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階級立場當宛城戰鬥陣斬黃巾渠帥的軍報,送到洛陽的時候,劉協正在寫一本數學啟蒙書。 劉協常常被古代的記事方式所迷惑。不管是《史記》也好,還是《漢書》也罷,當然還有後世的其他史書,大多對於具體數據和案例,興趣缺缺。後世有人專門質疑過這個問題,曾有人誇張的稱,中國古代並沒有嚴禁的數學管理理念。一場戰役,參與人數的類別、陣型、武器製式、裝備、糧草位置、主要將佐的履歷等等,大多都是一概而過,能省就省。
這個情況,當然沒有所批評的那麽偏激,其實中國古代的數學,仍是領先世界很多年的。但是,由於自漢代以來,主要為官者以儒學為宗,寫史的人,群體性輕視數字化管理,且存在為尊者諱的意圖,許多史料被修改的面目全非。
比如這個宛城之戰,書奏中隻字未提黃巾主力的裝備情況,未提官軍傷亡具體數字,僅用一個“軍陣戰死者十之二三”來說明。敵方將領情況,僅僅知道是叫趙弘,不知道他是何出身,也不知道師從何人,更不知道趙弘死後,由誰繼承位置。通篇書奏,僅講述如何壯志成城、誓破賊兵就堆徹出一大堆語言,再到後來,光剩下為孫堅請功的讚美之詞了。
數學,是一切自然科學的母親。
任何一個現代人,哪怕僅僅是初中畢業的,也對後世共和國的應試教育機制,深有體會。那就是,要想考得好,數理化必須成績好。僅僅文科好,數理化能把成績拉下去一大截。數學好不好,決定了一個人能夠走多遠的問題。這是後世政府強行推行數理化教育的結果。
現代人,越來越認識到,理工類的人才,對於國家建設的重要性;數字管理,對於工業化進展的重要性。
而漢代官員,一旦講起事情來,總會提出天人感應的理論,把一些毫無聯系的事情,生拉硬扯,搬到一起來講。這不僅增加了文章理解的生硬程度,也為科學管理社會,帶入了歧途。
在軍事問題上,劉協需要根據字面的意思,來猜測戰鬥主官面對到了什麽情況。
皇帝劉宏根據戰報,馬上猜到對方軍隊內部可能會出現內訌現象,所以提筆提醒前線的朱儁,注意這個問題。他是針對人性的弱點來分析的。
皇子協則認為,已經剿了這麽久,是時候“撫”了。他認為剿撫並用,才是解決之道。
皇子辯,也會按照何皇后的指示,來崇德殿偶爾看望一下父皇,也偶爾評點一些臣子們的書奏。不過,他似乎不覺得,這些臣子的意見,有什麽問題。僅僅覺得,書奏中的故事,講的抑揚頓挫,倒是很有意思。
皇帝每次見到他,就忍不住拿著皇子協來對比。
一樣都是自己的兒子,為什麽差距那麽大呢?
皇甫嵩已經和黃巾主力交戰多次,互有勝負,但是總體勝算較大。因為對方是困守城市,所以,相信照這樣的模式拚殺下去,官軍的勝利,僅僅是早晚的事情。
這天,北方又傳來了賊首張角病死的消息。據皇甫嵩匯報,這個消息,起初被黃巾的俘虜刻意隱瞞,經過幾番訊問,施了多種刑具,才終於得知,張角很有可能已經病死。
為了判斷這個消息的真偽,他曾經連續派出幾名精乾斥候,深夜用繩索潛入廣宗城,進行秘密探訪,結果都沒有回來。城內防備非常森嚴。
對此,皇帝批示,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劉協雖然對黃巾起義者充滿同情,
卻對這個所謂的首領張角,沒有絲毫好感。主要是因為這個人雖然名義上是全國黃巾軍的領袖,卻在起義爆發後,毫無領導者的覺悟,毫無計劃和條理,也不懂生產,僅以劫掠為生,給廣大人們帶來的不是希望,而是災荒和死亡。他起義固然是許多老百姓活不下去了,但是他完全不是要建立一個新的社會模式,而是推倒舊社會,再照樣建立一個舊社會。無非是把姓劉的皇帝趕走,換上了姓張的皇帝而已。 同時幾個地方的起義軍,各不統屬,各自為政。各軍首領的戰略眼光也極為有限,大多數都只是在佔地死守或四處搶劫,當友軍有難時,各軍都不相救。
劉協曾經看過黨史,當時越看越覺得裡面出現了穿越人物。一樣的底層民眾,為什麽力量強大到可以改造舊社會?可以打倒一切反動力量?因為有全新的理論指導和一往無前的領袖,有嚴密強悍的組織,有堅韌頑強的鬥志,有全軍全黨的統一思想。
反觀黃巾軍這樣的隊伍,不搞建設,一味的燒殺搶掠,以為推翻朝廷,新社會就自然會來,卻不知,這樣的反人類行為,早晚要走向滅亡。
劉協認為,革命的目的,不是為了進行破壞和毀滅,而是為了建設新的社會。不會建設的革命者,是不稱職的,不合格的。連建設思路都沒有的革命者,是偽革命者。
劉協為黃巾軍前途感到悲歎的時候,也為自己的立場感到尷尬不已。
一方面,受到共和國多年的洗腦教育,堅持認為民眾的利益高於一切;堅持認為民主才是興國之道;堅持認為國家興亡,全民有責;堅持認為民眾力量最強大,可以橫掃一切牛鬼蛇神。
另一方面,他又悲哀地認識到,自己這個該死的皇子身份,無論如何,沒有權利自行摘取掉。這屁股就算再偏離,卻也很難坐到庶民的位置上啊。
所以,他對皇帝講起,自己有些看不起這些文人。“看看這些奏章,一幫子老朽不堪的文人,根本沒有建設性意見,專為攻擊而寫。各方前線你打仗就打仗吧,非要扯到朝政上,扯就扯吧,非要殺宦官。說什麽‘天下之禍不由於外,皆興於內。……夫邪正之人不宜共國,亦猶冰炭不可同器。’”
“這些話的意思,說來說去,反正就是不共戴天,有他沒我,有我沒他。這不是文人的撒潑嗎?”
“這些文人,僅僅因為觀點不同,就把別人劃入另冊,不搞死不罷休,實在是醜陋之極。——這終究不是文明的態度。”
劉協的這個看法,和皇帝劉宏驚人的相似。
每一次,皇帝見到大臣奏報,只要看到書奏中稱“陛下宜思虞舜四罪之舉,速行讒佞之誅,則善人思進,奸凶自息”之類的文字,就氣不打一處來。
皇帝總覺得,指望著把某某人殺掉,朝政自然一片春風,天下自然太平,這純屬瞎扯蛋。奸人,誰是奸人?還不是這些文人自己定義的。
事實上,宦官們確實有腐敗不堪的,就算殺了一批,殺光了,只要他們這個職業以後仍存在,那麽這個腐敗不堪,仍會繼續出現。
在皇帝看來,宦官腐敗和官僚腐敗,其實是一樣的醜惡,一樣的該死。之所以還不死,那是因為自己覺得,還不到動手的時機而已。
皇帝愛憐地看著皇子協,總覺得這個皇子,怎麽看怎麽肖自己,實在是滿意極了。
其實,劉協心裡還想,這大漢朝,還沒有國家和民族這樣的概念,所以他們還意識不到,其實國家不是某一個人的,而是每個人都有權利參與。當前這些文人之所以積極的參與政治,並不是為了所謂國家和民族,而是利益,實實在在的利益。他們通過宗族、鄉黨、姻親、師友、舉主、門生等等關系,組成的一系列利益網。
舊社會儒者的身份,決定了他們的階級立場,其實和宦官是一樣的。對於庶民來說,他們都是士紳階層的人物,都是剝削者的身份。
不過儒者和宦官之間,他們的矛盾關系積重難返,源遠流長,錯綜複雜,已經到了無法調和的地步罷了。
可是這樣的想法,僅僅在劉協腦海裡想想罷了,終究是無法說出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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