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茶很豐富。
花膠松茸灌湯餃,蒸蟹小籠包,瑤柱絲蝦仁,燕窩南瓜湯……
這些只是小開胃,還有兩道猛菜。
黑椒象拔蚌配明太子,蝦膏蝦腦混黃油做出醬汁沾龍蝦刺身。
就這幾樣東西,要是讓李清源付帳,他兜裡那三千塊都不知夠不夠。
駱小姐,真豪橫!
這麽盛情的款待,李清源要是不拿點東西出來,自己都覺得過意不去。
所以他一開口,直指矛盾核心。
“林太太,我想請問,您的訴求是什麽?是出口氣,還是想讓《信報》從中獲益?”
“都有吧。”
駱有梅吃相很斯文,放下湯匙擦了擦嘴角,笑道:“源仔,你唔覺得我睚眥必報,傳播熱點,本來就是報社的公共責任,而且我是女性,早看不慣查先生對妻子的態度!”
李清源猛地驚愕抬頭,正對上駱有梅那對笑吟吟的眸子,只是他分明從對方笑容裡,看到了深藏其中的寒意!
臥槽!
就說駱有梅能主掌一家報社,怎麽會連這點事都拎不清呢?
原來不是人家拎不清,而是想通過打擊金鏞,來警示自家老公啊!
查先生目前的這段婚姻,和林駱夫婦實在太像了。
同樣是夫妻辦報,同樣是患難攜手,同樣已取得成就。
查先生中年喪子看似很慘,可這件事受到最大傷害的並不是他,而是其妻子朱梅!
老公出軌已經夠慘了,現在又要承受喪子之痛,這對一個女人有多殘酷?
朱梅的遭遇,如果他是駱有梅,一定感同身受!
而且林山止這個人,和性格金鏞實在太像了,一樣的拙於言辭,工於心計,敏於城府,連給底下人寫條子的習慣都相同。
另外,在林山止之前,香江第一健筆這杆大旗,可是金鏞在扛。
竟能如此相像?
如果是這樣的話,事情就比較麻煩了。
李清源之前給她兩個選擇,實際上來的時候,已經想好了如何做到兩全其美。
但現在駱有梅暗中又多了個訴求,她其實還想讓老公登報,發文譴責金鏞,從道德上給自己上一把鎖!
那駱有梅這個想法,林山止知不知道?
不用問,他肯定清楚啊,但他一定不想寫,所以給曹明志踢皮球。
那曹明志知道嗎?
李清源看了一眼對方,這家夥是個吃貨,夾了一塊龍蝦含在嘴裡,吧唧吧唧,笑眯眯吃的正香,好像根本沒聽到駱有梅的話。
原來是他把問題想簡單了,小看了這些老陰比啊!
李清源沒急著答話,一邊急速在腦海中思索,一邊慢條斯理的用餐。
駱有梅不急,要了杯咖啡拿著小杓在那攪。
曹明志兩耳不聞窗外事,甩開腮幫一直吃。
一時間,氣氛有點沉默。
李清源沒見過林山止,對他的了解僅限於文章、書籍,和他人嘴裡聽到的。
而駱有梅毫無疑問是個強勢的女人,這點和金鏞的妻子同樣很像。
所謂清官難斷家務事,何況這是個林生能不能管住褲襠的問題。
很複雜。
老曹也不地道,他還沒入職呢,就給他上這種強度。
早知道的話,他都不往《信報》湊了。
但現在局面到這了,不允許他退縮,於是放下筷子,問道:“《明報》人才濟濟,不光林生和曹sir有過供職經歷,其他報社主筆也不乏曾供職者。”
李清源說到這一挑眉:“不知其他報業前輩,對此事是個什麽態度。”
他說的話並非沒由來,《明報》1959年創辦,迄今已有近20年的歷史,20年來,不知從中走出多少報業人才。
林山止只能說是其中佼佼者,但並不是唯一,比如曹明志事前所言的那個阿樂,現在就是《新夜報》的老板。
香江大名鼎鼎的十三妹,目前正於《新夜報》刊登專欄。
駱有梅沒說話,曹明志言簡意賅道:“大多是貶,少部分同情。”
“那麽民眾輿論呢?”
駱有梅恨恨道:“痛陳人渣!”
李清源有數了,笑道:“我讚駱小姐想法,查先生做出人神共憤的事,現在自食惡果,被媒體抨擊是應有之義。”
曹明志看了看他,卻沒說話。
駱有梅皺皺眉,她想要的是讓老公寫文章,而不是尋求讚同。
還沒等她露出情緒,李清源又說話了。
“但我同時也讚林生的想法,查先生再多不好,也曾做過識人伯樂,相識一場不好太過……”
曹明志一滯,正咀嚼的嘴停了能有一秒,才把食物咽了下去。
合著我們把球傳給你,你又想踢回來?
那特麽誰射門啊!
應該是從小教養的緣故,駱有梅時刻保持著端莊的坐姿,脊背挺直,雙腳並攏放在椅子下方。
剛聽完這番話,腳下就傳來皮鞋根摩擦地板的聲音,這是打算起身走人的姿態了。
可李清源卻不為所動,他笑著拿起桌上一根竹簽,串上一顆燒麥,芋頭鴨肉餡,咬一口,很辣很鹹。
“民意難違,局面在發酵,輿論形成一邊倒之前,是否會平息?”
不用問,肯定不會。
明報這些年屹立香江,卻也為自己結下了太多仇家。
而且對落井下石,明報諳其中三味,運用的更是爐火純青。
很多人以為《明報》是靠小說崛起的, www.uukanshu.net 其實只是個笑話。
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家報紙,能靠小說崛起。
為了一版連載1200字的小說,去花五毫港幣的人有,但不多。
當年的《神雕俠侶》,也僅能維系明報不倒,那時候也不僅有小說,同樣有新聞、馬經、商埠信息。
它真正的歷史,就是靠著不斷譏諷內地崛起的。
不光對內地,對本港民眾也同樣如此。
從“67風暴”到“五月風暴”,從“寧要褲子不要核子”到“大讚總督麥力浩”。
每一次,它無不是明確站在港英的立場。
比如把“居者有其屋”,“成立廉政公署”等等歸功於英國佬的突然良心發現,而不是港人自己的鬥爭。
為什麽自詡精英報紙,因為大多民眾是真不鳥《明報》!
只是隨著時間流逝,某些理想蛻化,《明報》重新給自己換了人設。
但當年論戰,與同行的仇,結下了就是結下了。
現在論戰又起,想短時間平息輿論,恐怕不是那麽容易。
“一束光照進房間,裡面的齷齪顯現,那這束光便有了罪。”
李清源聲音悠揚,語調緩慢而沉穩:“在所有人的發聲時,一直沉默的《信報》,便成了故事裡的焦點。”
竹簽再次串起一個叉燒,鵝肝餡,油香和甜甜的酥皮一下能擊穿人的味蕾。
他吃了一口,讚了聲後接著道:“我與《天天報》的張主任一見如故,他會在讓我們成為焦點這件事上,做出很大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