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當凜羽睜開眼時，眼前是一片漆黑。

　　周圍很是安靜，偶爾能聽到風吹動樹葉的沙沙聲。

　　我是在哪?

　　凜羽有一瞬間以為自己處在陌生的地方，冰冷的眼神烙印在腦海，讓她一下子就清醒了過來。

　　猛地從地上爬起，發現這裡正是師傅經常打坐(午睡)的房間。

　　對了！師傅…！

　　凜羽剛想喊出聲，轉頭便看到一道枯瘦的身影坐在走廊外面，仿佛一座雕塑，淒涼而又孤獨。

　　凜羽把手放在胸前，臉上露出擔憂的表情，緩緩地走到老道士的身旁。

　　“師傅…”

　　“啊…凜兒，你醒了啊。”

　　察覺到身旁的動靜，老道士轉過頭，微微一笑，笑容卻顯得有些落寞。

　　看天色現在應該子時，平常這個時候老道士應該早就休息了，可他現在卻孤獨地坐在走廊上，似乎在煩惱著什麽。

　　今晚月明星稀，即使不點燈，也能看清周圍的景色。

　　凜羽在老道士的身旁坐下，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粉紅色的花海，花瓣隨風輕輕飄落。

　　這樣的景色明明每天都能看見，但她卻覺得今晚的桃花林格外的美。

　　睡著前的記憶說實話已經記不太清了，凜羽隻記得自己哭了很久，眼淚都流幹了，到現在眼睛都還有些腫，鼻子也在隱隱作痛。

　　可最讓她心疼是看到師傅脆弱的身影。

　　‘原來仙人也不是無所不能的嗎?’

　　這是凜羽在這一晚所感悟到的事情。

　　沉默圍繞在這對師徒間很久，直到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長。

　　老道士怔怔地看著眼前的景色，發出嘶啞又低沉的聲音:

　　“凜兒…是師傅對不起你，師傅不該讓你聽到我們的談話的。”

　　這裡的“我們”指的是老道士與蔡知音，凜羽一瞬間就想到了那個眼神冰冷的師兄。

　　“師傅，為什麽?”

　　凜羽不解，為什麽師傅要和她道歉，還有為什麽師傅會如此自責。

　　在她睡著的這段期間到底發生了什麽?

　　“凜兒，你應該很好奇吧?師傅究竟是誰，而你又是從哪裡來的。”

　　老道士沒有回答，而是反問道。

　　“沒有。”

　　凜羽搖了搖頭，眼神直勾勾地盯著老道士的側臉。

　　這些問題她之前雖然很想知道，但現在已經不重要了。

　　對她來說，師傅就是師傅，這就足夠了。

　　老道士轉過頭，輕輕地揉了揉凜羽的頭髮，臉上露出和藹的微笑，然後輕聲說道:

　　“不，你有權利知道這些事情。是師傅不好，一直隱瞞著你。”

　　“沒有…”

　　凜羽低著頭，小聲地嘟囔著。

　　“我才沒有那麽想知道…”

　　老道士仿佛沒有聽到凜羽的呢喃，自顧自地說道:

　　“凜兒，可能你早就已經察覺了。”

　　“……”

　　“你並非人類。”

　　話音剛落，凜羽猛地抬起頭，從眼神中可以看出她的動搖。

　　盡管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如此直白的話語，還是在她幼小的心靈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我不是人…?”

　　那我又是誰?

　　凜羽沒有問出這句話，但通過老道士的表情已經能夠得到答案。

　　“而為師也並非仙人。”

　　老道士像是強忍著內心的悲痛，接著說道。

　　“你乃桃花成精，苦修百年，而成形。”

　　“這…這怎麽可能?！”

　　“這裡每一棵桃樹其實都算是你的父母。”

　　“這不可能！！！”

　　“師傅，我是人對吧，我是您的徒弟對吧?！請您告訴我…請您告訴我啊！”

　　“我是人，不是妖…”

　　“我是人，不是妖…”

　　說到最後，凜羽早已淚流滿面，她兩手抱著胳膊，使勁地搖頭。

　　哪怕眼淚流到嘴裡，她一直重複著相同的話語。

　　無論凜羽如何呐喊，如何哭訴，老道士坐在一旁砰巋然不動。

　　但仔細一看便能發現，他一直在都在拚命忍耐，即使舌頭被咬破了，帶著鐵鏽味的鮮血溢滿整個口腔，從嘴角流出，他仍閉著嘴一言不發。

　　沉默有時候就是最好的答案。

　　哪怕他想張口否認，想要出言安慰凜羽，他也必須告訴凜羽這個事實。

　　“凜兒…”老道士張嘴時才發現自己一直都在顫抖，聲音也因為嘴裡流血的關系含糊不清。

　　“師傅…?”凜羽聞言抬起頭，當她看清老道士此刻的模樣時，瞬間瞪大了雙眼，“師傅，您流血了?！”

　　凜羽用她那雙小手努力地擦拭著老道士臉上的血跡，可越擦臉上的血跡越是顯眼，看起來就像是受了重傷一般。

　　這讓她一下子就慌了神，眼淚瞬間就止住了，只是睜大著眼睛，一遍又一遍的替老道士擦拭臉上的血跡。

　　“凜兒…”

　　“凜兒…！”

　　“凜兒，快停下！為師沒事！”

　　老道士重複喊了好幾遍，凜羽才停下手中的動作，她不滿地鼓起雙頰，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仿佛是在質問“為什麽讓我停下?”。

　　即使心裡既難過又高興，老道士仍強打起一副笑臉，說道:

　　“凜兒…你不生師傅的氣了嗎?”

　　“沒有…”

　　凜羽轉過頭，小聲地嘀咕了一句。

　　“嗯?”

　　“我說我在沒生師傅的氣啦！”

　　凜羽像是將心裡的情緒全部發泄一空一般，大聲地喊道。

　　然而話剛說出口，她就後悔了。

　　即使再怎麽跟師傅鬧別扭，她也不應該跟師傅如此說話。

　　而且經過剛才發生的事情，她也冷靜了下來，也稍微能夠接受自己是妖的事實。

　　就是還有一些難過。

　　修仙界人、妖、魔、魂四族，彼此之間算不上多和睦，但也不到彼此敵對的程度。

　　可依然會有一些小摩擦，也有不少人族的修士敵視妖族、魔族和魂族，反之亦然。

　　凜羽的師兄——蔡知音可能也是其中之一。

　　其原因在於，蔡知音看向凜羽時冰冷的眼神，以及最後離開時奇怪的態度，仿佛欲言又止。

　　凜羽現在一想，蔡知音當時想說的或許就是這個話題。

　　思緒本就混亂的她，因為知曉了自己的身世，現在更是亂成了一團亂麻。

　　從理智上，她能接受自己是妖族的事情，能理解師傅隱瞞她身世的原因。

　　從情感上，她卻難以坦誠地接受，同時也難以諒解師傅的行為。

　　所以她現在的內心很是矛盾，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接下來的一切。

　　畢竟她也才七歲。

　　在此之前，她都是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