钜鹿城內,風雨飄搖。
一拳接下夏侯惇的大刀,張角反手一拍,將樂進的槍芒震碎而去。
雖然朝廷軍人數眾多,但對於附魔上身的張角來說毫無威脅,冒然直上的話只會白白犧牲。
即使三軍中十幾將領成包夾之勢,輪番進攻,也依然無法擊破張角的防線,反而漸漸因力竭呈現頹勢。
“哧!”
交鋒之間,華雄被張角抓住破綻,雷光閃爍間,脖頸一涼。
“嗖!”
一隻穿雲箭破空而來,將雷光抵住了那麽一瞬,隨後被吞沒而去。
抓住機會,華雄身形一退,撤出戰場,雖然脖頸處已成黑色,但沒有致命之傷。
他回首,感激的對著夏侯淵點了點頭。
馬背上,曹操臉色凝重,腰間的“倚天”被他握的更緊了。
“如是不敵,只能…”
不過,事情也突發變故,剛剛將曹仁震飛的張角突然一個踉蹌,身上的雷符變得黯淡,從天上掉落了下來。
“嘭!”
劇烈的撞擊使大地劇烈顫抖著,碎石滿天,無數裂紋延伸開來,如一張張巨大的蛛網。
朝廷軍一個個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在靜止了一段時間,發現確實沒有異動後,所有人屏住呼吸,開始向前挪動。
首先,是前方的將士看到了…
然後,是曹操,董卓,孫堅…
最後,是所有官兵。
大坑裡,是一具皮膚皸裂,滿頭白發的枯骨。
眾人震驚,原本躲在雷光中的張角竟然成了這副模樣。
“我…還能…”
顫抖的聲音傳來,目光所及處,只剩下森森白骨的手掌向坑外伸出。
這是他最後的倔強。
滿場寂靜,不過誰都知道,只需一根導火索…
現在可是他最虛弱的時刻!
“衝啊!”
終於有人忍不住,紅著眼提著刀,不顧一切的衝了過去。
“可惡啊!”
其余人看到,也紛紛不甘落後,向張角衝去。
原本不寬敞的大坑變得擁擠,所有人推搡著,咆哮著,如同悍不畏死的群狼,但更像孤注一擲的惡鬼。
終於,有人忍不住,白刃一閃,第一抹血色出現。
就像幼獸第一次感受到血的呼換,所有人都換了張面孔,拋棄了作為人類的尊嚴。
“啊!”
一時鮮血殘肢橫飛,眾官兵亂作一團,只顧著向前衝,但越是如此,便越難前進。
每一個與張角差一步之遙的人,都會被拉回來,剁成肉泥。
又是一個人倒下,張角用剩余的意識感知了一下四周,他知道,有更多的人在給他陪葬。
“呵呵…”
這種場面,又似回到從前。
……
一年前,冀州
天街小雨潤如酥,就像那個中年男子的心情。
今天是揭榜的日子,所有人都懷著緊張的心情馬不停蹄的前往城門處,希望自己也能一日看盡長安花。
“中…中了!”
當中年男子在人山人海中跌跌撞撞的向前走去,最前方的男子驚喜的叫道,隨後暈了過去。
中年男子步履一顫,剛才那個暈過去的人他認識,正是同僚張懷遠。
於是,他也顫抖的走了過去,將激動的心按捺下去,目光開始緊張的搜尋著屬於他的名字。
黃維…
紀震…
遲群…
越來越多的人從他身旁走過,
就像巨石般擠壓著他,有的笑著走去,有的哭著跑開。 只有他,紅著雙眼,還是不甘心。
雨滴掉落在他的臉上,已經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
回到家,落寞的身影后,妻子貼心的靠了過來。
“沒關系的,還有下次。”
“下次……”
大雨滂沱,帶來一陣陣蒼涼。
……
“張角!你欠下的賦稅何時還?”
一盆冷水潑來,被兩個人架著,鼻青臉腫的張角意識模糊地看著前方的官兵。
“抱歉,我沒有…”
“沒有?好啊…”
小巷內,官兵怒極反笑,朝後招了招手,一位女子被帶了上來。
“放開我…”
女人有些害怕,但還是苦苦掙扎著,直到看見了面前的官兵。
“郎君!”
“娘子!”
這一刻,張角清醒了過來,兩人四目相對,一時間張角內心波濤洶湧,竟說不出話來。
“沒關系的,郎君。你已經很努力了。”
女人靜靜一笑,平凡的面容上帶著一絲光彩,全部倒映在張角眼眸中。
“給我打!”
官兵也不廢話,揮了揮手,數條棍棒就是朝著女子揮去。
“不要!”
說罷,肚子一陣痛楚傳來,張角暈了過去。
……
“大哥,大哥!”
醒來時,已是黃昏,張角感受著疼痛的身體,看來是斷了不少肋骨,還好他命硬。
想到這,他趕忙抬頭,然後瞳孔猛的一縮。
女子渾身是血的躺在地上,看來是沒有呼吸了。
“不…不!”
張角掙脫了兩人的攙扶,痛苦而艱難的向女子身旁爬去。
直到自己確認過後,他才心灰意冷。
緊緊抱著女子的身體,再也不想分開。
天空,陰沉如墨。
“抱歉大哥,我們來晚了。沒能保護好嫂子。”
後方,低語聲傳來,而張角置若未聞,雷鳴伴隨著將至的驟雨,他只知道,曾經喜歡的女子,逝去了。
“怎麽樣,需要我的幫忙嗎?”
內心深處一道龍吟聲響起,久久不息。
……
既然我給予你足夠的氣血,請不要辜負我。
“吼!”
龍鳴轟然響起,將紛亂的眾人瞬時鎮住。一條血龍自九天之上遊動而來,雙眸燃燒著火紅的烈焰,布滿殺意。
此刻,張角終於使出渾身力氣,滿意的笑了笑。
“連帶著我,一同毀滅吧!”
“撤,撤退啊!”
有人慌忙大喊道,此時此刻在生命的威脅下,誰還記得什麽王權富貴?
眾人慌亂逃離此處,瞬時沒了戰意。
“孟德,我們也快走!”
夏侯惇勒馬回身,來到曹操身旁,其余眾將也紛紛趕來,護其左右。
連一個封魔的張角都敵不過,要是與這條龍硬悍,無疑螳臂當車。
曹操從恍惚之中蘇醒而來,連忙點了點頭,帶兵撤離。但隨後,一道火光就直衝而來。
巨大的龍息,將曹軍籠罩。
“轟!”
“啊!”
無數士兵在熊熊烈焰中翻滾著,哭喊著。最後化為灰燼。
外圍,曹操趴在地上,險險地躲過了一劫,但白皙的面容也被熏得焦黑。遠處,絕影馬受到驚嚇,向遠處奔跑而去。
曹操就欲起身,突然,內心一涼,趕忙轉過身去。
火光,映射著他的面容,直衝而來。
遠處,是眾將士前來撲救的高喊聲。
身側,是被熊熊烈焰而烘烤的呲呲聲。
此刻,曹操的意識也模糊起來,對生的渴望愈發強烈,但這麽近的距離,終歸徒勞。
“呵,就這麽結束了?”
“人生短暫啊。”
說罷,他閉上眼,不再抵抗。
火光如同熾烈的豔陽,將他的衣衫烤焦,隨後波及到鮮紅的皮膚。
“嘭!”
一道化氣掌從背後拍了過來,曹操一驚,身軀已橫飛了出去。脫離了火光籠罩的范圍。
摔在地上,他來不及檢查傷口,便回首,看向那舍生取義之人。
正是濟北相鮑信。
“孟德,你的救命之恩,我先報了。這下咱倆誰也不欠咯!”
在火焰吞噬大地之際,鮑信無視著身後恐怖的溫度,一臉淡然。他是個忠信之人,從不想在死前虧欠什麽,而今,他做到了。
火光漲紅他的面龐,他大笑,隨後浴火而盡。
曹操一臉凝重,衝著鮑信消散的方向深鞠一躬。然後在將領攙扶下上了馬,絕塵而去。
此時,在龍息不止,滿城火海的一角內,一面容俊逸的白馬將軍正帶著鐵騎飛奔而來,看著分分潰散的官兵,他微微一笑,揮了揮手。
後方,一道英姿颯爽的倩影如閃電般衝出,直奔風雲匯聚的大殿而去。
手中,長槍感受到了存在的威脅和主人的心聲,也隱隱咆哮著。
“唳!”
遠處,一隻巨大青鳥展翼而來,它水晶般的眸子鎖定了在困厄中掙扎咆哮的血龍,隨後與其爭鬥開來。
雙方好像勢均力敵,沒有一方可以壓倒另一方。
“呵,青仙子,這你也要插手嗎?”
數回合後,血龍戲謔的看著煽動天地颶風的青鳥:“你可要知道,你們族的覆滅到底是誰乾的。”
“哼,我也早知,不該放你這種余孽出來。”
“呵呵,到底是誰執迷不悟啊……”
正當僵持之際,一把長槍自天際破空而來,直指血龍眉心。
血龍回神,龍爪隨意一張,就欲將這一招接下。
人類在它眼裡太過渺小,以至於從未放在眼裡。
直到那把長槍刺破了它固若金湯的手掌。
“哧!”
沐浴著鮮血,倩影面容倒映在血龍震驚的瞳孔中。
“這怎麽可能?莫非……”
來不及考慮,血龍身形遊動,就欲離開,但卻被狂風固定住,它眼神凶狠的盯著面前的青鳥。
“快放我走!你這麽做,早晚會受到報應的!”
青鳥眼角一顫, 但還是閉上了雙目。
“我們可是一個戰線的!你卻給人類做事!不怕……”
“戳!”
長槍從血龍的頭顱中貫徹而出。在天空綻放出無數血花。然後,它巨大的身軀仿佛被點燃般,開始灼燒,隱隱有爆炸聲傳來。
剛才不可一世的血龍,卻在這把長槍面前如此脆弱,以至隕滅。
青鳥已經知道,那把斬鐵斷金的長槍,正是人類鍛造的神器。
神器,就是為了斬殺魔物而生。
來自內心的恐懼讓青鳥渾身一顫,如今魔龍一死,它也沒必要待在這裡了。
再度看了一眼那道倩影,白色衣裙,和之前救下的兩女一樣楚楚動人。
但對於它來說卻是致命的威脅。
隨後,它展翅而去。
“噗嗤!”
大坑內,張角面色絕望。最後一口鮮血也被噴了出來。
也許是上天的安排吧,他不再掙扎,對於用苟延殘喘形容都勉強的他而言,掙扎也沒用。
他再度望天,如今血色已經漸漸褪去,破雲初晴,點點陽光撒在他的臉上,暖暖的,就像妻子的撫摸。
“咳咳,黃天…也死了。”
“看來,我還是不夠努力啊…”
遠處,妻子與兩個弟弟在呼喚著他,他不再猶豫,就這般沉沉的睡了過去。
西風緊,曉風寒。
戰鼓擂,邊霜月。
浮雲滅,遊子意。
黃塵依舊,故人一去,
不複返。
黃巾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