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接上文。
上回書說到老和尚在八戒的攛掇下寫下貶書,行者見師傅三番兩複,不肯回心轉意,沒奈何,隻得噙淚叩頭辭長老,含悲留意囑沙僧。
一頭拭迸坡前草,兩腳蹬翻地上藤,別了師傅,縱起筋鬥雲,徑回花果山水簾洞去了。
不說大聖回去如何重整山河,積草屯糧,召魔聚獸,單說老和尚聽信讒言,縱放心猿,攀鞍上馬,換上八戒在前開路,沙僧挑著行李上路西行。
袁通趴在嶺上等了一會,確認猴子走得遠了,深吸一口氣,和兩個兄弟交換一下眼色。
“等他們走到那片林子,咱們就過去,按照之前排練的都準備一下,好好演上一出苦情戲!”
“好!”,黑狐阿虎紛紛點頭,一臉躍躍欲試。
師徒三人走了一會,不多時行入一片松林,但見藤攀葛繞,柏翠松青,老和尚擔心山路崎嶇,恐有妖邪埋伏,便叮囑兩個徒弟千萬小心,莫要大意。
八戒耍狡擠兌走了師兄,正欲在師傅面前大展拳腳,當即抖擻精神,自告奮勇在前舉耙開道,正忙活著,兩扇大耳朵忽地一動,退到沙僧身旁,指著不遠處的草叢叫道:“誰躲在那?別藏了,快出來,老豬俺都聽見了!”
話音未落,從中滾將出三個衣衫襤褸、滿身狼狽的妖精。
“佛爺別動手,我等沒有歹意!”
八戒聞言一愣,覷眼細瞧,見來了一猿一虎一狐,皆腳步凌亂、面色慘淡,手無寸鐵,當即挺直腰杆,往兩手間啐了幾口唾沫,推開沙僧,掄起釘耙,快步上前笑道:“我當是誰?原來是三個不長眼的小妖!吃了熊心豹子膽,敢來招惹你豬爺爺,先吃俺一耙!”
說完,不管三七二十一,舉耙便築。
八戒雖沒甚麽大本事,到底是天蓬元帥轉世,一身威氣尚不曾泄,此時打將過來,勢頭駭人,竟唬得黑狐兩股戰戰、面色煞白,全然沒了往日的機靈勁,哆哆嗦嗦,商量好的台詞早拋到九霄雲外。
好在袁通早有準備,強按下心中畏懼,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哭訴道:“老爺慢來,小的不為害命,只有要事稟告!”
昂?
八戒一聽樂了,收起釘耙,甕聲甕氣道:“喲呵?且有甚麽話容你道來,豬爺爺倒要瞧瞧,今兒個到底是太陽打西邊出來,還是黃鼠狼給老母雞拜年!”
這年頭豬妖都披上僧衣了,吃人的妖精放下屠刀就能立地成佛,還有什麽不可能!
袁通心中腹誹,低著頭盡量不去看八戒那副醜惡的嘴臉,抹著眼淚兒,哭得更傷心了:“好教老爺們知曉,萬不能再往西行了!離此不遠,過了前面山崗,有座白骨洞,洞裡住著個前朝成煞的屍魔,端的厲害,心狠手毒,貫會吃過路的僧人釋子!”
“老爺們若再往前,必被她拿風扯了去,瘦的醃了泡酒,肥的炙烤流油,瞧白馬上那位聖僧老爺細皮嫩肉的,定被細細切成臊子,做了饅頭!”
老和尚聽得明白,當即嚇得花容失色,差點墮馬睡在地上。
兩個徒弟聽了面面相覷,八戒鼓動兩耳,拱嘴瞪眼,哼唧道:“真像你說的…那麽凶殘?這還得了…看你們三個裝束,也是那山野洞裡的精細,專來嚇唬豬爺爺,定是不安好心!空口白話,有甚麽憑據?”
“有的、有的!”,袁通連連點頭。
“速速招來,小心豬爺爺的釘耙!”
八戒橫眉豎目,放著狠話,腳下不知何時又退回沙僧身旁,怎麽看都有點色厲內荏,底氣不足。
袁通朝黑狐遞了個眼色,半天沒得到回應,狠推了一把,後者這才戰戰兢兢從背後拿出一把小旗一枚令牌。
袁通搶過旗牌,規規矩矩地擺在地上,任由師徒三人觀看。
“三位佛老爺,實不相瞞,我兄弟三個原是白虎嶺南山種田的良精,與世無爭,為妖和善,直到那屍魔至此,大興土木,不僅霸了田產,還將我等強征入洞內為卒,這便是我等兄弟巡山的令旗、令牌,請老爺們過眼…”
唐僧師徒把看旗牌之際,袁通趁熱打鐵,伏地不起大放悲聲:“可憐我兄弟三個,一生從不作惡,卻被逼無奈當了剪徑的邪精,遭人唾棄!可恨那屍魔老怪,作惡多端,逼良為娼,老天何不開眼?我等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將那老魔挫骨揚灰…”
老和尚放下令旗,見袁通演技迫真,跪地痛哭流涕,不由被其情真意切感動,生了惻隱之心,便對左右兩徒弟道:“阿彌陀佛,為師常將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只要心存善念,不論人妖,天必佑之。”
“為師的看這三個都是可憐之妖,上天有好生之德,八戒,你就高抬貴手,饒過他們罷!”
“那可不行!師傅,您老人家肉眼凡胎,不識真數,別被他巧言令色哄騙了去!”
八戒聞言並不買帳,腦袋搖成了撥浪鼓,他是一根豬腦筋,發起夯來誰都不認。
“依俺老豬看,這三個小妖定是那老魔派來的細作,好讓我們放松警惕,入他甕中!哼哼,你豬爺爺可不會上當!”
最後一句,是說給袁通三兄弟聽的。
說完,掣起九齒釘耙,便要上前施為。
黑狐見事態陡變,心道不妙,掙扎著便想爬起來逃跑,卻被袁通死死按住,動彈不了分毫。
“袁通伱…”
“冷靜!別露了餡兒…”
袁通低喝一聲,看也不看他,面對來勢洶洶的肥胖豬妖,腦筋轉得飛快,急中生智,迅速從懷中摸出一物悄咪咪送了過去。
“一點孝敬,請老爺笑納。”
嗯?嗯!嗯…
“早說啊…有這好東西不早拿出來…”
八戒嘟囔一句,一把攥住那物,不著痕跡地收入袖中,順勢收回釘耙,展現出遠超往日的靈活。
滿臉凶橫地衝將過來,又嬉皮笑臉地返將回去,搖頭擺手回到唐僧身邊,厚著臉皮笑道:“徒弟眼拙,方才許是看錯了,師傅說的對,這三個小妖確實都是大大滴良善之輩啊!”
眼見危機解除,袁通心裡稍稍松了口氣。
有錢能使鬼推磨,這話果然不假!
東來佛祖保佑…
這時,便聽八戒又道:“師傅,那猿精說的凶險,聽的老豬險些把肚子裡的屎尿屙到褲兜裡!索性分了馬匹行李,我回我的高老莊,沙師弟回他的流沙河,再把師傅您老送回長安,趁早各自過活去吧!”
“住嘴!”
老和尚聞聽此言,漲得一張白玉面皮透紅,對他道:“為師奉唐王聖旨,前往西方我佛如來處求取真經,隻為教化一方黎庶,普渡眾生,心誠志堅,一往無前,未取得真經,寧死也絕不回頭!”
“你這夯貨,平日裡將自家本領吹噓的天上少有,地下絕無,怎麽這時卻露了怯?堂堂天蓬元帥,還對付不了幾個凡間的妖孽?難道你也要學那不尊師道的潑猴,棄我而去嗎!”
唐僧罕見發了怒,對著八戒一通臭罵,顯然是真急眼了。
八戒見老和尚動了真火,頓時偃旗息鼓,不敢再嘰歪了。
一直沉默不語的沙和尚,忽然放下行李走到袁通三兄弟面前,開口問道:“你們洞主屍魔,可是叫白骨夫人?”
黑狐被夜叉惡鬼凶氣所懾,一時張不開嘴,依舊是袁通回答:“正是,這位老爺從何處得知?”
沙僧道:“你家洞主之前設計欲害我師傅,已被我大師兄一棍打死了。”
“什麽?竟有此事?”
袁通大驚失色,東張西望,左顧右盼,“佛爺的大師兄可在附近?小的要當面拜謝,鏟除老魔,救我等蟻妖於水火倒懸之中。”
“大恩大德,永世難忘!”
“……”
沙僧語塞,下意識回頭望了望馬上的師傅。
聽到提起行者,唐長老一張俊臉繃緊,嘴角微抿,顯得有些不快。
聊起這個,八戒立時來了精神,嚷嚷道:“你這猿精,胡說八道什麽!哪有什麽白骨夫人,分明是我那師哥手重棍凶,故意打死好人,怕我師傅念叨,故意將屍首變作妖精模樣,隻為掩人耳目哩!”
袁通聞言精神一振,知道關鍵時刻來了,當即組織一下語言,大聲道:“豬佛爺此言大謬!”
他一開口,便把師徒三人連帶白龍馬以及暗中一眾護法神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
“好教諸位佛老爺知道,我等兄弟墮那魔窟叫做白骨洞,那洞主屍魔有個諢號,便喚做白骨夫人!小的就算真吃了熊心豹子膽,也萬不敢撒謊唬弄各位佛老爺啊!”
說著,他跪行至白馬前,仰面懇切道:“聖僧老爺有所不知,那白骨夫人奸猾巧詐,若想人肉吃,每每變化美色,畫皮披豔,有那等癡心的,便被她迷到洞裡,盡意隨心,或蒸或煮受用,吃不了,還要曬幹了防天陰呢!”
“這…”,老和尚聞言色變,眼裡陰晴變幻。
“這詞兒怎麽聽著有點耳熟呢…”,八戒嘟囔道。
“師傅、二師兄,許是我們錯怪大師兄了。”
緊要關頭,由一向緘默寡言的沙和尚補上了最後一擊。
氣氛忽然變得尷尬起來。
良久,老和尚冷哼一聲,道:“那猴頭收了貶書,棄我而去,師徒緣分已盡,毋需再提!”
袁通聞言卻並不覺奇怪。
這長老本就是個倔驢脾氣,死要面子活受罪,剛把猴子趕走,並發誓永不相見,又怎麽可能拉下老臉,承認自己錯了,再將其請回來。
非要等到身陷絕境,吃足了苦頭,才能覺出大徒弟的好,生出些許悔疚,知道這西行取經少了誰都可以,唯獨不能沒有行者。
“屍魔既已拔除,你們三個今後當感念佛法,安分守己,不得再劫道奪財,傷害無辜之人性命!”
唐僧囑咐袁通一句,接著對八戒沙僧道:“徒弟們,走吧。”
說完,高揚馬鞭一拍馬臀,躍過眾人。
八戒沙僧無奈,正待邁步趕上,袁通卻搶先一步,趕在兩人之前攔在馬前。
老和尚嚇了一跳,急扯韁繩,白龍馬打個希律,高高抬起前蹄,這才堪堪止住身形。
“聖僧老爺且慢!”
袁通螳臂當車,凜然不懼,躬身再拜,沉聲道:“屍魔一死,白骨洞剩下的一幫小妖必定樹倒猢猻散,因此不足為懼,但這附近崇山峻嶺,佔山為王的老魔老怪不止這一家,諸位佛爺不熟悉山路,小的三兄弟感念老爺恩德,願在前面引路,護著諸位佛爺順利脫此險境!”
“這個好,這個好!”
不等老和尚回答,八戒率先拍起了手。
他正苦於沒地兒偷懶,現在有免費的勞力自己送上門,何樂而不為?
唐僧卻顯得有些遲疑,擔心其中有詐,下意識想找行者商量,忽然記起對方已被自己趕走,隻得歪頭看向沙僧。
“悟淨,你以為如何?”
沙僧盯著袁通瞅了一陣,緩緩點頭,對唐僧道:“師傅,我看他們言詞誠懇,不像歹妖,便讓他們在前帶路,就算出現意外,有我和二師兄在,定能保師傅無礙!”
“那好。”
唐僧依言,對袁通道:“便有勞你們了。”
“不敢不敢!”
“長老們這邊請!”
袁通慌忙擺手,把腿都跪麻了的黑狐阿虎兩兄弟拽起來,挑了條蜿蜒小路,領著師徒三人向西行去。
目的地不是別的,正是距此不遠的碗子山波月洞。
老和尚猜的不錯,袁通確實心懷不軌,欲要將他們師徒引上絕路。
不然他怎麽攛掇八戒去請行者?
又怎麽讓猴子承他的情?
至於老和尚的人身安全…
就算猴子不在,也完全不需要他來擔心。
真當天上隨行的六丁六甲、五方揭諦、四值功曹、一十八位護教伽藍等一眾護法神都是擺設麽!
袁通也不擔心自己的行為會被對方製止。
畢竟以上這些神仙嚴格意義上不屬於取經隊伍,除了保護取經人和記錄功過,不到緊要關頭,他們不會出手干涉劇情發展。
何況就算沒有他,波月洞這一難也無法避免。
。。。。。。
卻說袁通三兄弟領著師徒三人一路向西,很快過了白虎嶺。
行罷多時,慢慢偏了路線,在密林中穿柳過花,耐心兜起了圈子,直到八戒沙僧暈頭轉向,這才圖窮匕見,陡然南插,直奔碗子山而去。
“我說小白猿,走了這麽久,還沒出嶺嗎?你豬爺爺我肚子都要餓癟了!”
走了多半晌,仍不見頭,八戒終於忍無可忍,不滿地抱怨起來。
“快了快了,馬上就能出去了!”
袁通陪笑,帶著眾人出了松林,行至一石崖,忽抬頭,見那壁廂金光閃爍,彩氣騰騰,竟矗著一座寶塔。
此時夜幕降至。
在夕陽的映照下,那金頂熠熠生輝。
好不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