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在挑釁我嗎?”烏蘇拉五指收攏，她手中捧著的那隻水滴魚在手指的擠壓下凝膠狀的身體就像顏嫵前世玩過的捏捏樂解壓玩具球一樣開始膨脹變形。

　　這種魚生活在深海區，身體的抗壓力十分強大。手捏合到一半，烏蘇拉猛地放開了手，水滴魚向著顏嫵的方向反彈而出。

　　顏嫵側身讓過飛過來的水滴魚。

　　“不，你誤會我了。”顏嫵收斂笑容，冷下了臉，“我來此的是想告訴你:不管未來你想做什麽，髒爪子都不要伸到我的家人身上。”

　　烏蘇拉的嘴裡傳出怪笑聲，“哈哈哈！我害怕得都要發抖了。”

　　她的笑聲還未停歇，這座城堡外的水流就發生了變化。顏嫵抬頭仰視上空，只見上方的水流從兩個方向互相碰撞著，仿佛有多股力量正在海底的上空較勁。

　　沙地上的一些沉積物被海水帶起，此刻的海水變得十分渾濁。

　　“海底風暴！”顏嫵和烏蘇拉同時從椅子上立起。

　　顏嫵奮力朝著珊瑚叢甬道衝過去，嘴裡大聲叫喚著“雪莉！”

　　她剛鑽出甬道，一個軟乎乎的東西便靠上了她的身體。

　　珊瑚叢附近的海水裹挾著沙石扯動著顏嫵的身體向前方飛速地流動著。她一隻手抱緊了雪莉撲過來的身體，另一隻手抓住張牙舞爪的珊瑚觸角。它們在水流的帶動下，像被疾風吹散的亂發一樣四處飛舞。

　　她的耳朵裡傳來各種雜音，有急促的水流聲;有水流中沙石和雜物的碰撞聲;有動物的鳴叫聲;還有雪莉因恐懼而發出尖銳的哢噠聲。這種聲音是鷹鰩所特有的，剛才她就是憑此確認撲入自己懷中的是雪莉。

　　她頭上的盤發也被水流抓散了，被水流扯動得蒙住了臉。

　　她轉身抓著珊瑚的觸手躬著身子伏在海底的沙地上，嘗試著放松抱著雪莉的手。雪莉和她貼合的很是緊密，輕易不會從她的身上掉下。

　　她不敢睜開雙眼，只能雙手互換一點點地向珊瑚叢的中間甬道移動。遊到了中間，她就感覺到水流的速度明顯變緩了。

　　當她帶著雪莉從甬道裡冒出身子的時候，烏蘇拉已經將臉上的遮著眼睛的兜帽掀到腦後。看到她的狼狽形象也只是皺了皺眉頭說道:“海水因為你而發怒了。”

　　顏嫵驚異地發現，帽子下的臉十分年輕，看上去也只有二十多歲的年紀。

　　她的皮膚白皙，臉上五官並不突出，沒有想像中如巫婆一樣的鷹鉤鼻。

　　她的額頭十分光潔，眉毛若隱若現，如一根幾乎看不到的細線。她猜測烏蘇拉可能是個少毛症患者。

　　不過當她看到兜帽下露出的濃密的紅色短發，她又否定了自己的這個猜測。

　　她記得，在中世紀時，上流社會的女性流行的時尚是高額頭，為了突出額頭，她們往往會剃掉額前的頭髮以及拔掉眉毛。因此我們在觀賞微笑的蒙娜麗莎時，會為她缺失的兩條眉毛感到詫異。

　　顏嫵之前便認為，烏蘇拉一定和陸地上的世界有著某種溝通的渠道，現在她更加確信這一點了。

　　前世每天顏嫵都經受著各種爭妍鬥奇的熱搜轟炸，因此她對於現在遮住雙眼，掩上耳朵的美人魚一族消極的生活觀，總是有一種缺憾的感覺。她明白自己急切地想改變這種現狀。

　　頭頂傳來轟隆隆的水流聲，回過頭，顏嫵發現海水的流速比剛才更快了，一些水流在距離她們十多米遠的斜上方呈螺旋狀旋動著。

　　螺旋的上方看上去像一個倒掛的金字塔，下面的螺尾像一根辮子一樣在海底掃來掃去。“我可沒有這麽大的能量，能夠憑一己之力造成海面上的大漩渦。”顏嫵反駁道。

　　“你?”烏蘇拉瞥了一眼顏嫵，“這是路西法在施展自己的法力，你的狂妄惹怒了他。”

　　“撒旦嗎?他生氣的方式像個愛亂發脾氣的孩子。”此時雪莉放開她躲到了魚骨架的下面，她於是將頭髮重新盤在腦後。

　　“路西法是地獄之神。他原本是最美的天使，因為對抗上帝而墮落人間，變成了一條滿身通紅的長龍。當他憤怒的時候，眼睛會噴出灼人的火焰，嘴裡流出腥紅的血水，火焰和血水就會聚湧成海上的大漩渦。一切的自不量力都在深淵裡翻滾。”

　　“想象力挺豐富的。”顏嫵評價道。

　　《聖經》中記載:天上出現一條火龍，它有七個頭、十隻角，每個頭上還戴著一頂王冠。

　　它揮揮尾巴就將天上三分之一的星辰劃落到人間，據說，這條火龍就是撒旦。

　　書中描寫它被打落到凡間後，給人類帶來了無數的災難，水患、地震、氣候異常、瘟疫和饑荒都侵擾著人間。直到天使降臨，將撒旦拋入了深淵，人類世界才恢復了寧靜。

　　基督教神學家解釋說，撒旦墮入的深淵就是地獄。

　　顏嫵認為，這些描寫更像是一顆大隕石撞擊了地球的場景。

　　海水逐漸變得渾濁，顏嫵抬頭看了看，拉著烏蘇拉的手向上跳起遊到離海底有三米多高的空中。

　　烏蘇拉臉上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瞪視著她。

　　“我看到過一些資料，東方人對海洋漩渦的想象力可能更為神奇。”

　　“他們認為大漩渦的下面是沒有底的深溝，天下的水日日夜夜、無時無刻地都流向了海洋，可是海洋並沒有因此而滿溢，那是因為水都流到了深溝裡。他們稱呼這條深溝為‘尾閭’或者‘歸墟’。判斷它在距離渤海的東面有幾億海裡的地方。”

　　“是冥河。”烏蘇拉小聲嘀咕道。

　　“啊?”顏嫵沒有聽清楚對方的話，停頓了一下，恍然道:“Styx！希臘神話中的冥河，你說那條深溝通往地獄是嗎?你為什麽認為是Styx?我覺得是弗列格通河。”

　　在希臘神話中，冥界有五條河流，它們分別是Styx(冥河)，它是人間和冥界的分界線，代表著仇恨或憎惡;Lethe(忘川)，當靈魂喝下忘川之水，在轉世之前便會被抹去前世的記憶;Acheron(愁河)，它通常被稱為悲哀之河或痛苦之河;Phlegethon(火焰河)，它的火焰可以灼燒罪惡的靈魂;cocytus(哀嚎河)據說那些犯下各種殺人罪的靈魂都會在這兒接受再教育。

　　“難道是血水河?”烏蘇拉回復道。

　　但丁在《神曲地獄篇》中將弗列格通河定義為“血水河”，河裡的血水都是施暴者流出的血液。

　　“不，應該是火焰河！今天在來路上，我看到了一大片的海底熱泉，那些冒著氣泡的煙囪，正是地下岩漿的出氣孔。”

　　“那是路西法的力量！”烏蘇拉有些激動，啞著嗓子讚美道。

　　“不， www.uukanshu.net 不！那是大自然的力量。”

　　“你不相信神靈和魔法?”烏蘇拉揮手指著大漩渦的方向反駁道。“只有路西法施展了魔法才讓我這裡沒有受到波及。”

　　“我想，這應該是排除法的功勞。海面上的漩渦引起水流沿著垂直面向海洋的深度延伸，它們造成海底的洋流也朝著同一個方向流動，從而形成海底風暴。這種風暴在海底的沉積物上劃出波紋狀的痕跡。日積月累，我們甚至會在岩芯的底層發現這種痕跡。而你在建宅前應該考察過這一處地界，由於環境或者其他地理位置的原因，你選的宅基地是這裡唯一從來沒有被風暴影響過的一隅。”

　　她回過頭望了望身後高高的塔樓，可以隱隱約約地看到整座城堡似乎被一座聳立的高山環抱在懷裡。

　　烏蘇拉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她甩開顏嫵拉著自己的手，拉下帽簷再一次將上半部分的臉遮住，周圍的海水似乎也變得比剛才陰冷了少許。

　　“你這個人魚很是奇怪。人人都知道我和撒旦簽訂了契約，人人躲避我。有的人聽到我的名字都會害怕得發抖，只有你……”她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嘶啞。

　　說完這句話，她撇下顏嫵，轉身遊回自己的城堡。

　　烏蘇拉的身後，拉拉雜雜地跟了一堆奇形怪狀的軍團。

　　“把客人獨自留在這裡，可不是什麽好的待客之道。”顏嫵聲討著烏蘇拉。

　　“你兒子的身影就停在外面不遠處，如果剛才不是發生海底風暴，估計他就會帶隊衝進來了。等一下風暴停了，你們就馬上離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