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的夢境並非如常人夢境一般色彩斑斕卻又朦朧模糊，從剛學會表達意見，能夠和人交流開始，張讓就知道了。

　　這裡如漆黑夜空一般孤寂，也如無人深淵一般壓抑，感覺不到其它事物的氣息，仿佛劇場中永遠的幕後。

　　這裡隻屬於張讓，在這的他就像淺水魚，被人丟入空無一物的深海。黑色充斥著眼耳口鼻，四肢仿佛陷入流動的瀝青。身體一動不能動，無邊無際的黑暗帶來的孤寂感能讓人幾欲發瘋。

　　張讓能做到的唯一消遣，就是將散亂的想法匯聚在一起，思考著夢外經歷的一切。

　　深沉得如同海底深淵的夢，壓迫著張讓，隨著雙眼睜開，身體像是被人從海淵打撈上來，隨著海面破碎，身周為之一輕。

　　又是大半個月的時間，再次從床上醒來，細細感知，身體如同復活的屍體一般，令人疲軟的麻木感使得腦袋只能緩緩轉動，思維如同注入機油的齒輪一般開始運轉。

　　隨著思維的活躍，瞳孔緩緩聚焦，目之所及處，柔和的白光和熟悉的貼著卡通小狗貼紙的天花板佔據了大半視野。

　　他還躺在熟悉的床上，被單剛曬過沒多久，帶著獨屬於陽光照曬的略顯焦糊的味道，被單壓蓋地嚴絲合縫，風吹拂著窗簾，卻沒將被子內的溫度帶走。

　　感覺到四周還是熟悉的環境，鼻間溫和的菊花香氣有著屬於自己的獨有溫馨，張讓心下一松，夢中的一切終究是夢，還是現實讓人沉醉。

　　雙手下壓床板，張讓想要撐起身體。

　　“呃~”大半個月沒有發出一個音節，喉嚨仿佛被黏住，剛開始只能發出模糊的哼叫。

　　“哥，剛起來活動慢點。”纖細的雙手從旁邊伸出，扶著張讓的身體，熟悉的話語使得張讓的行動緩慢了起來，僵硬的面部上也帶上了柔和的表情。

　　“呃，咳咳。”

　　“先喝口水。”書桌上的水杯被拿起，緩緩遞到張讓的嘴邊。

　　略微潤了下乾涸的嗓子，喉嚨的麻木讓每一個發出的音節都顯得在震顫。

　　“小彤，現在幾點了。”還未適應發聲，張讓的嗓音略顯低沉。

　　“才剛過下午五點，你這次醒的時間剛好是我放假的時間哎，我也有時間能陪一下你。”張讓看著女孩熟練地從床邊衣櫃中翻找出常服堆在旁邊，她的聲音仿如林間流淌的清泉，活潑又充滿朝氣。

　　蘇千彤，張讓的妹妹，二八年華的清麗少女，一頭長發黑亮而柔順，兩縷鬢發略微卷曲，軟軟的披散在肩頭，一雙眼睛明亮靈動，帶著柔和微笑的鵝蛋臉上有著些許嬰兒肥，四肢修長筆直，穿著一件白粉色相間休閑服，頭髮隨著她的動作不斷搖晃，看起來嬌俏可愛。

　　雖然是少女，但由於經常照顧人的緣故，熟練的手法相較於專業護理人士也毫不相弱。

　　緩緩抬起手，張讓皺了皺眉，每次躺了半個多月再起床，四肢都會短時間不屬於自己。

　　“噥，這個。”

　　適應僵硬的身體的同時，小彤將一個頭盔遞到了張讓身前。

　　頭盔面部是一個黑色不透光的全覆式面甲，兩側有立起的白色耳麥，頭盔頂部有著特意的凹凸設計，黑白相間看起來充滿了科技感。

　　這是現在流行的智能頭盔，雖說看起來很高檔，但對張讓來說就是個不用打字就能查資料的工具。

　　循科智能的官方介紹，這個頭盔能利用人類的腦電波和視線感應達成用思維查詢信息的作用。

　　還具備玩遊戲，刷視頻，AI聊天等各種各樣的功能。

　　張讓存了很久的錢才買了一個，用來方便他，能夠在起床身體麻木之時直接戴上頭盔查資料。

　　當然，這頭盔不止張讓在用。

　　雙手拿過頭盔，張讓這才注意到兩邊耳麥上各貼了個可愛的動漫少女貼紙，兩個貼紙給這個冰冷的現代科技結晶帶上了些許少女的可愛。

　　“那之後有什麽計劃麽。”並沒有糾結這兩個貼紙，拉開面甲戴上頭盔，熟悉的黑白畫面彈出，循科智能公司logo出現在張讓眼前。

　　“沒啊，你那幅畫不是還沒畫完麽，你忙你忙，明天我陪你還能幫你做個小畫童。”

　　略顯調皮的語氣，不用看都能想得到少女那副小惡魔般的樣子。

　　“我不用的。”

　　“我也沒事嘛，好哥哥才起床就要趕走你可愛的妹妹麽?”說著，她看著張讓的眼眶微微發紅，看起來好像真的一樣。

　　張讓沉默著，略微有些無奈，或許是家人陪伴的時間過少的緣故，妹妹剛記事起就對張讓這個經常躺在床上的哥哥顯得非常依賴。

　　小學時一放學就會回家，坐在張讓床邊寫作業，或是拿著各種玩具在房間玩出很大的動靜。

　　初中甚至預估到張讓要醒，在還沒放假時就逃課回家，急得老師四處尋找，直到實在沒在學校找到，在通知家長後才被母親從家裡抓回學校。

　　看到妹妹現在表現在外的文靜乖巧形象，腦海中回憶著過去。

　　大概當時的老師和同學對她應該非常幻滅吧……這樣想著，透過面甲的單向透明視窗，張讓看著妹妹整理著床單，隨著她的雙手靈巧翻飛，被子便成了個“豆腐塊”。

　　淡淡的溫馨氛圍圍繞在四周，讓張讓的嘴角也不自覺翹起。

　　“那幅畫畫不了多久了，計劃一下想做什麽吧，畫完了我就來陪你。”

　　“哦。”

　　簡短的回答已經知道了彼此的想法，房間隨之回歸了沉寂，張讓耳邊隻余下了頭盔信息搜尋時傳來的模擬電子音。

　　【R國發生海嘯，多地公共設施遭受不同程度損傷。】

　　【M國多地發生槍擊，針對稀少群體的政策引發多地人員抗議。】

　　【全球氣候變化持續引起關注，各國加強國際合作。】

　　【H國邪教活躍，外交部提醒，民眾應減免前往當地旅遊活動。】

　　【循科虛擬世界構建成功，虛擬頭盔開啟預約。】

　　一個個查看著眼前屏幕中閃動的新聞，這也是張讓每次蘇醒除開睜眼起身外要做的第一件事。

　　不同的新聞有著不同的價值，說不定什麽時候就能帶給他意想不到的收獲。

　　況且在這個世界，對於他這種大多數時間都躺在床上的人來說，不用花費太多力氣就能了解到想要知道的事，是一種幸運。

　　旁邊適時傳來了妹妹的聲音:“有同學抱怨今年的政治頂得上之前所有的政治之和呢。”說是這樣說，小彤也沒停下手上正在做的事，只是她的眉頭微微挑起，語氣前所未有的歡快。

　　確實如她所說，由於人口增長和世界上的各國矛盾加劇，這個世界隨時都處在動蕩之中，時不時就會跳出幾個震碎人眼球的事，看起來荒誕不已。

　　“我覺得這是你們下一屆學弟學妹應該操心的事情。”對妹妹本質有所了解的張讓只能這麽回答，同時默默在心裡為之後的學弟學妹哀悼。

　　“嘻嘻。”

　　查看完這段時間的新聞，放下頭盔後，妹妹已經熟練地將床下紙箱中的一個個複健器材放在床上。

　　拿起床上的握力小球，張讓慢慢適應疲軟身體的同時視線掃向屋內。十多平米的房間內還是熟悉的布置。除了左右兩邊的衣櫃和書桌以外，腿部複健用的步行器還放在靠門的牆邊，房間中間的地板上鋪著塑料墊，上面有著各種各樣的顏色，墊子上擺放著畫板和畫架，畫板上靈動的海景繪畫還有著獨屬於天空的留白。

　　“這段時間家裡有什麽事麽?”雖然房間基本沒什麽變化，但張讓還是習慣問問家裡的情況。

　　指尖點著下巴，45度仰頭，網上常見的表現思考的方式，不知道什麽時候小彤已經習慣了。

　　“唔......有倒是有，不過是找你的，你剛睡著沒多久楊哥過來聊了聊，說是有人願意出高價買畫，讓我等你醒了告訴他聯系一下，哥你要聯系麽?”

　　眯著雙眼，皺著小眉頭，小彤似乎對此很是懷疑的樣子，但那並不是對她口中的楊哥有什麽看法，而是妹妹對這個消息的不信任，張讓明白這一點。

　　早前張讓是憑借“醫學無法解釋的長眠，是天生還是人為?”“天妒英才?長眠少年竟會繪畫。”這一類標題炒作出的名聲，明眼人最多感興趣罷了，誰也不會想要在這種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一睡不醒的人身上投資太多。

　　而且張讓身上“植物人”這個烙印似乎無法洗清，雖然醫院曾經辟謠過他不是植物人，只是有類似動物休眠的習慣，但這樣辟謠並沒有收獲太好的效果。

　　早期張讓還借助過這個名義讓他的繪畫作品名聲大噪，畢竟“植物人”和“繪畫”這兩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名詞誰也無法想象相互融合能爆發出什麽樣的藝術魅力。但隨著時間推移，張讓從嬰幼兒時的每個月清醒兩三天，到現在每個月清醒一周左右，“植物人畫家”這個名聲早就被埋沒到不知道什麽地方去了，現在留存下來的也就是對他的繪畫感興趣，有意收藏的買家。

　　出價也並不算太高。

　　因為誰都不知道自己投資的是不是梵高，但誰都想要成為那個發現梵高並且名利雙收的海倫娜。

　　而現在有人特意強調“高價”購買畫作，並且還要相互聯系，很難不讓人想到這背後是不是另有運作。

　　“你再問問楊古俠吧，看看什麽情況。”

　　楊古俠，也就是小彤口中的楊哥，初中時陪小彤的閨蜜來到家裡，之後和當時蘇醒著的張讓相互認識，他也是小彤的初中同校同學外加張讓的朋友。名字看起來有些古怪，據他說，這是因為他爸當時喜歡看古龍的小說，所以給他取這個名。

　　對朋友，張讓是完全信任的，畢竟能算上朋友，和張讓聯系比較多的就三個。楊古俠作為其中最實誠的一個，早期張讓要賣畫他幫了很大的忙，現在也時常幫張讓聯系買家。

　　小彤拿起桌上的手機，撥通電話的同時點開免提，旋即偏過頭，偷偷瞧了眼張讓，發現哥哥在看後，便大大方方的轉過頭對著張讓調皮的眨眨雙眼。

　　張讓有些無語，妹妹好像在他面前越來越皮了，隨後默默捏起中指，擺出隨時要彈她額頭的架勢。

　　“噓！噓！”看見張讓的動作，小彤立馬從床上跳開，帶著一臉捉弄成功的壞笑，不過等到電話接通，小彤又換回了那副嫻靜的樣子。

　　“咳咳，嗯~”

　　“喂，是小彤嗎?”

　　“嗯，是我楊哥。”

　　看到妹妹從調皮小惡魔到文靜溫柔學妹的狀態轉變，張讓摸著額頭一陣無語。也不知道是應該慶幸妹妹如此古靈精怪以後不會被騙，還是該對電話對面的“真實”楊古俠感到悲哀。

　　“小彤啊，有事麽?”

　　“楊哥，你上次來說的那個高價收購我哥畫的那個，你知道是誰收購嗎?”

　　“哦，買畫那個啊，我記得那個人說的是循科智能的工作人員。她還給我一張名片呢，你們要和她聯系嗎?”

　　“循科智能的人?”

　　為什麽又是循科智能?

　　張讓和小彤對視了一眼，她已經收起了臉上的笑容，眼神中滿是疑惑。

　　市場上大部分人對循科智能的印象都是高科技企業，目前循科智能發展的項目涉及到交通，能源，通訊，醫療，人工智能等前沿技術的方方面面，便利人們生活的同時也獲得了極大的正面聲望。

　　張讓一家過去也和循科智能這個公司有過接觸。

　　“植物人蘇醒”這個名聲剛傳開不久，有個自稱循科智能的工作人員便找到過張讓，向他的家人表示願意承擔他的醫護費用，前提是能夠讓他們對張讓使用產品，從而進行“精神疾病病人產品優化普查”。

　　對方極力表示產品沒有問題，並且拿出了產品的各類用戶試用視頻，和所說的產品，也就是現在到處流行的智能頭盔初版。

　　由於當時家裡並不富裕，張讓的醫護費用是個非常大的負擔，父母確認了其他和張讓類似的“精神疾病患者”使用頭盔後沒有問題，便答應了這個“普查”。

　　“普查”的方式便是戴上頭盔，然後在再次蘇醒之後配合工作人員反映使用情況，由於當時張讓還小，隻依稀記得戴上頭盔後沒多久就陷入沉眠。

　　之後張讓就從父母口中得知，他這次沉睡的時間比之前還要長，父母還以為出了什麽問題，抓住介紹的工作人員就要報警。在警察介入後，對方不但全程陪同他檢查身體，還在原來的基礎上賠償了一大筆費用。

　　這也使得現在張讓一家對循科智能這個公司的感官有些微妙。

　　現在對方又來找上張讓，並且希望高價收購他的畫作......

　　小彤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應該是有其它事要來找哥你吧。”

　　張讓和她的判斷相同，因此也不再猶豫，說道:“先答應下來，看看有什麽事。”

　　這種明顯是有其他不方便明說的意圖的人，還是大公司工作人員，張讓也只能見過對方，聊過之後再做出決定。

　　“我聽到了，張讓，醒了啊，別窩在家裡出來走走啊。”半個多月沒見，大概是聽到了這邊的談話，楊古俠那略顯激動的聲音從電話中響起。

　　眼前閃過楊古俠熱情憨厚的笑臉，張讓也不自覺笑了笑，“知道了，知道了，幫我約一下那個工作人員，明天一起出來聚一聚。”

　　“那好，張讓，約好了我叫你啊。”

　　“嗯，到時候發我帳號裡就行。”

　　“那謝謝楊哥了，楊哥再見。”

　　“嗯嗯，小彤再見。”

　　掛斷電話，小彤放下手機，盯著張讓，一改之前那活潑的表現，現在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

　　“怎麽了?”

　　看見妹妹這副姿態，張讓一臉疑惑，自己剛才沒說什麽不好的啊，好像也並沒做什麽壞事情吧。

　　“哥~”甜膩的有些瘮人的聲音從小彤的口中傳出。

　　“噫~”妹妹經常撒嬌，有好事也有壞事，這一聲哥叫的張讓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但一息之後，身體上的不適感消失，稍微思索，將妹妹突然轉變的態度和之前的對話聯系起來，這樣一想，仿佛給了張讓一錘，讓他瞬間清醒了不少。

　　“知道了，知道了，明天聊完之後都陪你。”這還意識不到妹妹想要什麽他就是真傻了。

　　“嗯嗯，說好了可不許反悔。”將右手小拇指伸出，小彤勾起嘴角，喜悅已經壓抑不住。

　　張讓也伸出手，和她小指勾起，臉上滿是寵溺之色。

　　“不過現在還需要我文-靜-優-雅的妹妹幫你哥我複健才行。”

　　“嗯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