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庸一手舉著證件,等對方看了片刻,另一隻手點了點塑封硬卡紙表面。
“再看看防偽。”
他調整著證件的角度,等看到對方眼裡倒映出的防偽圖案,便收起證件。
“現在,你有兩個選擇。”
“一是,隔一天來找我一次,我帶你跑貨。沒有工錢,但是每天有肉。”
“二是,我現在就送你去我知道的一個賊窩,賭手,賭腳,賭眼珠子,什麽都能賭,讓你一次賭個夠。”
每說一個身體部位,吳庸的眼神便隨之轉動,盯著對方的手腳眼珠。
亦真亦假的威脅,果然拿住了劉長光。
他上身縮了一下,眼神驚恐,直愣愣盯著吳庸,好半晌才回過神來,忙不迭地說:
“我跑貨!我跟你跑貨!”
吳庸緩緩點頭,回頭看了王嬸一眼,在對方詫異的注視下,回過頭在劉長光耳邊近乎無聲地說:
“記得嘴嚴一點。安全局派了無數個我這樣的乾事,去全國無數地方維穩,如果因為你泄露我的身份導致這裡局勢不穩,你懂的。”
劉長光趕緊點頭,異常乖巧。
吳庸直起上身。
“明天早上7點,來禮堂找我。要是過了時間沒來,我不會去叫醒你。”吳庸邪邪一笑,“直接打暈你,送到到賭手賭腳的賭坊,他們肯定會搶著,把你……分了。”
劉長光想象著自己作為賭資,被一群人你分一條腿、他分一隻手的場景,不由冷汗直冒。
背上真的起了一層冰涼的白毛汗。
他見過人吃人。
此時不由得反胃,太陽穴直跳。
在吳庸冷漠的注視下,劉長光如小雞啄米般頻頻點頭。
滿意於劉長光此時的態度,吳庸轉過身朝王嬸點了下頭,便快步離開這簡陋的屋子。
他剛離開,王嬸尚未離開的關頭,一個年輕的婦女急慌慌地跑進屋子。
她伸手抓住王嬸的胳膊,作勢就要跪下。
“王主任!王主任,別帶走小妹,別帶走小林!我一定好好教訓長光!真的,真的,真的……”
說著眼淚便順著眼睛內側砸下,仿佛沒有醞釀感情的過程。
這不是表演。
而是哭得太多,輕則不哭,哭了便是心痛得厲害。
“起來,你先起來。”王嬸使出渾身力氣,一把一把地將婦女往上拉著。
但全部心思都在孩子身上的母親,渾身沒有力氣,哪裡攙得起來。
“好了!”
劉長光在吳庸走後,終於回魂。
看著年輕時候便跟著自己的妻子對人下跪,忍不住聲音哽咽地吼著。
他猛地起身,一把穿過妻子的腋下,將她用力地托著,抱著。
“不賭了!我不賭了!”
他用力地說著。
“再賭,我就死!再賭,就死!”
嗚嗚慟哭的婦女愣住,但淚腺尚未反應過來,淚水仍然湧出兩縷,在臉上晶瑩的淚痕滑下。
她驚異於丈夫一改往常的態度。
王主任已經來過家裡很多次了,次次勸說,甚至威脅丈夫,都不見效果。
沒想到今天從丈夫嘴裡聽到了如此狠的話。
她一時不知該感謝王主任,還是先懷疑自己男人。
王嬸輕聲安慰了一句“沒事了,你們在家”,轉身走了。
婦女的淚水已經止住,對丈夫的氣憤終究抵不過擔心。
“怎麽了長光,
怎麽了?”她回想起進門時見到的吳庸,搖著男人的肩膀,“是不是小吳?是不是那個吳虞說要打死你?” “瞎說什麽!”男人眼眶微微泛紅,瞪了妻子一眼,不願意弱了氣勢,“我是要跟人家一起乾活。乾活,知道嘛?”
“哦,乾活。”婦女愣愣地重複著,一時想不清楚其中關節。抹了把眼淚,帶著鼻音嘀咕,“乾活好,乾活最好……你……”她終究沒說出懷疑的話,也沒繼續追問。
“你在家,我回去上工。”
“嗯。”
劉長光悶聲應著,思緒混亂間注意到屋子裡多出來的東西,才想起還沒給對方跑腿的工錢。
一陣回想,又是一陣後怕,隻好默默無語,如同木雕。
……
之後的日子,吳庸很是忙碌。
一邊要早晨、夜晚各修行一次,一邊接著各類委托——偶爾跑腿,最多的還是捕獵異獸。
劉長光在他的“高壓”下,也沒敢溜號。而且並不是隻跟著跑貨,打獵也得去。
這種人,對他心存一絲憐憫,就會逐漸被他撕開一個大口子,再次回到原來的老路上。
於是,楓林鎮的人便見到了驚奇的一幕。
每天清早,天剛蒙蒙亮,壯碩無比的小吳就帶著懶漢小劉從禮堂跑步出發,有時候往水塔那邊去,有時候往水塘大路那邊去。
經過他們的時候,小吳狀態悠閑地跟他們打招呼,那懶漢則像死狗一樣,沒跑兩步就滿頭汗,但也低眉順眼地衝他們點頭。
真是奇了!
懂感恩的人,已經無比感謝吳庸的到來,讓他們在冬天之前用上了自來水。現在又把鎮子裡出名的懶漢帶著乾活,僅僅這兩點變化,就給楓林鎮帶來了無窮的活力。
今天是帶著劉長光乾活的第十五天,此時兩人正跑在水塘北邊的大路上。
吳庸一步能邁出一米多接近兩米,屬於慢跑。劉長光則雙腿不停倒騰,頻率要快不少。
“怎麽,今天不用我放慢了?”
吳庸的呼吸較平常微微加快,幾乎沒有區別。
劉長光兩步一呼兩步一吸,咽了口唾沫,再呼吸兩次,回道:
“不用,我今天挑戰一下。”
吳庸笑了起來:“可以啊。 那你加油了。”
“嗯。”
重新回到規律十足的呼吸,劉長光悶聲回應。
剛開始的時候,劉長光久不活動的身子,簡直比吳庸那個時代的大學生還不如,跑了沒到五百米就氣喘如牛,流汗黏糊糊地粘在額前。
吳庸怒其不爭,如果這賭鬼不做出改變的話,冉小妹和小林的未來暗無天日。
那是唯一一次,他動手揍了對方一頓。
本以為事後對方會暗暗懷恨在心,沒想到劉長光倒是硬氣,挨完揍像是有氣沒處撒,狠狠地跑著,勉強跟著吳庸跑了一趟。
他不知道的是,劉長光的確懷恨在心。
但當天回到家,見到他的慘狀,妻子和兩個孩子都哭了。
畢竟是丈夫,畢竟是叫了“爸爸”這麽久的人,再怒其不爭也還是會心疼。
那晚,劉長光第一次感受到作為父親的責任和受到的尊敬。
大災前他和妻子也有孩子,但每天上班回到家,累得如死狗卻還是要振奮精神,指導孩子功課,聽妻子嘮叨。
家人也不知道他的工作內容,偶爾問起公司的情況,他自己也沒有傾訴的欲望。
而現在,每天的工作——跑腿,家人都能真真切切地看到,有多辛苦,有多拚才能跟得上老板小吳的步伐。
這份來自家人的心疼,他受得心安理得,甚至驕傲。
更別說從第二天開始,雖然每天依舊累得想放棄,但每天傍晚提著肉回到家,孩子崇拜的眼神,妻子全身心的安慰,就讓他又有一種馬上出門再去跑貨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