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點,天色快要完全暗下來。
離水塘不遠的地方,楓林鎮靠近邊緣的一處寬大的平房裡。
這是屬於楓林鎮的禮堂。
集開會、娛樂活動、圖書館、敬老院於一體的建築設施。
此時的禮堂內部昏暗,光線明滅不定,正放著一部電影。
今天的吳庸算上中午吃飯,在水塔那邊警戒保護的時間也沒有六個小時,但這已經是鎮上開建水塔以來單天開工最久的了。
在劉鎮長的規劃裡,楓林鎮還要添五六十戶,就把水塔建在相對更靠近邊緣的位置。
而那個位置距離與山林相接的樹林不過四五百米,野獸只要看到水塔位置有人,便瘋了一般奔襲過來。
這就導致水塔修建一直處於半擱置狀態。
現在有了吳庸,衝過來的異獸完全不是一合之敵,一直到下工,異獸屍體慢慢堆成了個一米高的屍體堆。
有異獸的刺激,工期也緊迫,幾個主力工人幾乎是玩命乾活。
即使不能按照原來的工期完工,也要盡力趕在上凍之前修建好。
冬天零度以下的時候,剛砌好的水泥漿會上凍,即使速乾水泥也會被凍住,那樣耗時太久,沒法快速澆築加高。
按照今天的進度,再有五天,水塔就能建好。
晚上這場電影,也是劉鎮長在向鎮民宣告水塔進度之後,大家高興之余提議的。
期間,劉鎮長安排了幾位男性鎮民幫吳庸轉移了帳篷位置,就在這禮堂內部。
電影是吳庸沒看過的,屬於新時代的電影,裡面講述的是災變前期,人類大量死亡、動物變異瘋狂襲擊人類的早期艱難抗爭的過程。
有國內也有國外的。
無數的屍體、無數吃人的異獸、無數的動亂和鎮壓。
海外落後地區的滅亡,無數人顛沛流離的遷徙,絕望的眼神和祈禱,導演以類似紀錄片的手法將災變最殘酷的一幕展現出來。
但越是慘烈的畫面,越是真實的講述,越能夠和災後形成對比。
如此堪稱滅絕危機的災難我們都挺了過來,還有什麽是不可戰勝的?
而吳庸身旁的劉鎮長,給出了他的解讀:
已經跌到谷底了,難道以後還不能越過越好嗎。
對啊,已經處在最低點了,只要積極面對,總是會走上坡路的。
思緒紛飛間,吳庸感受到右邊腰部的衣服被某個手指貼上,肌肉一震,下意識就要轉身。但聽到來人的細弱的呼吸聲又忍住了。
那手指輕輕地捅了捅。
“吳哥。”清脆的童聲傳來。
吳庸配合地轉頭:“嗯?”
果不其然,是那個叫“小林”的小男孩。
男孩此時有點膽怯,想要退縮,心中好奇和向往使他努力開口:
“這個是什麽呀?”他指了指吳庸的小臂。
從水塔回到鎮上,吳庸便提前將刀子和短銃收進了包裡,此時正放在禮堂角落的帳篷裡。
倒是兩隻護臂沒有卸下來,這東西不會讓普通鎮民覺得危險。
“這個呀。”吳庸笑笑,舉起右手,抬到小林的眼前。
“這是護臂。你看”他左手半攏起,模擬獸口的樣子,“咬”在右手護臂上,“戴著這個,野獸就沒法咬傷我了。”
“噢噢,好厲害!”小林雙眼發亮,羨慕地看著微反光的護臂。
他抬手想摸摸護臂,又不太敢。
“沒事,
摸摸看吧。”吳庸小臂一送,讓男孩的手搭在護臂上。 “好冰!”縮了一下手,又重新小心地摸著。
小林用手指感受護臂上一道劃痕:“這個就是野獸咬的嘛?”
“這個不是,這是狼爪子劃到的。”吳庸發自內心地苦笑著,“我也心疼護臂啊對不對,所以我就盡量不讓野獸咬到我,這是不小心被劃到的。”
“嗯!”小林重重點頭,“我要是也有這樣的護臂,肯定不讓野獸咬到,不然就不帥了。”
吳庸的笑容更盛,“當然了,我就是要帥氣,才不讓野獸咬它的。”
小林“嗯嗯”地連點著頭,然後期待地看向吳庸。
“……?”額頭逐漸冒出一個問號。
這小子,是想讓我開口把護臂送給他嗎?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小屁孩想多了。
又不是災前,這又不是能變形的威猛玩具。
小林沒等到期待的回復,臉色黯然片刻。
果然不行啊,又不是玩具,吳哥要靠他打野獸的。
隨後他又想到另一個話題。
“吳哥,你知道,怎麽才能永遠不忘掉一個人嗎?”
“嗯?怎麽才能不忘掉?”吳庸略感好笑地看著他。
小林老神在在地回答:“把那個人的名字刻在石頭上就行啦!”
這小子說的是墓碑吧……吳庸下意識地想。
“我都不記得爸爸媽媽長什麽樣子了,姐姐告訴我,記不住樣子沒關系,然後就讓我學爸爸媽媽的名字,然後刻在石頭上。呐,吳哥你看。”
小林從領子裡面拽出一根繩子,掛著一顆近橢圓形的鵝卵石,仔細分辨下能看到“冉紀征”“林渺渺”的字樣。
“我就把爸爸媽媽永遠記住啦!然後我以後的小孩,小孩的小孩,都能記得我的爸爸媽媽。”
小林開心地笑著,然後看看吳庸,再看看護臂。
吳庸先是沉默,隨後強迫自己笑起來,笑得很有調侃的意味:
“啊!我明白了!”他輕輕摸著小林的頭髮,“小林想讓我也記住你,是不是?”
“嗯!”男孩有些不好意思,有些期待。
“那你要答應我,不能告訴別人,好不好?”
“我肯定!”小林有些激動,隨後降低了聲音,悄咪咪地說:“我肯定不會告訴別人噠。”
“好,真棒!我現在就去刻上。”
吳庸站起來,想要拉著小林,但男孩太矮小,要屈膝才能拉到,索性將其抱起來。
“啊……哇,好高啊~”小林先是微微驚到,然後看到了和他平時看到的不一樣的世界。
大人的世界。
他平時只能看到大人的腿,如果大人不蹲下來,他只能特別努力地仰頭才能看到他們。
走到角落的帳篷旁邊,把小林放下,吳庸半蹲著拿出包裡的刀子。
他看向身邊的小林。
這小子,眼睛咕溜溜轉著,視線在吳庸的背包、睡袋、帳篷上來回探索。
吳虞哥哥的東西都好特別。
“小林,你是和姐姐一樣的姓嗎?”吳庸試探地問著。
他不確定這個小林是不是冉小妹的親弟弟。
“對!”小林掰開吳庸的手掌,抱住他的小臂,在掌心一筆一劃寫著字。
“冉”“小”“林”
“噢~我知道了。”
吳庸抽出刀子,提醒道:“小林手拿開哦,小心別被劃到了。”
冉小林收回手,直直地看著刀尖。
吳庸考慮了一下,左臂翻過來,右手手掌半握刀柄,三指捏住刀脊。
緩慢地用力地在左護臂內側邊緣,靠近牛皮綁帶穿過的洞眼邊緣,刻下了“冉小林”三個字。
“啊?”冉小林有些不滿,“好小哦。”
他舉起右手,拇指和食指虛捏著,“就這麽一點小。”
“哈哈!”吳庸將刀子歸鞘,右臂繞住冉小林的腿,將他抱起來。
左臂仍然平翻向上,對冉小林說道:“那你要快點長大哦,你長大了,我就把你的名字刻得大大的!”
“唔……那我要好長時間才能長大。”冉小林失望地咕噥著。
“哈哈哈哈……”
吳庸笑得開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