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科生的教室,原本是給要參加全國聯考的人準備的,只有來攻堅克難的三個月時間。
聯考分為兩次,野山學社每年招收的一千多個秀才,大概其中的五分之一會因為自己或者長輩們,無法忍受聯考帶來的一系列的壓力,選擇在混跡社會的商人、鏢師,或者以通緝犯的懸賞金過活的捕風人,更多的則是成為社會裡面的中層人員,再也沒有機會能夠躋身上層。
其他的學生,則是會選擇參加聯考,然後十分之一的人倒在第一次聯考,再也提不起來勇氣,選擇投入大明帝國的榮光之中。
再有十分之一倒在第二次聯考,此時已經二十五六,家資平平的人再也負擔不起,只能被動接受,最終只會有原本數量的十分之一能夠通過聯考。
所以每年到這裡願意主動進行一百天衝刺複習的秀才,不到五百個——相對於招生數量來說,這是十分令人稀碎的數字,但野山學社已經做得足夠好,巴南學社只有不到一百個,最好的巴一學社,每年參加的人數都是滿額。
每次有教育司的來檢查,作為野山學社的門面,這裡逢檢必查。
所以前任校長見這裡面製作的寬敞明亮,教室寬四丈七寸、長十一丈,每間教室裡面四十張桌子可以擺的整整齊齊,從容不迫的書寫——這和其他教室三丈寬六丈長,卻要坐下五十個人完全不同。
這樣的教室野山高中一共三十六間,三層紅磚加上最領先的水泥框架結構,分布在這個“T”字形的樓中,每層六間,一共六層。之前這裡面沒有老師的房間,因為老師都是定時出勤上班的形式,而且野山學社的老師大多是一些不入流的學院舉人回來教書,水平比較有限。
但現在被倪鵬程改動的面目全非。
二樓全部變成了老師或者教官的地方,每個班的老師佔據同一間教室,作為辦公室,李中醫則是佔據了一個單獨的教室,用來給學生看病把脈做手術。
每個班佔據一間教室,就在三樓的位置。一樓則是變成了武術房間,和操場連成一片,可以滿足晴天雨天的訓練要求。
四五六樓目前赤飛鳴還不知道,因為上面還在裝修。
赤飛鳴跟著倪鵬程來到二樓的第一間教室,裡面只有倪鵬程一人——今日只有倪鵬程一個人的課程,自然也就沒有其他的人。
“你怎麽了?”倪鵬程的話語裡面像是結了冰:
“還是說李醫生的話,讓你心生膽怯?連還沒有發生的疾病都無法抵禦,你有應該如何在一次又一次的訓練和戰鬥之中戰勝自己的怯弱,贏得最後的勝利?”
赤飛鳴知道自己的底細已經是明牌給了這些班主任,這也沒什麽,不過是日子難過了些許,但終究還是吃上了了兩塊一天的武科生的夥食。
倪鵬程繼續說道:“我並不喜歡你來當武科生,因為李醫生說的很明確,你需要安靜平穩的鍛煉,但是武科生並不是,我們有著明確的時間要求。你達不到要求的,我只會選擇清退你。你自己主動走,臉面上都好看,我不會對外宣揚你離開的真實原因。”
赤飛鳴眼神裡面充斥著不甘,倪鵬程的意思很明確,赤飛鳴並不要是心意的人選,注定了通不過隨後武科生真正的選拔,所以在開始之前就剔除赤飛鳴是最有性價比的選擇。
但自己在碼頭上扛包兩年多,期間努力學習,在河灘上和幾個人在一起練習題目、練習寫字,就是為了能夠考上秀才繼續學習。
辛苦了這麽久,終於考上秀才,現在只是為了能搞自己的生活質量,抓住僅剩不多的機會,期望用武科生的夥食來補足自己身體的虧空,多續幾年命,但現在只因為一句話就要被剝奪?
赤飛鳴說出到辦公室的第一句話:“我不服!”
倪鵬程看著赤飛鳴的情緒,從進來時的穩重,到隨後的低落,直到此時不甘而發出的三個字,其實心裡有點佩服的,但佩服的只是赤飛鳴的血氣,而不是他的情緒和他的做法。
赤飛鳴如果主動離開,好處多多:
對內,可以宣揚是因為赤飛鳴不服從管教,從而被自己清退,這不違背倪鵬程對赤飛鳴的承諾;
對赤飛鳴,這的的確確在某種程度上算一件好事,因為赤飛鳴可以獲得一段時間安安穩穩的生活,甚至有機會可以在這段時間考上學院,娶妻生子。
而倪鵬程認為成熟穩重的赤飛鳴現在只是少年的意氣,讓他不能理智客觀的思考,簡而言之,就是現在讓赤飛鳴主動放棄的籌碼不夠。
倪鵬程做不了加法,無法給武科生增加營養、無法給武科生增加學習的時間、無法增加任何的補助、更不能賭上政治生涯給赤飛鳴直接上小鞋。
但他可以做減法,只要給赤飛鳴增加心理上的強度,自然就可以讓赤飛鳴自動退卻——十八歲的少年郎,就算是少年老成,又能有幾分分析事實的能力?
最後左右不過是重壓之下,聽從安排。
如果不夠,再請動老師、學生,或者家長,旁敲側擊之下,讓他無法堅定,順應心意。
世間萬般鐵人,總是倒在這樣的軟刀子之下。
倪鵬程遞給赤飛鳴一本書,上面寫著《學習筆記》,旁邊有一行小字“倪鵬程”表明歸屬人。
“翻到第二頁,一直到第六頁,這是我下午要講的內容,也是我在今年初,在演武堂上的第一堂課得內容,不講別的,只有武科生誕生的必要性,以及武術和其他道路,目前能達到的程度。你就知道了武科生的必要性,以及你根本堅持不了武科生這條路的原因。”
赤飛鳴聽著倪鵬程講話,隻覺得惡意滿滿。
而且不是一般的惡意。
普通的惡意的來源是充滿著惡意的人,吃飯喝水撒尿說教都像是被監視的那種徹頭徹骨的惡意,從內到外都是強勁的惡意,就是為了把你拖入地獄,目的就是要將你變成汙泥。
譬如學校外遊蕩的混混渣滓,耀武揚威的同時就是讓你不安全,就是為了讓你也和他們一樣在街上遊蕩如同孤魂野鬼;
又比如紙醉金迷的不正規場所,用燈光吸引、用荷爾蒙掩蓋、用金錢腐化內心,左後將你拖入黃金裱糊下的汙穢。
可是倪鵬程的惡意,不是如此。
倪鵬程是真的認為這樣是為了赤飛鳴好,而且這樣的選擇之下,赤飛鳴不僅好,大家都好。
所以在這個前提下,倪鵬程可以選擇所有能夠選擇的方式,來摧毀赤飛鳴的上進心和少年血勇,只為了讓赤飛鳴“認清”現實。
赤飛鳴不僅僅只是一個十八歲的少年,腦袋裡面有的是前世被人以同樣的方法的勸說的經過,不過是一身強種脾氣就是不撞南牆不回頭的那種。
倪鵬程更進一步,他篤定他的辦法有效:“不用擔心,下午我就會講出來的,你就當這是預習,不過時間只有二十分鍾,你們就要吃午飯了。”
赤飛鳴翻開書看了起來,越看,心中越是沉淪,倪鵬程勸說的話語越是時不時地冒出來,給赤飛鳴原本堅定的心給於一場猛烈地炮擊!
二十分鍾很快,倪鵬程便將書收了回來,看著赤飛鳴頭昏腦漲,或者叫做失魂無措的樣子,好心的問道:“明白了?”
赤飛鳴點頭:“明白了。”
倪鵬程坐了下來,和赤飛鳴面對面,在這一刻,倪鵬程臉上疤痕帶來的威懾感少了很多,柔和像是一個二十六歲的青年。
武科生。
三個字裡面的一個“武”字,便有幾千年的歷史。
春秋戰國之時,吳之三色、魏之武卒、齊之技擊、秦之銳士,橫行四方無所能敵,更有西楚霸王以二十八騎斬殺千人的戰績,本以為是誇張。
但這樣的故事總是在上演,冠軍侯十七歲邊追亡逐北、光武皇帝兩年平天下、千軍萬馬避白袍、古代太平道的黃巾力士、劉寄奴獨驅千人·····數不勝數的豪傑人物,屢次出現。
這不是偶然,這種個人戰力的強悍,從幾千年前只是在貴族之中普及的狀態,漸漸因為春秋戰國的激烈競爭,秦國率先將武功之法在平民之中普及,又是幾百年,經過了短暫的戰爭和長期的安定,強漢之名至今猶記。
甚至武功在漢朝大行其道,佔據了大部分生產資料的貴族們,將武功推陳出新,一舉達到巔峰。但隨後就是五胡亂華,功法外流、遺失,加上外族的肆意亂殺,導致武功真意幾乎都丟失了。
開皇、太宗,再次重振中原,甚至武功發展到了另外一個極限,然後一人橫空出世,蓋壓當代,平定亂世,但無奈早死,換成了喜歡車技的弟弟當國。但最終還是在幾百年後被顛覆國祚。
直到洪武皇帝以南伐北,一舉功成。
可洪武皇帝憑借的不是武功,而是眾志成城!
武功失傳已經幾百年了,現在講的是射速、講的炮筒維度、講的是裝甲厚度!
而現在,五軍都督府推行的武科生之中的“武”之一字,既有先秦兩漢時期的血氣武道,更有隋唐兩宋時期的武道氣功。
都是從漢唐兩代的墓裡面挖出的珍貴典籍!
武科生的任務,則是需要在一百日之內完成血氣武道和武道氣功共同的百日築基。
武道不是道教,三豐真人只有一位,道武合一之後既有長壽和戰力,是別想的事情——君不見戰將征伐二十年,誰能眠於床榻上?
早死、猝死,才是武者們的日常。
百日築基,築基之功,調藥補精,煉精化氣。收心以還虛,即收神固精養氣之訣也。身內精氣充實,骨髓堅強,方可入室下功,而求返還之道也。
“百日築基”的基礎訓練,無非是一百天內,早上站樁,晚上打坐。若能堅持百日訓練,身體會發生質的變化,人的生命量級會提升一個新台階,達到祛病健身、增智開慧、延年益壽的目的。
道教的百日築基主要是在養,資質足夠,自然便明白了。
而倪鵬程課堂筆記裡面的武功一道的百日築基,根本不是養,而是徹徹底底的壓榨,是盜天機!
是練的出來是好漢,練不出來的給撫恤!
來源是《黃帝陰符經》:
天生天殺,道之理也。
天地,萬物之盜;萬物,人之盜;人,萬物之盜。
三盜既宜,三才既安。
故曰:食其時,百骸理;動其機,萬化安。
人知其神而神,不知其不神之所以神也。
日月有數,大小有定,聖功生焉,神明出焉。其盜機也,天下莫能見,莫能知也。君子得之固躬,小人得之輕命。
盜天機。
譬如站在高層建築頂層的邊緣練功,通過生死間有大恐怖原理,讓心跳加速來促進修煉,代價就是心臟加速衰竭;
譬如鍛煉的時候用難以接受的懲罰,來壓榨自己的身體迸發能量,在一次又一次的進步之中,強壯身體,完成武道的第一步築基。
養身?
武道的目的在於殺生,在於強壯自己、豐富自己的手段,然後去殺生!
期間因為體質的增加帶來的壽命延長, www.uukanshu.net 在生命潛力損耗的速度面前,不值一提!
除非真的能夠武道達到古代中少有的幾個長壽的武將的水平——只是大明帝國目前都不知道那是什麽層次,才能夠通過未知的手段,補充身體的損耗。
赤飛鳴回到教室的時候,看見同學們嘻嘻哈哈,心裡亂成一團亂麻,不想說什麽,又很想說什麽。
有人注意到了赤飛鳴,但又因為跟上來的倪鵬程,一句話也不敢問出口,留下赤飛鳴雙眼無聲地看著窗外,看著一隻又有一隻烏鴉在寒風中爭搶食物。
嘎嘎嘎的聲音好刺耳!
就像這武科生一般,兩塊的夥食費不是白給的,是為了讓你吃完之後,就去參加最後一次鍛煉——沒有這樣的心理狀態,一定無法在百日內完成武道入門。
赤飛鳴好像看不見路。
要麽梗著脖子繼續參加,死在明天、或者後天,或者是某一天的血癌發作,去賭一賭無人知道的武道層次能不能治好自己。
要麽回去讀書畢業,度然一身,等待三十歲的結局。
香味衝入鼻尖,是飯菜到了,程坤打來的,裡面是排骨加上蘿卜,香味十足。
赤飛鳴看向四周,沒有別的菜了?
就一個排骨蘿卜?
程坤埋下腦袋吃的歡快,抬起頭來將一塊骨頭嚼碎——排骨的骨頭燉的稀爛。
“就一個菜,說是讓我們適應一下,免得我們後面拉肚子!”
葉雙龍滿臉都是不相信:
“瞎話,吃肉還能拉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