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觀察了那個小男孩片刻,確認了其注視著的是什麽之後,便指著自己紙袋問了一句:“你想要這個?”
小男孩點了點頭,然後又像是想起了什麽一樣又不太情願地搖起了腦袋,這讓梅林一時半會有些迷糊。不過他很快就反應過來,估計是這個孩子因為餓而對麵包想要的不行、但家裡人又教他不能去拿別人手裡的東西之類的情況。
在思考了一會後,梅林做了個簡單的決定,他準備掰下半個法棍分給這個小家夥。畢竟是一段大蕭條時期,大部分人受貧窮所困也的確會有揭不開鍋的普遍狀況,這個時候,或許能買個一整條的法棍對他們來說都可能是種奢侈。
“馬尼,別這樣子!這是那位先生的東西!”先前的報童發現了梅林這裡的小狀況,便立刻小跑著來到了瘦小男孩的面前,同時抱歉地對梅林說道,“對不起先生,我弟弟他比較貪吃,所以才會提出這種冒犯的要求,懇請您不要責怪……”
“沒關系,反正我也沒法一次性吃完,而且這玩意放久了還會硬得跟石頭一樣。如果是你們兄弟兩人的話,這一整條就給你們吧。”梅林婉拒了報童的拒絕好意,至少他現在離要餓死顯然比眼前的兩名孩子要遠得多,雖然無法幫到更多,但一條法棍還是沒有問題的。他抽出了那根被自己掰過的麵包,並將剩下的一整條法棍連著袋子放在了那名叫做“馬尼”的瘦小男孩手中。
馬尼見梅林如此大方地給出,毫不猶豫地就狼吞虎咽地咬下一大口,仿佛旁邊有人要跟他奪食一樣。
“這……”報童面對這種情況愣住了,畢竟這麽慷慨的人他真的好久沒見過了。見弟弟毫不客氣地開吃了,他總不能強迫他吐出來交還吧?面露難色的他最終支支吾吾地對梅林說道,“先生,我覺得還是不能免費地接受這塊麵包,請告訴我要付多少錢?”
“不多,也就一第納爾四杜邦。”梅林打了一個哈欠,故意報出了遠高於實際的價格。而他的策略應該是成功了,報童翻了翻自己的口袋,並將其中少得可憐的幾枚硬幣來回數了一下,很顯然不夠。
“先生,我現在身上錢不夠……”報童抬起了頭,用真誠、甚至是有些倔強的目光看向梅林,“但我肯定會付錢買下它的,請和我回家一趟,我在那裡還存了一些,肯定夠用的!”
哎,這小家夥怎麽就這麽固執……梅林在心裡歎氣道,想要成功說服一個想法單純的孩子也算是種麻煩的事情,相比之下大人會簡單得多。或許找到他家中,跟他的長輩講清楚之後,才能讓他心安理得地接受幫助。畢竟如果善意讓他人承擔了不必要的壓力,那也很難稱得上是有幫助的善意。
“好吧。”
——
而梅林跟著報童來到了眼前這棟建築的門口後,便開始慶幸剛剛沒有說出“你父母”這個名詞了。如果他真的說了,那麽不說有多久,他起碼也要愧疚半輩子。
這是一家福利院,聖安德修斯福利院,男孩口中所說的“家”。值得高興的是,他似乎願意將這裡稱呼為家。
走入其中之後,梅林突然感覺對這個地方有種莫名其妙的熟悉感,而可以肯定的是他以前根本不知道這個地方。
“馬庫斯,今天怎麽回來的這麽早?早上的報紙這麽快就賣完了?”一位穿著黑袍、戴著十字架的白發老人看到了推門而入的人之後,放下了手裡那本看上去有些年代感的書,
和藹地問道。 “不,安德修斯神父,我還沒有完成早上的工作。”小報童急忙搖頭說道,同時轉身看向了跟在他身後進來的梅林,“這位好心的先生想要贈予我們麵包,但是我覺得我更應該買下來,而不是這麽白白地從他手裡獲得好處。”
“可是,馬庫斯,我親愛的孩子,隨意拒絕他人的善良,可能會讓幫助者日後有所顧忌,讓更多本能夠獲得幫助的人陷入困境。”安德修斯神父輕聲教導道,“接納對他人的善意、並給予他人善意,只有人人都能做到如此,才能在地上建立屬於我們的天國。”
梅林聽到這位神父非常配合地去說服小馬庫斯時微微點了點頭,即便是否被拒絕不會影響他下一次行善前的思考,但他說的卻是也不錯。可後半段話,卻讓他對於這個神職人員的印象出現了一點偏差,甚至差點讓他因詫異而失態。
這不是妥妥的異端思想嗎?他能說出這種話是怎麽當上神父的?!
似乎是為了解答梅林的困惑,原主的記憶碎片又恰到好處地開始補全了。羅馬帝國的國教名為帝國正統教會,又稱西正教,遠早於新歷就已成立,與曾經佔據羅馬的異端偽信教廷持續對抗,並在消滅了對手之後成功變為唯一的正統教派,而它的教義中,就包括了人應當團結一致、建立地上天國,與穿越者潛意識中的“正統公教教義”正好相悖。
啊,原來如此……你妹啊。梅林在恍然大悟的同時又不禁暗自開始了吐槽:為什麽魔改世界線的歷史發展也這麽魔幻啊?羅馬公教那麽適合歐洲封建主們利益的信仰怎麽說被消滅就被消滅啊?搞得就像有人開了上帝視角手把手地魔改出了一個架空歷史線一樣……
想到這裡,梅林感覺自己好像突然發現了一個盲點:如果說他是一個來自正常世界的穿越者,那麽憑什麽他就是唯一一個呢?說不準還會有其他的老前輩,而他們才是篡改歷史脈絡的罪魁禍首?嘶,好像很有道理……
“去吧,孩子。”
這個時候,報童小馬庫斯來到了梅林的面前,微微低頭但並不小聲地說道:“非常地感謝您,先生。”
“不用客氣,馬庫斯。”梅林微微笑道。
“回去吧,馬庫斯,你的事情還沒有做完。我還有些話要對這位先生說。”黑袍神父此刻走到了報童的身後,拍了拍男孩的肩膀,而馬庫斯也聽話地戴著還在開心地啃著法棍的弟弟離開了這裡。
“梅林努斯,哦不,現在應當稱你為莫裡亞蒂教授了。”安德修斯主動向梅林伸出了右手,而梅林也沒有多加猶豫便握手回應道,“快有兩年沒有見到您了,希望近日安好?”
梅林的臉上展露出了燦爛的笑容:“當然。”
真的是見鬼了,這個神父看起來是跟原主認識很長時間的熟人啊, 怎麽偏偏在前期就遇到了?這個世界的神職人員應該沒點什麽驅魔術之類的技能吧?
在笑容的背後,梅林已經開始汗流浹背了,他這個冒名頂替者無論從哪種角度分析都是不可被他人所知的禁忌身份,現在只能、也必須先把戲演下去。
“可我聽夏洛特說過,她一直有些擔心你的心理狀況,覺得你似乎遇到了什麽困擾。”神父淡淡地說道。而這句話令梅林目前的笑容微微一滯,而在快速地回憶的時候,他發覺自己一直忽略了原主留下的字裡行間中透露出的情緒。
梅林·莫裡亞蒂的確被什麽事情深深困擾著,而或許這就是他所說的需要具備“資格”去了結的事情。
然而眼前的老神父這麽拆自己台,是否是已經看穿了梅林目前的真面目,還是另有所意?
不等梅林繼續猜疑,神父便繼續搭起了台階:“當然了,如果你已自行想通了,那麽我也不必多慮。畢竟你對於我們,還有這個地方的所有孩子而言,都是恩人。讓有恩之人苦惱,並不是通向地上天國之路。”
梅林也非常自然地順著其話語下坡,微微頷首示意,沒有多說什麽。
“那麽既然如此,我也不勞煩你繼續留下來什麽了,莫裡亞蒂教授。但如果你還想要來幫忙照顧一下那些孩子們,我是再感激不過了,畢竟現在是一段多苦多難的時期。而且我想,夏洛特也會很高興在這裡碰到你的。”老神父對即將出門的梅林說道。
“莫裡亞蒂教授”沉默了片刻,最後回答道:“我會考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