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啪嗒……啪嗒……”

　　腳步聲又近了，四周浮動的霧氣被攪亂，隱約顯現出一個血紅的影子。

　　額頭上的傷口還沒有處理，流下的血浸透了眼角，讓他眼前的世界也變成了一片血紅。

　　……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秦宇蜷縮在海盜船破損的角落裡，茫然想著。

　　明明不久之前還只是……

　　他的思緒逐漸飄遠。

　　……

　　二月的天，冷得有些過頭了。

　　臨近新年，街道上基本已經看不見行人的影子，兩邊的店鋪也大多關了門，掛上了‘休息中’的牌子。

　　秦宇原本是不想出門的，他穿著寬大厚實的羽絨服，還裹著圍巾遮住了大半張臉，但即使是這樣，抵擋不住的冷意還是讓他的肋骨隱隱作痛，幾乎直不起腰來。

　　來到公司的時候，大多員工都回家過年了，公司裡冷冷清清，唯一留守的前台小姑娘看見他的到來翻了一個白眼，手上遊戲未停，頗為嫌棄地說:“來的真慢，經理正在辦公室等你呢。”

　　秦宇笑了笑，他記得，這小姑娘不久前還是他的粉絲，但是現在，她找他要來的簽名照已經被撕碎了老老實實躺在了垃圾桶。

　　還真是個正義的姑娘。

　　秦宇無奈搖頭。

　　經理辦公室在十五樓，門虛掩著，秦宇推門進去的時候，經理正在翻看著合同。

　　“來了?”經理招呼了一聲，頭也沒抬。

　　“來了。”秦宇點頭，也不在乎經理能不能看見。

　　秦宇來經理辦公室的次數並不多，公司旗下百來名藝人，能達到需要經理管轄程度的，也就頂層的寥寥幾人。

　　“先坐。”經理說。

　　辦公室裡正對著外面的是一整面落地窗，光線很好，室內一片明亮。

　　秦宇坐在了經理對面。

　　檢查完的合同被經理攤開在了桌面，推到秦宇面前。

　　經理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框眼鏡，說:“簽字吧，公司已經酌情考慮過了，違約金最晚一周內交付。”

　　藝人在工作期間因個人原因對公司形象造成了嚴重負面影響，根據藝人合同第13條，公司將有權與該藝人強製解除合同關系，且該藝人需支付公司合同違約金5000萬元。

　　秦宇掃了一眼合同上的內容，表情沒變，但眼神卻已經冷了下來。

　　猥褻同劇組女演員，將同劇組見義勇為的男演員打進醫院。

　　這就是那個所謂的個人原因。

　　但很可笑的是，秦宇身為當事人，在經紀人因為熱搜找上門之前，他根本都不知道有這回事。

　　他只是參加了同劇組男一號的生日宴，在男一號喝醉了發酒瘋的時候救了被欺負的女三號。秦宇根本沒有動手打人，男一號臉上的傷是他自己上廁所摔倒了在馬桶上磕的，那時候秦宇也正好在廁所，看到了還順手幫忙打了120。

　　這才是事實。

　　可惜是只有秦宇一個人知道的事實。

　　熱搜起來是因為女三號半夜發的小作文，洋洋灑灑近千字，寫出了她被猥褻後的痛苦和無助，秦宇不可否認那樣的心情或許是真的，但他不能理解，最後說出始作俑者時，她卻寫的是他的名字。

　　為什麽?

　　一直到現在，秦宇都想不通。

　　女三號小作文發出來後不久，參加了當天生日宴的其余人也陸陸續續發文了，無一不是力挺女三號的，而當事人男主角，他倒是沒發文，只有公司發出的因為受傷而暫停一切個人活動的聲明，至於為什麽受傷，公司並沒有明說，但結合女三號的小作文，一切都不言而喻。

　　霎時間，秦宇就成了被口誅筆伐的那一個。

　　秦宇想過解釋，但沒有人證，他也拿不出任何能證明他清白的東西，而且公司的態度也很明顯，就在當天下午，秦宇就發現他的微博帳號被擠下線了，也是在同一天晚上，一則道歉聲明在他的微博帳號下發了出來。

　　他又一次上了熱搜，而一切也成了定局。

　　其實公司所有人都知道真相的。

　　秦宇又抬起頭看了一眼對面坐著的經理，經理不願意與他有任何眼神接觸，只是面無表情地盯著他要簽字的手。秦宇在心中冷笑，很灑脫地在合同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等秦宇解決完事情從公司出來時候，天空已經飄起了雪。

　　秦宇抬頭看了看天，高樓林立，天空都成了一個四方的深井，正巧一片雪花飄落，落在眼角，轉瞬間被體溫融化成一抹水痕。

　　秦宇閉了閉眼，迎著飛卷的雪花朝前走去。

　　要去哪裡?

　　秦宇不知道，也懶得去考慮，街道上除了他以外再沒有任何人，雪花簌簌落下，難得安靜。

　　之前工作太忙，像現在這樣悠閑散步都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雪越下越大，很快地面都覆起了薄薄的一層，秦宇已經落了一身的雪，身體被寒意浸染到幾乎麻木，頭髮最早被打濕，此時已經結上了白霜。

　　秦宇最終在公交車站停下了腳步，是家裡的人給他打了電話，說是自己泡了面，想等他回家後和他一起吃。

　　秦宇並沒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在他很小的時候，父母就因為車禍去世了，他那時候其實也在那輛車上，只是僥幸活了下來。現在的秦宇已經想不起來車禍當時發生了什麽，失去父母之後，他就被他的舅舅收養了，因為曾經父母都是演員，所以他也進了演藝圈。

　　秦宇現在就是和舅舅住在一起，幾年前，舅舅為了賺錢去黑市打拳被人打壞了腦子，原本是家裡的頂梁柱，一夕之間，就成了需要人來照顧的小孩子，那時候秦宇才剛大學畢業，跑龍套掙的一點錢勻給兩個人經常是吃了上頓沒下頓。

　　不過好在那些日子都已經挺過來了，後來秦宇簽了公司，接的戲也有了相當的戲份，又買了車買了房……

　　趁等公交車的空檔秦宇也認真算了一下，他現在手裡的存款加上賣車賣房，應該可以湊齊違約金的5000萬，這也就是他入行四年以來的全部積蓄了。

　　那之後還得去重新找工作……

　　秦宇想了很多，要不是公交車到站後開門的聲音不小，他都差點錯過了這一班車。

　　公交車上人還不少。

　　上車之後大概掃了一眼之後，秦宇有點意外。

　　刷了卡，秦宇找了個靠窗的單人位置坐下，這個公交站點離他住的地方已經不遠了，需要繞一點路，但也只有六站的距離。

　　坐下之後，秦宇靠著窗戶就開始閉目養神，有人在看他，演員這一行，對於視線的敏感程度就是要高於普通人，即使是閉著眼，秦宇都能直接感知到視線的源頭。

　　腦海中浮現出上車時掃到的畫面，是坐在另一側和他正對著的位置上的女人，秦宇記得女人的長相，他不認識，應該只是一個好奇打量著他的陌生人。

　　秦宇的圍巾沒摘，上車時他還帶上了羽絨服的帽子，帽子一圈白色蓬松的絨毛，幾乎能把他圍得只露出一雙眼睛。

　　不希望被人認出來。

　　這是秦宇此時的狀態，雖然事實是他並沒有做錯什麽，但在輿論之下，他也不得不妥協。

　　好在女人打量的視線也並沒有持續太久，被注視著的感覺消失，秦宇眉頭舒展，稍稍松了一口氣。

　　公交車不急不緩地往前駛去。

　　仿佛過了很久，秦宇再睜眼的時候，是因為胳膊受到了實質的觸碰。

　　秦宇有點懵，睜開眼面前就是一張女人的臉，意識漸漸回蘇，好一會兒秦宇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他是睡著了，以一種手臂貼著玻璃頭枕著手臂的難受姿勢。

　　到站了嗎?

　　公交車是已經停了下來，秦宇趕緊去看駕駛室前方的電子顯示板——“當前到站—松林路站”。

　　坐過了，他需要途徑的五站裡並沒有這個站點，秦宇又去看座位上方的行程表，很仔細地看了好幾遍，很奇怪，行程表上並沒有‘松林路站’這個站點。

　　這是到了哪裡?

　　秦宇皺起眉，莫名有點煩躁。

　　在公交車裡睡著本來就是一件很不應該的事情，而且公交車司機也跟著乘客一起下了車，現在到底是什麽情況，秦宇也詢問不了。

　　公交車一時半會好像並不打算走了，熄了火，昏暗的車廂裡只剩下他和面前站著的女人兩個人。

　　秦宇站了起來，先是拿出手機看了一眼，也不知道是不是到了荒郊，現在這個年代，手機還能沒有信號。

　　女人果然是在等待著他的行動，他一動，女人也跟著動了，秦宇走下公交車，一眼看過去，又愣住了。

　　眼前是一大片空地，天幕一片漆黑，但空地上支著數個補光燈，白色的燈光將這一塊地方都照得分明。

　　車上的乘客和司機都聚集在空地上，互相警惕地打量著，只有一個人坐在空地唯一的一把椅子上，翹著二郎腿，一身黑袍籠罩住全身，臉上還特別中二的戴著一個烏鴉面具。

　　只是愣了幾秒秦宇就回過了神，黑袍人連手上都戴著黑手套，伸出一根手指清點了一下人數，連秦宇也算在內，一共十五人。

　　“人到齊了啊。”黑袍人開口說話，聲音陰鷙沙啞，像是經過特殊處理過，也聽不出男女。

　　秦宇感覺自己好像是到了什麽邪教組織的傳教現場，他倒是不害怕，反而覺得有些不真實，這種場景，他還只在劇本裡見過。

　　手機沒有信號也打不了110，出於自身安全考慮，秦宇不動聲色地打開了手機的錄音功能。

　　“新人！都是新人！”

　　黑袍人還在說話，情緒高昂之後，聲音就更難聽了。

　　“哈哈哈哈！好久沒有新人來了！新鮮的血肉！新鮮的恐懼！哈哈哈哈哈哈！”

　　刺耳的笑聲回蕩在夜色裡，被夜風拉長之後，簡直如同鬼哭一般。

　　有好幾個人都露出了不適的表情，嘴唇闔動，欲言又止。

　　槍打出頭鳥。

　　所有人都懂。

　　好在這樣的笑聲也並沒有持續太久，黑袍人站了起來，徑直走到秦宇面前，轉過身，終於步入了正題。

　　黑袍人說:“試鏡的地點就在前方的遊樂場裡，裡面一共放了八張演員證，只有成功找到演員證後出來的人，才算是通過了本次試鏡。”

　　試鏡?

　　秦宇一怔，這是對他而言再熟悉不過的兩個字，可是，為什麽這個詞會從他還以為是邪教頭子的人嘴裡說出來?

　　秦宇掃了一眼周圍的人，只有他是個例外，其余的人都很自然地接受了黑袍人的話，很顯然，這就是他們會來到這裡的原因。

　　公交是接送試鏡演員的專車，而這裡是片場。

　　這是秦宇所能想到的最合理的可能。

　　黑袍人還清點了人數無誤，可他原本不是其中的一份子，是有人沒來，而毫不知情上了公交車的他恰好補上了這個位置。

　　還能有這樣的巧合嗎?

　　秦宇只是想著，心裡卻並不能確信。

　　直到，一份劇本遞到了他的眼前。

　　拿著劇本的人是黑袍人，手裡厚厚的一摞，顯然是每個人都有。

　　秦宇看著黑袍人，與他差不多的身高，雖然隔著面具，但秦宇還是能感受到那兩道審視的目光，黑袍人在他面前停了很久。

　　心裡是在打鼓，但面上，秦宇坦蕩蕩地任由黑袍人看著，接過劇本之後，直接開始翻看起來。

　　每個人劇本的厚度都不一樣，秦宇只有薄薄的兩張紙，除了一張封面，剩下的一張上也就寫了寥寥幾個字。

　　【你是一名普通的高中生，今晚會來到這裡，是因為你舍友的要求，他們發現了這座廢棄的遊樂場，半夜一起偷翻出宿舍，很好心地叫上了你。】

　　就三行字一眼掃完，秦宇又看了看周圍，離他最近的就是之前在公交車上喊醒他的女人，女人手裡拿著的劇本也只是薄薄的一本，但女人已經翻了好幾頁，怎麽也是比他的字數多的。

　　最厚的劇本在一個衣冠楚楚的中年男人手中，男人戴著副眼鏡，像只是大致掃了一眼，幾秒鍾就翻了好幾頁。

　　秦宇還在四處看，遠處是遊樂場的大門他能看到，這空地上是沒有任何拍攝設施的，估計所有攝像頭都提前裝在了遊樂場裡，他手裡拿著這樣的劇本，這次試鏡考的估計就是即興表演了。

　　燈滅了，也就在所有人拿到劇本十分鍾左右的時候，果然，並不會給人過多準備的時間。

　　光明突然消失時，所有人頓時都陷入了一片黑暗當中，秦宇立即就想起了口袋裡裝著的手機，拿出來，還沒來得及看一眼，手機就被人搶走了。

　　“好小子，夠聰明啊，還知道拿手機過來。”

　　一隻胳膊勾在了他的肩膀上，緊接著手機屏幕就被人給按亮了。

　　秦宇偏頭看過去，借著手機屏幕的白光，能看到一張年輕男人的臉，秦宇皺眉，他覺得這張臉有點眼熟。

　　是誰呢?

　　秦宇試著回想了一下，沒能想起來。

　　男人笑著露出一口白牙，很自然地說:“別緊張啊，我是你舍友。”

　　秦宇沒接話， www.uukanshu.net 想把手機拿回來，但男人並不松手。

　　自從燈滅之後，所有人手裡的劇本就消失了，秦宇也試著回憶了一下，卻並不記得劇本是怎麽消失的，他好像只是走了一下神，下一秒手裡就空了。

　　秦宇是專業的演員，男人很顯然是已經代入了角色的狀態，那他自然也要好好接下來。

　　“其他人呢?”秦宇問，高中宿舍一般不會隻住兩個人，而且劇本裡也是用了‘他們’。

　　“401宿舍的人呢?來這裡集合啊！”男人直接對著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的人群喊了一聲。

　　好幾個人都回頭看向了男人這邊，有一個人手裡同樣也拿著手機，屁顛屁顛就跑了過來，說:“不好意思啊老大，剛剛去上了個廁所。”

　　這人也很聰明，彼此之間都還不知道名字，直接現編個代稱。

　　男人也不否認老大這個稱呼，頗為嫌棄地踢了他一腳，“老二你隨地大小便啊！”

　　這下拿著手機的男人也有了代稱。

　　“你……你們好……”

　　又湊過來了一個人，很拘謹地打招呼。

　　“老四你剛才跑哪去了啊?”趕緊又一個代稱罩了下來。

　　“啊，我……我……我……”老四明顯就是純純的新人，哽了半天也不知道該怎麽接話。

　　“人都到齊了，我們進去吧。”好在老大即使開口解了圍。

　　手機還是沒有還回來，還又有一個人從另一邊勾住了他的肩膀，秦宇被架在了中間，老四默默跟在身後，幾個人借著手機的亮光，一起朝著遊樂場的大門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