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劍霜走出刑警隊樓的那一刻，手機響了起來，是一個陌生的來電。

　　“李警官，是我，黃津津。”

　　“黃律師，有何指教?”

　　“見一面，找個酒吧，說幾句話。”

　　“不方便吧，我穿著警服。”

　　“哦！那，你定地方，我去找你。”

　　李劍霜打開自己的警車，拿出一個執法記錄儀，嘗試幾次，終於在自己的背包上找到一個隱蔽的位置，將記錄儀掛在上面，然後將見面的地址發給了黃津津。

　　這是一個小面館，在一處居民區的深處，是他和線人見面常去的地方。黃津津一進來就撇嘴，濃鬱的炒辣椒的味道嗆得她一個勁兒咳嗽。

　　“李警官，你是真會找地方。”

　　“這裡講話方便。另外，和黃大律師見面，怎麽能讓你花錢請客，這地方符合我的消費水平。”

　　“李警官缺錢?”

　　“錢倒不缺，不過也不能浪費呀。”

　　“我可是拿李警官當朋友的，你可不能小氣呀！”

　　“我也希望能和黃律師這樣的精英成為朋友。既然是朋友，咱們有話直說吧，別繞彎子。”

　　黃津津拿出厚厚的一個檔案袋，放在桌子上，“你猜猜，這裡面是什麽?”

　　“你看看，你們學文科的人就是喜歡繞彎子，讓我猜什麽?黃律師別和我開玩笑，這裡面裝的是不是斷送我職業生涯的東西，等不到案子破了，我就可能脫了這身警服。”

　　黃津津笑了起來，“李警官玩笑啊。”

　　李劍霜點了兩碗面，“一碗辣，多放，一碗不辣。黃律師，你很專業，不用我來給你上課。按照一般的辦案流程，現在還不允許律師介入，你算是個例外，就算律師了解了一部分案件的情況，也沒有權利指揮警察什麽能查，什麽不能查。”

　　“這個案子已經發生十五年了，這些年裡你們都查到什麽了?其實，有很多的案子就是破不了，不管你是不是承認，它就是事實。”

　　“簡單的案子有什麽意思，黃律師不也是喜歡挑戰嘛。有時候尋找破案就像靈感一樣，可遇而不可求。你相信麽，我有一回，做夢把案子破了。就是有那麽一個細節，反反覆複梳理案情的時候都沒有注意到，有一天累睡著了，做了一個夢，突然就醒了，一身的汗。我怎麽能把這麽關鍵的線索忽略了呢。而這個案子，我從一開始的就有一個感覺，不是瞎想的那種感覺，是類似於心理畫像那樣的分析，這個案子難度水平很高，遠遠超過一般的案件，誰最有可能?我認識的人裡面，只有崔，算了不提名字了，當然這只是感覺。其實全國這樣的高手沒有多少人，除去那些連譚州的邊都沒沾過的，再除去沒時間的、心理正常的，還能剩下誰?黃律師，你是高手，高手的價值就在於不論多複雜的事情，都能找出最關鍵的那部分。”

　　“你對自己，挺自信的。不會錯麽?”黃津津笑著問。

　　“錯又怎麽樣?他是我朋友，還能怪我。”李劍霜同樣笑著說。

　　老板端上兩碗面，李劍霜把那碗沒有辣椒的端到自己面前，看黃律師沒有動，就把那碗漂著一層辣椒的面端到她的面前。“還行嗎?是不是辣椒不夠?”

　　“李警官的功課做得很足，榮幸。”

　　“這裡的面味道不錯。”李劍霜挑起一股面，嗦著吸進嘴裡。

　　“很餓?”

　　“都說黃律師鐵齒銅牙，我要在被你說得吃不下飯之前，把面吃完。”

　　“李警官太會開玩笑了，不繞彎子，其實我也了解過你。一個人不管他要做什麽事情，肯定會有一個動機，所以才能想做這件事，並且能堅持下去。你對於你的工作有一種偏執，可是這些年，英雄無用武之地啊。這樣的一個案子，對於你來說，就是不容錯過的翻身的機會。恰巧，你身邊有這樣一個人，他符合你對犯罪嫌疑人的所有判斷，就像你說的，心理畫像。多好的機會。不得不承認，你的運氣不錯，好些崔先生的活動痕跡被你找到了。你想怎麽樣，把這些微不足道的東西拿到法庭上去嗎?”

　　李劍霜依舊呼嚕呼嚕地吃麵，頭都沒有抬一下。

　　“李警官，我很好奇，你似乎總在堅持一些沒有意義的事情。就像你和方卉，沒有愛了，也不做愛了吧，你還堅持你的婚姻，為什麽?圖個好名聲麽?”

　　“誰造我的謠?”李劍霜放下筷子，端起碗咕嚕咕嚕地喝湯。

　　“方卉告訴我的。只要能和她聊保健品的，她都當朋友，女人之間透露一點點苦惱，很正常。說實話，她甚至懷疑你在外面有女人。我覺得你不像那種人。”

　　李劍霜聽到“外面有女人”，嗆了一下，狠狠的咳了幾聲。“這可是譚州最好的面，你怎麽一口不吃啊?”

　　黃津津撿了一條面，沾沾嘴，又放回碗裡。

　　“黃律師，我在你心裡邊，還不一定比得上這碗面條呢。您花這麽大的力氣，連我的隱私都探聽出來了，圖啥呀?我聽說，你可不便宜，谘詢費都是按小時算吧。方卉啥樣子，我可清楚，和人聊保健品，不說上半天不痛快，這半天按你的市場價計算，我一個月的工資夠嗎?包括今天你找我，是不是都有人買單啊?面，我請;和你說話，這錢我不付。”

　　黃津津笑了，越笑聲音越大，引得周圍的食客側目。“李警官，如果，我說的是如果，這個案子確定崔先生是犯罪嫌疑人，最高量刑的話，能判多少年?”

　　“最高?最該應該可以判到十年。”

　　“我國刑法，第二百三十六條，以暴力、脅迫或者其他手段強奸婦女的，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專業。”李劍霜挑起大拇指。

　　“可是崔先生和秦小姐已經結婚，就算你能夠湊齊證據，結果怎麽樣?秦小姐表示諒解，崔先生可以自首，可以認罪認罰，www.uukanshu.net 法院肯定會酌情從輕、減輕處罰，緩刑那是一定的，我再努努力，判三緩五。李警官，你再怎麽努力，結果只能是這樣。你不覺得這是一個玩笑嘛?”

　　“我覺得黃律師才是一個笑話。你根本不了解崔長河，他如果可以去自首，何勞花重金請你來替他遮掩。”

　　“我?我說的只是如果。”

　　“我們刑警破案，當然是為了懲罰罪惡，但是並不僅僅為了懲罰罪惡，我們還要震懾犯罪。如果有那麽多的案子不能破，會有更多的人心存僥幸，覺得自己手段高明，就可以無所顧忌的進行犯罪。至於，他們會受到什麽樣的刑罰，我想，只要我們為檢察院和法庭提供足夠充分的證據，再狡猾的狐狸也溜不走。當然了，黃律師這樣的出色律師，有著虎口拔牙的本事，減輕刑罰不是沒有可能，可是，讓犯罪分子脫罪，你也做不到吧。”

　　“李警官，我可沒有你說的那麽大本事，但是你調查這個案子，最後的結果也會失望的，除了毀了崔長河，還會有什麽好結果。不如，你看看這些，這裡面是最近幾年譚州影響最大的案子，有的沒有抓到主犯，有的還沒有破案的。”黃津津拍拍那個厚厚的檔案袋，會心一笑。

　　“黃律師，好大本事，我都沒機會見的案件案卷，你都能弄出來。只是我這個人倔驢脾氣，幹啥事情都必須乾到底，要有個結果。這個案件如果如故我放棄了，既對不起我的這身警服，也對不起我的朋友。黃律師，你幫我想個兩全其美的法子。”

　　兩個人同時笑了起來，像老朋友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