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老三死了?

　　袁通愣了愣，心裡不知什麽滋味。

　　相識不多的熟面孔忽然之間少了幾個，雖然已經不是第一次經歷，但每次都會讓他多少有些傷感。

　　想起來，章老三在白骨洞待的日子比他可久多了，說是“元老”也不為過。

　　袁通還是新人那會就曾多次受過對方提攜，學習如何巡山和洞中的規矩。

　　眨眼幾十年過去，期間風風雨雨，幾經波折，章老三都順順利利闖了過來，從沒惹出禍來，一直安穩活到現在。

　　沒想到…

　　袁通略微失神。

　　山羊精見他雙眼呆滯，沒再說什麽，只是歎了口氣，默默離開。

　　“啊通，你怎麽了?”

　　這時，阿虎和黑狐走了過來。

　　“我沒事…”，袁通搖了搖頭。

　　“章老三…死了。”

　　“什麽時候?！”

　　二妖嚇了一大跳，看樣子也不知情。

　　“就在昨晚，聽說是因為乾活偷懶，被夫人吸成了肉干。”

　　袁通面色沉重。

　　“這…”

　　二妖面面相覷，阿虎大張著嘴巴瞠目結舌，黑狐的臉色更難看了，低頭不知在想著什麽，目光陰沉，兩腿微微抖動。

　　他們三個和章老三的交情並不算深，但數十年如一日的朝夕相處，如今突然聽聞噩耗，難免生出幾分兔死狐悲之感。

　　再想到之前看到的黃癩子的慘狀，更是心有戚然。

　　不僅是出於對同病相憐的夥伴的憐憫，更是為自家黯淡無光的前路而感到濃濃的恐懼和悲傷。

　　“都是那取經人造的孽！”

　　突然，黑狐撇嘴罵了一句。

　　阿虎聞言疑惑地撓了撓頭，沒搞懂兩者之間有什麽關聯。

　　袁通聽出了黑狐的話外之意，沒有辯駁，只是微微一歎。

　　唐僧肉的誘惑對白骨精這類陰魅來說還是太大了…

　　取經人消息沒傳出來之前，那屍魔雖喜怒無常，卻還沒瘋到這種程度。

　　章老三確實生性懶散，嗜睡貪吃，但也很懂妖情事故，交付的任務也都能按時完成，在洞裡妖緣一向不錯，竟然說殺就殺了，還用如此殘忍的方式…

　　袁通下意識覺得其中必有貓膩，但終究事不關己，畢竟火沒燒到自家兄弟身上，他也就懶得去探究了。

　　也許是被早上老豺進食的凶惡場景震懾住了，小妖們今天都略顯沉默，沒有像往常一樣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嘰嘰喳喳，隻像木頭似的矗在隊列之中，唯唯諾諾、噤若寒蟬。

　　沒多久，狽豺兄弟一前一後來到操練場，大剌剌站定。當眾宣布自即日起，除了日常的巡山，各個山崮山坳都要有小妖日夜站崗放哨，鼓舞各小妖踴躍報名。

　　明眼妖都知道，這是個苦差事，還動輒有性命之位。

　　因此命令一經宣布，妖群當即沉寂下來。

　　操練場中靜悄悄的，白骨洞一乾小嘍囉面面相覷，你瞅瞅我，我瞧瞧你，誰都不敢作第一個出頭鳥。

　　老豺見有些冷場，臉上掛不住，呲牙咧嘴，目露凶光，上前兩步便要發飆。

　　老狽喜怒不形於色，及時出手將弟弟按下，仍是一臉平靜，只是眼神略顯陰翳。

　　又過了一會，仍舊沒有小妖報名。

　　就在氣氛愈發僵硬之際，兩道魁梧的身影驀地擠出隊列，大跨步走至隊前，為首之妖衝老狽老豺一抱拳，昂頭挺胸，傲然道:

　　“左先鋒大人，

右先鋒大人，我斑狼願往！定不負使命！”　　後面跟著黑熊精也有模有樣地作了個揖，含胸縮脖，甕聲甕氣道:“俺也一樣！”

　　“好！”

　　老豺大喜，拍著二妖肩膀哈哈大笑。

　　“斑狼、二魁，你倆小子很有前途！好好乾，爭取早日當上小先鋒！”

　　“多謝右先鋒大人提攜！”，斑狼點頭哈腰，一臉諂媚。

　　二魁使勁垂著腦袋，肥碩臃腫的身子隨老豺落下的爪子微微顫抖，看樣子對其已經怕到了骨子裡。

　　老狽狹長的臉上也露出幾分笑意，對他們點了點頭，朗聲道:“既然如此，南山坳就由你們兩個負責！”

　　南山坳離山門最近，也是行人想翻過白虎嶺的必經之地，有林有溪，野味豐富，是個不錯的去處。

　　斑狼和二魁聞言頓時喜不勝收，紛紛磕頭拜謝。

　　“多謝左先鋒大人！”

　　“哼，瞧他倆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樣，嘴巴都咧到耳根子了！”

　　自從上次被斑狼三個當眾羞辱，黑狐便深深記恨起對方，見狀忿忿不平道。

　　袁通沒搭話，忽然對身旁二妖使了個眼色。

　　黑狐見他躍躍欲試，卻顯得有些猶豫。

　　袁通十分了解這小子，悄悄貼過去提醒道:“別忘了我們的計劃…”

　　說完，見對方依然一臉糾結，又輕飄飄補了句:“你不是想當小先鋒嗎?這可是一次在上峰面前很好的表現機會！”

　　黑狐一聽這話，眼神立刻變得堅定。

　　搞定了最難纏的，袁通心裡松了口氣，衝阿虎打了個手勢，後者心領神會，三妖聯袂走出隊列。

　　老豺見是袁通，先是一愣，而後咦了一聲，沒料到他這次竟然這麽積極，扯著嗓子問了句:

　　“袁通，伱們三個也要去放哨站崗嗎?”

　　“是的，右先鋒大人！”

　　袁通謙卑地點了點頭，抱拳道:“早聽說夫人想捉住東邊取經的和尚，我們弟兄三個多年來承蒙她老人家庇護，也想出一份力！”

　　“好啊！”

　　老豺十分滿意，神色緩和不少，讚賞道:“難得你小子有這份孝心…嗯…不錯！”

　　“看在你們積極反應的份上，作為回報，準許你挑一個山頭！”

　　袁通聞言大感驚訝，沒想到老豺會給他選擇的權力，本來還打算硬著頭皮提出來的，現在也免了，當即按捺住心中激動，上前一步，拜倒在地。

　　“謝大人，小的選東山！”

　　“果然是個滑頭，還挺會挑地方！”

　　老豺大笑，呲出兩排鋼銼般的尖牙，模樣愈顯猙獰，大手一揮:

　　“好，你們三個這麽有孝心，就去最東頭的枯松坡駐守吧！”

　　枯松坡，顧名思義，就是遍布枯松的山坡。

　　那處原本也是個山清水秀之所，只因多年前曾遭受一場聲勢浩大的山火，大火持續了七天七夜，後天降甘霖火種消彌，整片山坡就變為禿地，剩下無數沒燒完的灰燼和樹木的殘骸，如今幾十年過去，仍是滿目瘡痍，罕有生靈。

　　這麽一塊死地，平日裡小妖們巡山時都會刻意繞開，其環境之惡劣，由此可見一斑！

　　巧詐奸滑嘴上讚揚，卻故意將三妖安排在枯松坡，可謂不懷好心，惡意滿滿。

　　老狽老神在在站在一旁，沒有絲毫插手的意思，已是默認其弟安排。

　　一眾小妖們聽到老豺要把他們發往枯松坡，頓時嘰嘰喳喳小聲議論起來，紛紛用憐憫的眼神在背後望著袁通。

　　斑狼和二魁最是幸災樂禍，臉上盡是戲謔與嘲弄，那嘴角都快咧到太陽穴了。

　　都是主動站出來站崗放哨，一夥得了南山的美差，另一夥卻被“流放”到枯松坡受苦挨餓，待遇天差地別，怎不令妖唏噓！

　　這或許就是“同妖不同命”吧！

　　“小的遵令！”

　　出乎眾妖意料，袁通很爽快地接下了任命。

　　旁妖怎麽想的袁通懶得管，他心裡早就樂開了花。

　　如果不是怕惹麻煩，他恨不得當場條支舞好好慶祝一番！

　　枯松坡對別妖來說打死都不願踏足一步，在袁通眼中卻好比天堂。

　　不但離洞府最遠，還位於白虎嶺的最東頭，簡直沒有比這更好的去處了！

　　那蛇妖白露身為侍女，平日裡大多時間都要侍候在屍魔左右，若非允許不得擅離，而他一旦去到枯松坡，對方想再糾纏就沒那麽容易了，剛好能甩掉一大麻煩！

　　更重要的是，枯松坡地處白虎嶺最東。

　　唐僧師徒取經行至白虎嶺，無論走哪條路過山，都絕繞不開此地！

　　這也就意味著，屆時，他們兄弟三個將會是整個白骨洞最先接觸到取經人的小妖，而一旦達成這一條件，袁通先前想出的計劃就成功一半了！

　　至於剩下的， 就看具體操作了。

　　越想越美，袁通嘴角沒忍住微微翹了翹，忙低頭以作遮掩。

　　看了眼身前一臉奸笑的老豺，不由心裡冷笑兩聲。

　　這老貨，壞心辦了好事還沾沾自喜，真是蠢到家了！

　　不怪也好，反倒助了自己一臂之力。

　　這就叫聰明反被聰明誤！

　　若非老豺開口，他還真不好要求去枯松坡駐守放哨。

　　一個人主動找罪受，不是腦子缺根筋，就是另有圖謀！

　　袁通要真將心裡的想法說出來，必定會引起老狽的懷疑。

　　相比凶暴殘忍的老豺，還是城府深厚的老狽更得袁通忌憚。

　　幸好後者暫時對他們三個小嘍囉不感興趣，否則萬一被老狽盯上，他們弟兄今後的好日子可就要到頭了…

　　除卻袁通，阿虎也沒表現出過多的沮喪。

　　可能在他看來，只要兄弟三個在一起，去哪都無所謂。

　　倒是黑狐，雖未出言抱怨，卻是一臉灰暗，仿佛已對未來的日子徹底失去了希望。

　　經過之前的溝通，他自然知道袁通的計劃，只是並不認可，所以才作此表情。

　　隨著袁通三妖積極響應卻慘遭流放，小妖們更加畏縮，僵持了大半個時辰，再沒有第三夥敢站出來。

　　無奈之下，老豺只能重操舊業，威逼利誘，蘿卜加大棒，費盡周折，總算趕在天黑前分好了放哨小組，又再三強調了巡山事宜，一切都整頓好，才放眾妖散去。

　　回洞途中，斑狼領著小弟二魁趁機擋住去路，把袁通兄弟三個截在了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