蜷縮在黑暗裡的生物從好幾天前就聽見轟隆聲不斷響起,而且越來越近,夾雜有不少嘈雜的噪音,嘎吱聲,咚咚聲,此起彼伏。
現在這聲音實在是太近了,它們都出現了一些慌亂。
它們將全身上下的感知都投入到眼前的塌方中,有的族類正發出危險的信號。
它們感到了一絲恐懼。
很不幸,它們的感覺是對的。
“轟!!”
一陣巨響伴隨無數煙塵和強大的氣浪席卷整個空間,摧毀了隔絕此地與外界的坍塌。
氣浪席卷之間,即使是如此煙塵也無法完全阻擋探照燈的強光刺入黑暗的空間。
轟鳴響起,這是它們熟悉的東西,熟悉到令它們本能地恐懼,而且這次對方的來勢更加不可阻擋。
無數拖曳著金黃色光芒的利箭掃蕩一切般直撲來,小小的,銅製,自線膛滑出後,它們比任何事物都不顧一切地撲向目標。
灼熱與暴力不斷撕裂它們的組織,器官,撕裂它們所有。
巨響就像是它們的喪鍾。
部隊不斷推進,等到火力平息,士兵們才舉起槍往前走去,他們都戴著防毒面具,彈匣裡有二十多發子彈,左臂膀上部縫著一塊布製勳章,上面是利齒咬著鋼刀。
“‘門’果然已經關上了。”
“它們知道收斂。”
穿著灰色風衣,黑色長袖,胸前掛著銀六芒星,身材高大,白發蒼蒼的老者喃喃道,轉身便對著一個戴著金邊眼鏡,富有書生氣息的年輕人吩咐。
“丹西,你去把‘羅盤’拿來。”
“好的,老師。”
隨後,老者便隨著一眾士兵進入空曠的停車場,近千平的巨大空間全是異物的屍體,地上流膿潰爛,幾乎能將地面腐蝕。
老者所行之處,那些引人惡心的東西好似故意避開,紛紛向他方流去,讓一些士兵不禁懷疑有關這位老者的一些傳說是不是真的。
眼前的三層嵌入式建築死氣沉沉,探照燈向上照去,黑暗的窗台被照亮,幾根覆蓋著暗紅色的粗大槍管暴露在空中。
老者接過學生遞來的“羅盤”,比一眾士兵先進入建築,前部樓梯口幾乎被屍體堵上了,只能走後部。
二樓沒發生太多戰鬥,僅僅只是清除了一些獨行的怪物,當人們上至三樓,往大廳方向走去,所有人都目瞪口呆,有的甚至雙腿發起哆嗦。
無數人類屍骨和血肉堆在一起,碎塊到處都是,天花板,牆壁,角落,所有地方都伴隨著粘稠的東西,或紅,或紫,或黃,還有一些肉塊不停蠕動著。屍塊堆上站滿了怪物,有的還呈人形,有的已經變成了裝滿內髒的脆軟肉柱。
還有的,犬頭,亂齒,弓身,它們嘴裡熱氣不停呼出。
老者見狀,眼角兩行淚下,將六芒星放至唇邊,頭微微仰起,念叨著什麽。
“主教,您看……”
老者沒有回應,他是那麽地痛苦,心中如萬股針扎。
“這群畜生啊……”
主教雙眸睜開,露出一絲帶著苦淚的綠色瞳孔。
他的身後火光瞬起,槍聲回蕩,淚從臉頰滑下,每一公分,都好似在洗刷世間所有罪惡。
他現在平視這再無生命的地方,伴隨著六芒星的絲絲顫動,人們感覺地上這些死去的血肉正在蒸發,消散。
不堪入目的大廳漸漸出現了一條能夠落腳的道路。
主教無言,繼續向前走去,他身前異物不斷恐懼後退,身後槍聲接連響起。
這是一場屠殺,是無辜對罪孽的極端報復,是不可調和的矛盾產物。
突然,主教注意到,手上的“羅盤”指針反應異常,大致指著一個方向,又不斷地左右擺動,他向著一處窗台方向走去,很快,一個覆滿了粘稠物的電報機出現在眼前。
不遠處,一個人被什麽刺入胸膛,掛在牆上,那暗紅色的刺入之物在他的胸膛上擴散開來,就像是蛛網一般,他的血肉多少都出現了畸形。
主教抬手,示意身後的士兵不要開槍,他走到那人前面。
“士兵,你叫什麽名字?”
眼前人沒有回應,只是脖頸出不斷發出氣泡鑽出水面的聲音。
老者拿起掛在這人身上的,不顯眼的銀色鏈牌,覆蓋著血肉的牌面寫著一個名字。
“安克裡(ankri)。”
…………
厄程輕松攀上二樓,回到自己的房間,至少事情算是解決了,而且這次他沒忘記拉窗簾,當然也沒忘記關窗。
看著地上那一堆陶瓷碎片,即使厄程先前已經盡力在收攏異常,仍然避免不了陶瓷碎片灑落一地的慘狀。
厄程無奈,隻好把碎片都收拾好。
突然,他想到什麽,便將這些碎片收拾進外套口袋裡,拉上拉鏈。
這僅僅只是一些碎片而已,但在厄程手裡,它們無需精度,無需瞄準,細小脆弱的陶瓷碎片在他手裡將展現它們遠可怖於子彈的威力。
把外套掛在衣帽架上,厄程躺到床上,把左輪手槍壓到枕頭底下,拿起《全球通史》,開始消磨今夜剩余的時光。
他需要了解更多。
厄程翻開目錄,略過地上的一些古老傳說和地下的古代史,十分務實地翻到了近代史部分。
翻看了一會後,他才了解到,現在的羅納比亞名義上統一,實際上已經幾十年處於分裂的狀態。以布頓河為界,北邊被羅納比亞內部支持徹底共和的民議黨控制,南邊則是王政地區,力量和資源對比下,仍是王政地區更據優勢。
在議會實際擁有很大權力的羅納比亞王政國於元歷122年誕生了一位政治強人,即珀登一世,在位期間獨攬大權,但整個國家被他治理得欣欣向榮。他死後,由於王位交接期間的一次內亂,皇室公信力大幅下降,珀登二世竭力維持著局面,直至今日,珀登二世已經年老力衰,整個國家處於極不穩定的政治局面。
蒙加康那共和國自那次內亂以來就一直有和北羅納比亞地區合並的傾向,現在更多的是支持民議黨掌握整個國家的政權,到時和整個羅納比亞合並成為一個全新的強大政體。
不知不覺間天空已微微發紫,厄程看向牆上的掛鍾,已經早上七點了,他得回車上睡覺了。
他收拾好東西,回到一樓前廳退房。
“不好意思,還有房間的一個花瓶我不小心弄破了。”
“沒事的,先生,我們旅店裡的都只是普通的物品,那些花瓶也就值兩塊硬幣而已。我們會將它處理乾淨的。”
厄程給出一猶歐,對方則找出八塊硬幣。
“其實我已經將它們收拾乾淨了。”
“您真是位好心的先生。”
厄程來到小鎮外圍,自己乘坐的那輛大巴車前,有一個頭戴黑色扁禮帽,身穿黑色長風衣的人從不知哪裡走出來,拿著一打折疊過的報紙和一袋長麵包走過來。
正是昨晚那個探子。
“先生,您委托的報紙以及早飯。”
挺專業。
“謝謝。”
厄程接過那一遝報紙捏了捏,裡面確實是夾著一些東西。
“先生,另外一份報紙這裡沒有賣,恐怕您得等到下一個小鎮了。”
“嗯,辛苦你了。”
厄程帶著報紙和長麵包上車,坐到靠近過道的那個位置,將報紙放入包中沒有武器的那層,隨便塞了幾口長麵包便躺在座椅上睡著了。
“喂,醒醒,你怎麽這麽喜歡在車上睡覺啊?”
厄程睜眼,看見是安吉麗卡在叫自己。
“不過你來這麽早佔位置我還是很感激的嘛。”
厄程稍稍起身,挪進靠窗的座位。
“抱歉抱歉,昨晚沒睡好。”
安吉麗卡面帶微笑,便在位置上坐下。
“嗯?是遇到什麽煩心事了嗎?”
“還好吧,就是盡可能地解決了一些問題。”
“問題解決了不是好事嗎,放開點就行了。”
厄程覺得人活得像安吉麗卡這樣單純些開朗些就挺不錯的。
他發現安吉麗卡還在眯著眼睛看著他笑,好似說了千言萬語一般,只是厄程“聽”不太懂。
安吉麗卡把一塊白麵包和剛開過的一瓶鮮奶遞給厄程。
“休息不好就吃點早餐好好睡一覺吧,到地方了我再叫你起來。”
“謝謝。”
安吉麗卡還在眯著眼睛看著他笑。
忽然間,厄程好像明白了些什麽。
他從包裡不放武器的那一層掏出一本《全球通史》遞給安吉麗卡。好吧,厄程心中改口,人活得像她那樣開朗些就挺不錯的。
“我昨晚看了不少,其實歷史還挺有意思的,我以前都沒發現。”
“謝謝你啦,以後你要是有什麽……呃……我可能可以幫上忙的事情盡管來找我就行。”
厄程揚起微笑。
“那真是謝謝你了。”
安吉麗卡喜歡看書,為人隨和,給他一種熟悉感。說不上來的熟悉感。
隨便吃完早飯,他再次把手倚著窗戶,準備睡覺,才發現自己根本睡不著,興許是熬太久了。到了這個時候,睡眠只能聽天由命了,什麽時候困什麽時候睡,否則就得掙扎一個來小時強製入眠。
他盯著窗外的風景看。其實也沒什麽風景,青天白日滿地黃而已,看久就膩了,只有天上為數不多的稀薄雲彩還可以發掘點東西出來。
厄程也不覺得無聊,他得從記憶裡慢慢探尋一些細節。
大概過了幾十分鍾一個小時這樣,厄程終於覺得有些困了,很快他就能睡著。不過他注意到車隊之中的軍用車輛似乎增多了,原本外車道的那三輛卡車漸漸後退,前面多擠進來了一些。
厄程又睡不著了。他現在心裡全是粗口。
看來這支車隊是跟上了另一支部隊。
被跟上的這支部隊還主動匯入車隊。
讓人很難不往壞的方面想。
不過往好了想,他們要是想對付厄程,大可以在下一個中轉站等著,現在主動匯入車隊只會讓厄程提前有準備。反之就有一個問題,如果這樣的行為確實是在針對厄程的話,厄程根本想不到他們是如何打算的。
“你其實根本就沒睡吧?”
厄程收回思緒,轉頭看見安吉麗卡正面向自己。
“你怎麽知道?”
“窗上有倒影,我看見你眼睛好像是睜著的。”
厄程看著她手上的《全球通史》,想必安吉麗卡心裡是有些不好受的,於是斟酌了一下語言。
“我……本來是想睡的,在想一些東西,有些睡不著。”
“那你昨晚也是這樣睡不好的嗎?”
“大概是。”
“那這本書你先拿回去吧,至少消磨一下時間。”
安吉麗卡說著,將書遞來。
“不用了,我還有很多事情要想。比如到了新地方對新生活的安排之類的。”
厄程微笑著回應。
“你這人挺有意思嘛,那我也要想。”
“你一定會睡著的。”
“……好吧,真會猜。那萬一沒睡著呢?”
“你一定會看書。”
“噗——那你記得睡覺,熬多了對身體不好。”
厄程輕笑了一下,就當是回應了。
把頭轉回去,面向窗外,如果她知道與她一路上相聊甚歡的人是個懸賞七千多猶歐,身負七條人命的通緝犯,又會怎麽想?
…………
“喂,醒醒,我們才認識多久,這句話我已經對你講第三遍啦。”
“那我再多對你說一遍謝謝怎麽樣?”
“不怎麽樣,太單調了。”
“‘您吃了嗎’就不錯。”
“喂,醒醒。”
“您吃了嗎?”
“感覺還不錯。”
真是太有意思了。
“現在多少點了。”
厄程揉了下眼睛,車已經在小鎮內部行駛。
“下午三點多了。 ”
“睡了挺久的。”
“那你現在還煩心嗎?”
“不知道,看運氣。”
“已經穿過國境了。”
厄程和安吉麗卡又隨便聊了一會,車便停下,厄程帶著他沉重的布製雙肩包走下大巴車,直接從車後間取下長棍。
還是把自己的東西保管好最重要。軍方若不是針對自己,讓他們認出來也無所謂,反正他們應該不會直接殺了厄程,連通緝令上都要活的。
若是被針對,那厄程更要做得絕一些,把東西帶全了,可以避免被探子偷摸弄走,大不了趁車上只有司機的時候劫車跑路。
大巴車上的旅客四散進入小鎮的各個餐廳酒館。
蘇生了幾天,厄程也想著吃些麵包之外的東西,他找了一條相對人少的街道,從包裡拿出厚厚的一遝折疊過的報紙,將它打開,裡面果然有一些錢。
但厄程幾乎驚掉了下巴。
他躲入一旁小巷,仔細地清點起來,墨綠色的一百猶歐散發著迷人的銅臭味,厄程手指翻滾間,五十張一百猶歐湧入厄程腦海。
整整五千猶歐!!!
看得厄程眼花繚亂。
報紙面還帶著顯眼紅色墨水書寫而出的一行地址:因修,霧湖大街,117號,三樓。
用的不是羅納比亞的官方文字,而是常規咒文的文字體系。
這……
不單是錢的問題,錢多厄程當然高興,然而更重要的卻不是錢。
這是政府的態度!
官方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