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逐漸暗淡。

　　寧國府大廳燈燭輝煌，眾小廝都在丹墀侍立。

　　賈珀、王熙鳳和賈寶玉剛剛走出，就聽見一陣叫罵聲傳來。

　　好像是罵大總管賴二，說他不公道，欺軟怕硬。

　　“有了好差事就派別人，像這樣黑更半夜送人的事，就派我！”

　　“沒良心的王八羔子！瞎充管家！”

　　“你也不想想，焦大太爺翹起一隻腳，比你的頭還高呢！”

　　“二十年裡頭的焦大太爺，眼裡有誰?別說你們這一把子雜種王八羔子們！！”

　　眾人面色大變。

　　賈蓉生怕驚擾到鳳姐兒與冠軍侯，連忙上前，呵斥一句:“讓人捆起來！等明日醒了酒，問他還尋不尋死了！”

　　沒想到，那罵人的老漢，絲毫不把賈蓉放在眼中，直接叫囂道:“原來是蓉哥兒！你別在焦大跟前使主子性兒！別說你這樣的，就是你爹、伱爺爺，也不敢和焦大挺腰子！”

　　“沒有我，你們做官兒，享榮華、受富貴?”

　　“你祖宗九死一生掙下這家業，到如今不報我的恩，反而和我充起主子來了！再若說別的，咱們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

　　越罵越狠。

　　到最後，別說被他指鼻子劈頭蓋臉的那幾位下人，就連賈蓉也低頭不語。

　　見這一幕，王熙鳳氣的臉都白了，訓斥一句:“我整日就說你們，太軟弱！縱的家人下人都如此蠻橫不講理?”

　　“沒辦法，這是焦大，你不也心中清楚?連老爺都不理他，你珍大哥也讓他三分！”

　　賈珀似是想起來這麽個人物。

　　是賈府的功臣，當年跟著賈代化出兵，南征北戰，驍勇無雙。

　　在賈代化身負重傷時，是他把老太爺從死人堆挖了出來。

　　自己挨著餓，偷來東西，卻給主子吃。

　　兩日沒水，好不容易得半碗水，都給主子喝，他自己喝馬尿。

　　有這些功勞和情分在，就算老祖宗都得另眼相待，平日這些晚輩誰敢為難?

　　可惜，老了以後就不顧體面，一味地喝酒，伶仃大醉後無人不罵，平日管事的都當他是死人，從來不派給他活乾。

　　“我何曾不知這焦大?倒是你們沒主意！”

　　王熙鳳輕哼一聲:“這般無賴，打發他去遠遠的莊子不就好了…”

　　“你還是快走吧。”

　　“免得那老梆子發瘋，連你一起罵了。”

　　尤氏催促幾句。

　　賈珀站在原地，內心似是思索著什麽。

　　見他沒有離開的意思，王熙鳳也停在原地，靜靜等候。

　　在賈珀的印象中，賈代化對焦大，可謂無微不至，畢竟許諾他可以出府立家。

　　可當時的焦大，一心為主子辦事，不肯離開賈府，好在當時的他權勢滔天，賈府沒人敢得罪，即便是賈敬見了，也要給幾分薄面才行。

　　結果到賈珍這一代，就對這些功臣，不太看重了。

　　非但沒有應有的尊敬，反而厭惡無比，把焦大和其他的仆人、下人打發在一起，交給他無數的苦累差事。

　　“堂堂軍中功臣…”

　　“不僅沒有被賈家後輩優待，過上衣食無憂的晚年，反而在夜裡被人五花大綁。”

　　賈珀的嘴角抽搐兩下。

　　也許是軍中出身的原因，對這些年邁的武將，大多有些憐惜，眼下見到焦大被繩子捆住，還被土和馬糞滿滿的填了他的嘴，不由得怒火中燒。

　　尤氏連忙解釋道:“您也聽見了，那焦大整日酗酒…”

　　“若非寧國府內部，一朝天子一朝臣，你們沒人將這位老將放在心上，他何故整日酗酒?”

　　賈珀聲調提高幾分。

　　尤氏終於不敢再出聲，低頭退到一邊。

　　在原著中，焦大就是一個不被喜歡的老仆，只能每日把功勞掛在嘴邊。

　　但在賈珀的思想裡，焦大表面愚忠，其實有大用。

　　只是寧國府的人不會用。

　　“當年賈代化在軍中威望，如日中天，當初跟隨他的，現如今也有不少身居高位。”

　　“焦大不說都認識，起碼也都有印象，乃至有幾分交情。”

　　“可賈家落難的時候，卻沒一個人願意出手相助，這是為何?”

　　“還不是焦大待遇的原因?”

　　“我若也是被這般對待，自然也不會替賈府出去交朋友，結交故友。”

　　想到這。

　　賈珀邁步上前。

　　想重新掌握賈代化在軍中的勢力，焦大就是不可缺少的環節。

　　雖然如今朝廷的軍隊，戰鬥力羸弱，但想徹底明哲保身，在亂世中不被抄家，掌握兵權就至關重要，尤其是在京都這麽渾濁的地方。

　　“我要去祠堂裡哭太爺去，那裡承望到如今，生下這些畜生來！”

　　“每日家偷狗戲雞，爬灰的爬灰，養小叔子的養小叔子，我什麽不知道?都是胳膊折了，往袖子裡藏！”

　　眾小廝聽他說出這些沒天日的話來， 嚇的魂飛魄散。

　　正想出手更重些。

　　就聽見身後響起冠軍侯的聲音:“住手！”

　　眾人停下手。

　　焦大抬頭掃了賈珀一眼，輕蔑之意不減:“你又是誰?威風耍到老子這裡…”

　　“我叫賈珀。”

　　聲音剛落。

　　之前還一臉囂張，對誰都沒有半分尊敬的焦大，竟直接站起身子，顧不上身上的肮髒，對準賈珀的方向，彎腰行禮，恭敬有加的出聲:

　　“焦大，參見冠軍侯！”

　　前些日子，他就聽說榮國府賈珀。

　　鎮守雁門關，獲封冠軍侯。

　　是榮國府賈孜的養子。

　　堂堂的賈府，這麽多嫡系後輩，都是人中龍鳳，結果加在一起不如一個養子，簡直可笑，可憐，可悲，可歎！

　　當年的焦大，在賈府誰都不放在眼裡，卻唯獨在賈孜面前，卑微如老仆。

　　原因無二。

　　賈孜同樣是軍中悍將。

　　鎮守雁門關，是護國之功！他武將出身，有朝一日，能親眼目睹冠軍侯英姿，一時間熱淚盈眶！

　　“別客氣，你是賈府的功臣，無需行禮。”

　　賈珀和聲細語。

　　短短一句話，竟直接讓焦大激動的渾身顫抖，恨不得給賈珀磕頭作揖。

　　自從賈敬不管家事，老太爺又駕鶴西遊，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被這般平等對待。

　　“我自小讀兵書，對老太爺仰慕許久。”

　　“你一直跟在老太爺身邊?有時間，到我那裡去，我設宴一番，好好講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