶來了禮物。”
很快,一個染著黃毛的男人緩緩地走出,他拎著把大砍刀,看向了門口的幾人。
他的胸口有處傷口,像是在家中休養。
“你們,就是我們在找的那幾個人?”
男人露出一個殘忍的笑容。
絕望,再次回到唐納德的臉上。
轟!
死死閉上的鐵門突然被撞開。
那道魁梧的身軀幾乎擠不進來這狹小的房間。
“我叫拉扎羅夫。你就是唐納德吧?”
那個魁梧的男人哈哈一笑。
他的身後,站著無數手持武器的人。
……
一個隱藏在巷子深處的酒館裡。
“那麽,我們豺狼小屋,在今天就算成立了。”
拉扎羅夫用那粗獷的聲音宣布道,向台下的所有人舉起酒杯。
炸裂的歡呼聲瞬間掀起一片熱潮,幾乎掀翻了房頂。
“哦哦哦哦哦哦!!!!”
“太好了!!!我們也有了自己的組織!!!哦哦哦!!!”
“我們不用再受到壓迫了!!!”
唐納德像是醉了,雙頰泛著紅暈,傻笑著坐在台下。
拉扎羅夫之後還在台上說了什麽,他也根本不知道。
直到,拉扎羅夫話鋒一轉,看向了唐納德:
“那麽,有請我們的人王唐納德上台說話。”
被叫到的唐納德有些懵,迷迷糊糊地就站了起來。
“唐納德!叫你上去呢!”有人拍了拍他的背。
“哈哈哈,瞧他高興成那樣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唐納德搖搖晃晃地上台,眼前仿佛蕩漾著彩色的光斑,鏡中月,水中花,朦朦朧朧,模模糊糊。
“啊……我是要說什麽啊?”
憋了好久,他沒頭沒腦地蹦出這麽一句話,惹得台下又是一陣爆笑。
拉扎羅夫哭笑不得:“或許說說對未來的願景?”
“那、那我希望,所有人都會、會迎來自由吧……”
“沒有人再受到傷害,沒有人再與家人分別,沒有人所珍視的東西遭到破壞。我們還會回到那個溫馨的家園,在田野上散著步、唱著歌,種下的果實終會迎來收獲。無論有何種災難襲來,我們能夠團結與共,共度難關,哪怕是整個世界的陷落,無數勇士用鮮血書寫的頌詞,也終會被後人傳唱為史詩的讚歌。”
唐納德說話的聲音不大,還有著些醉酒後的含糊,像是在自言自語地嘟囔,然而,所有人都在下面認真地聽著,神情專注。
在場的人們都有屬於自己的故事。
他們有的只是淳樸的農民,有的是教書育人的老師,還有的入過軍隊懂點策略,但無論從哪裡來,他們都曾在同一片天空下生活,無憂無慮地享受著各自的人生,體會著生命的美好。
可在泥沼中翻滾過?可在綠樹下酣睡過?
可在洞房花燭夜中翻雲覆雨?可親眼見過孩子呱呱墜地?
當變故如疾風驟雨襲來時,誰能提前做好了準備?
但他們明白,由各自的旅程走到這裡的人,都還念著昔日的美。
回到過往吧。
聽著聽著,眾人仿佛都醉了,眸子上蒙了層薄薄的紗。
直到拉扎羅夫宣布宴席結束時,大家好像才如夢初醒。
轉身投入到現實中去。
……
房門虛掩,光影流轉。
唐納德又揀了些木工活計來做,埋頭伏案,完完全全投入其中。
大家都說唐納德是個工作狂,即便是出了任務後,也總閑不下來,至少得整點後勤工作來使兩手不空。
新加入的小年輕抬著木箱走入屋內,看著唐納德勤懇奮鬥的模樣,連連搖頭。
青年勸說道:“人王大人休息下吧,別過度勞累了!”
唐納德頭也不抬:“我怎麽能休息呢?我畢竟是沒有覺醒汙穢力量的,擔當不起大任務,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了。”
“哦,對了。這些給瓦蘭多送去。”唐納德指了指身邊做好的木製品,“……話說,那家夥怎麽樣了?傷好了些沒?還能出任務吧?其實他倒是可以不打雜,好好修養就行。”
青年正在放下木箱,躬起的背一滯。
怪異的沉默引起了唐納德的注意,他回頭看向青年。
“瓦蘭多大人他……因為傷勢惡化已經去世了。”
“……這樣嗎?”
唐納德的表情沒有什麽變化,只是呼吸有些黏重。
“那家夥還給我說自己沒問題呢,還學我……”
唐納德握著銼刀,似乎突然忘了該幹什麽,刀刃指著木板點了好多下,沒落下去。
“這是第幾個了?感覺我們最初成立組織的那一批人,走得都差不多了吧?”
良久,唐納德感慨道。
大家都為了豺狼小屋的未來犧牲了,即便知道這是必然的,心中總是空落落的呢。
青年看著他悵然若失的模樣,不知道怎麽安慰。
又或者說,沒有經歷當初毫無反抗力量的黑暗時期,他根本無法理解唐納德的感受。
忽然,有人在門口使勁敲門。
“人王大人!在嗎?天王大人叫您過去一下!”
“在!”
唐納德轉身就衝出門外,沒有絲毫猶豫,雙眸神采奕奕。
……
拉扎羅夫坐在主座上,兩手合十遮住口鼻,滿臉為難的神色。
他知道,但凡是個正常人都不會答應這個請求,不過,面前站著的人既然是唐納德,那就另當別論了。
唐納德輕輕問道:“一定要我的家人當誘餌嗎?”
拉扎羅夫點點頭:“……恐怕是的。如果沒有對等的收益,那屠夫首領絕對不會輕易出現。而且,你家人的住處正好在那附近,不會留下破綻。”
“我可以代替他們嗎?”
“顯然不能。你作為我們的精神領袖,是不可或缺的。”
唐納德深吸一口氣:“那就如此吧。我回頭親自去跟她們說,她們會理解的。可是……”
拉扎羅夫知道他想說什麽:“你放心,我會出動全部精英執行這次任務,而且關鍵時刻我會親自下場,勢必不會讓你的家人受到傷害。”
聽著拉扎羅夫信誓旦旦的話語,唐納德勉強笑了笑:“到時候,也給我安排個力所能及的任務吧!我不能袖手旁觀。”
“我可是人王啊!”
……
“他在這邊!”
一群手握屠刀的惡鬼瘋狂地追逐著前方那個黑袍人的身影,領頭的那人更是生著一對可怖的獠牙,面容猙獰。
幽黑的巷道中,唐納德的雙眸隱藏在黑袍下,綻露著他這個年紀不該有的光芒。
日日夜夜,走訪打探,他將周邊上百個巷道的各種路線爛熟於心,隻待這一次任務。
他以普通人之軀,將身後數個汙染者繞得頭暈眼花,幾乎摸不著他的一根汗毛。
非常成功。
只是……
心臟處還是被打了一下呢。
應該問題不大。
唐納德咬牙堅持著。
追殺者們沒有預料,前方的黑暗中,暗藏殺機。
“殺死他們!!!”
“衝啊!!”
錚!
刀光雪亮,一擊製敵,震天的喊殺聲瞬間爆響,追殺者們直接陷入了混亂當中。
領頭的小頭目還沒來得及發揮真實實力,就被亂刀砍殺在漆黑的小巷中,瞪著眼倒在血泊裡。
“這家夥我認得!是那個b首領的三號幹部!哈哈哈,被我殺了!!”
“大成功啊,大成功!!!沒有任何戰損!!!”
“人王大人這招誘敵深入用的好啊,哈哈!他們怎麽都想不到自己還跑不過一個普通人吧!”
“我們這邊勾引出了部分戰力,他們的壓力應該減輕多了。能成!我們豺狼小屋的大勝利時刻!”
唐納德憨笑著,有種煥發第二春的感覺,自豪感滿滿。
他懷著胸中的澎湃,與眾人聊天歡笑,緩緩回了大本營。
當他們邁入昏黃的小酒館的那一刻,氣氛變得不對勁起來。
所有人的臉上都是陰雲密布。
見到唐納德一行人回來,幾乎是同一時間,大家全部撇開了視線。
唐納德心下一沉。
拉扎羅夫的嗓音有些乾澀:“有人出賣了我們。”
沒有後話了,但結果如何,大家心知肚明。
唐納德還殘留著一抹強笑,感覺嘴角有些痙攣。
依米提靜靜地走到了唐納德身邊,將一個小熊玩偶塞到了他的手中。
小熊的臉已然被鮮血完全浸染,咧起的笑容,無比猙獰。
它的一條胳膊也遭卸了下來,爆著棉絮,肚皮處有兩道帶血的抓痕,似是有人一直抓住不放導致的。
唐納德看著手中的玩偶,雙眼血紅,血絲如蠶繭般交織纏繞。
那在他喉嚨裡醞釀的痛楚,該如何言說?
他可是……人王啊。
……
經歷過喪妻喪女之痛的唐納德寡言了許多,即便事後拉扎羅夫不斷地向他道歉,他的心中總是有塊石頭難以落地。
如此一來,拉扎羅夫出於對唐納德的照顧,提議他不再在組織內部進行定期講話。
唐納德同意了,打算借機修養一段時間,調理調理情緒。
無論怎樣,他們還有理想需要實現啊!
當唐納德重新出現在大本營中時,已經是30天后了。
一股陌生感瞬間撲面而來。
先前笑口常開的服務生換了人,經常聚在一起喝酒的老團隊也不在了,原本貼在牆上的犧牲者名單換成了幾幅莫名其妙的畫作。
唐納德眉頭微蹙,看了看一邊的任務欄,後勤、收集資源等任務倒是被接取了很多,但戰鬥等相對危險的任務卻堆滿了整張板子,似乎根本沒人光顧。
“人王大人!”
嘈雜的環境中,有一道驚喜的聲音響起。
唐納德扭頭一看,原來是當初與他合作的青年。
僅僅是30天的時間,他的嘴巴邊已經隱隱生出了一圈胡子,顯得成熟了許多。
“您……還好嗎?”
“嗯。”唐納德點點頭,指了指任務欄,“為什麽現在沒人接取戰鬥任務了?”
青年有些遲疑,忽然有一雙手啪地一聲搭在了他的肩上。
唐納德一看,原來是一個理著短發的颯爽女生。
她顯然也聽見了唐納德的問題,哈哈一笑:“新來的吧?現在我們已經打出了名氣,那些平民誰還不聞風喪膽!屠夫那幫人也不敢隨意地找我們麻煩!現在,我們只要去收保護費就好了,誰還費力不討好地去接這些任務啊?!”
青年被嚇了一跳,尤其是聽到她口中的前四個字後,連連去掐她的後背,惹來女生的一陣白眼。
不過,唐納德並沒有去注意這些地方。
他已經恍惚在了原地。
短短30天,能夠發生這麽大的改變嗎?
這……為什麽?
……
“聽說了嗎,那個叫赫爾默的家夥。”
“當然!最近的明星人物嘛。天王大人時隔那麽久,終於在大本營大力推行戰鬥任務,據說是要再次對屠夫幫發動攻勢呢!”
唐納德的房間中,青年和短發女生自顧自地交談起來,說話聲音還逐漸放大,唐納德的眉毛越皺越緊。
碰!
唐納德重重地把書一放,無奈道:“我說你們能不能去外面聊天?”
青年撓撓頭,不好意思地說道:“啊……我還以為您喜歡這個話題呢。咱們豺狼小屋好不容易又充滿活力起來,就跟當初你們那些老前輩在的時候一樣。”
女生挽著青年的手臂,猛地點頭。
“呵,與其期待這些,還不如乾自己本分的事。”
唐納德起身,絮絮說道:“戰火重燃,敵人絕不會再放任我們輕易地收取那什麽保護費,所以資源的問題將會是一個重中之重。我有想法建立屬於我們的食物來源,以應萬變。”
說著,他還拿出了一張已經寫好的稿紙,上面勾勾畫畫寫滿了相應的方式。
青年傻了:“原來您已經早有想法了啊?”
唐納德淡淡一笑,幽暗的雙眼散發出一圈微弱的亮光。
……
咚咚咚!
咚咚咚!
門外傳來一陣輕敲後,男人擰動把手,緩緩走入。
唐納德見到這個男人,手中的筆一頓,十分意外:“琉?你怎麽來了?!”
昔日的親衛隊長滄桑了許多,自從他被屠夫們挑斷手筋之後,再也握不動武器,無力保護主人妻女更是使他心灰意冷。
唐納德讓他和簡照顧好自己,不準和他一同加入豺狼小屋,他們也乖乖聽話了。
但沒想到,會在這裡見面。
琉開口道:“有個青年找到了我,讓我把這個東西交給您。”
他拿出一個信封,遞給了唐納德。
唐納德打開一看,裡面裝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句話——
人王大人!拜托拜托!請幫我做一枚木質戒指,我要用他來辦大事!
唐納德頓時無語了。
他還以為出了什麽事情呢,就這啊?
“這小子是怎麽找到你的?”
“似乎當時他們正在出一個任務,正好路過了我那裡。”
唐納德失笑著搖搖頭:“呵,能夠記住那個位置的人,現在怕是已經不多了。應該是赫爾默帶隊的那個機密任務,沒想到他也去了。”
突然,唐納德注意到琉的表情有些異樣。
“怎麽了嗎?”
“我在來的時候,好像聽到了一個消息……”
唐納德心中咯噔一下。
“赫爾默叛變了……其他人,全軍覆沒。”
……
應該再也不會有人接戰鬥任務了。
即便有,也不過是“例行公事”罷了。
在赫爾默組建的軍隊面前,一旦露出破綻,就只有死路一條。
他,又該何去何從?
他,已經說不上任何話了。
唐納德身披黑袍,在小巷裡遊蕩,沒有目的,也不需要目的,因為他已經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麽了。
遠處,看見兩個大男人在對一個小女孩拳打腳踢。
定睛一看——
哦,原來是豺狼小屋的人啊
他悄無聲息地走到兩人的身後,拍了拍他們的肩膀。
“你們是覺醒者嗎?”
“哈?”
打得正酣的兩人轉過頭來,莫名其妙地盯著這個中年大叔。
“我警告你,快滾!不然連你也打!”
“看起來不是了……”
兩人還沒反應過來,只見黑袍中寒光一閃,忽然感覺脖子一涼,什麽鮮熱的液體就開始汩汩冒出。
“你——”
撲通!
兩人捂著脖子還沒倒退幾步,就立刻癱軟在地,抖動幾下後沒了動靜。
唐納德蹲下身子,看著面前這個蜷縮著身體的女孩。
“小娃娃,你的父母呢?”
女孩沒說話,抬起頭來惡狠狠地盯著他,奶凶奶凶的,露出顆缺了半邊的虎牙。
雖然這個年紀的女孩很難有什麽客觀的認知,但是,唐納德仍舊從她的眼底找到一種名為憤世嫉俗的恨意。
是了,他問那麽多乾嗎?
在這個城中的人,誰又不一樣呢?
“不如跟我走吧。”
唐納德繼續說道。
女孩的視線有些偏移。
忽然,身旁響起一道人聲:“你帶她離開,能養活她嗎?或者說,你能救下更多與她一樣的小孩嗎?”
唐納德扭頭看去,那是個容貌有些陌生的男人,掛著道溫和的笑容,不像是這個世界的人。
“你好,我叫理查德。”
……
“成功了!成功了!我感覺自己的手臂又充滿了力量!哈哈哈哈!!我又能戰鬥了!!哈哈哈哈……”
琉抱住頭,熱淚盈眶,不盡的激動化為了身上劇烈燃動的黑焰。
似乎身上的一切汙垢也在那黑焰的洗禮下,融解成了一種黝黑的膠狀物,混著在皮膚表面,成為一層強力的裝甲。
唐納德在旁邊目睹了全部過程,雙手握拳,盡管想極力壓製興奮之意,但整個頭部都在劇烈晃動,像是觸電了一般。
他咬牙切齒,瞪著眼,看著這神跡般的一幕出現。
“這樣做的話,我是不是就能有對抗赫爾默和豺狼小屋的能力了?!”
他急衝衝地跑到理查德面前,如若癲狂地問道。
理查德開口道:“你的身體情況不允許了。但是,只要接受改造的人數足夠,何愁不能形成一支專治汙染者的大軍?”
“哪些人能夠接受改造?!”
“按理來說,那個人至少得擁有能覺醒成汙染者的素質……”
“這怎麽分辨啊?!而且,時間不多了……我必須要更快……”唐納德捂住心臟,艱難說道。
“實際上還有一種快速成軍的方法……不過,需要有人作出犧牲。”
“是什麽?!”
唐納德趕忙追問道。 www.uukanshu.net
理查德開口說了些什麽,像是一盆冷水從頭澆到尾,唐納德忽然又冷靜下來。
“……只能如此嗎?”
“是的。”
唐納德沉默半晌,眼神中閃過一抹堅決與狠辣,直衝衝地走向他昔日的女仆。
“簡,我需要你的幫助。”
女仆簡明顯愣了愣:“我?我怎麽幫助您,主人?”
“成為孕育覓死者的母體!你不是沒有孩子嗎?正好,用這種方式也算!!!不會痛的,不會痛的!……你一定要幫助我,我沒有任何辦法了……沒有任何辦法了……”
唐納德抓住她的肩膀,下手越來越重,垂下頭去,聲音也仿佛隨之沉寂,沉悶而壓抑,最後甚至帶上了一些哭腔。
理查德說話時沒有任何避諱。
成為母體,意味著幾乎失去一切自主的意識,完全變成一件工具。
簡張了張嘴,看著面前的主人,越發感覺陌生。
明明還是那張熟悉的臉啊?明明還是那個樸訥誠篤的人啊?
為什麽、為什麽……
短短的幾年,能發生這麽大的變化嗎?
遠處,半截虎牙的女孩好奇地看著一幕。
簡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一時間,那個抱著小熊玩偶的身影好像逐漸與她重疊了。
啊,好熟悉……
是不是已經,沒法回頭了?
他們都一樣。
簡笑了笑,清脆地開口,感覺內心無比的輕松:
“願為您服務,我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