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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年夜話》二十:零
  藍色的兒童敞篷摩托車上,小男孩圓滾滾的腦袋在不停地搖晃,心裡悶悶不樂的小心思完全無法掩飾在車子的抖動之下。旁邊的老婦人穿著紅色毛線針織外套,黑色橫條的花色顯露出年代感,與旁邊的小男孩身上的白色棉毛衫相呼應。在這條布滿裂痕與坑窪的馬路上,灰塵四起,旁邊的綠色草叢發出頹廢的呐喊。

  拐過馬路的第二個路口,平均高度大概三樓的居民平房筆直地排列著。每幢房子之間都有著縫隙,不大,但足以堆放下人們日常生活中所遺棄的物品,塑料飲料瓶在裡面顯得極其突出。在其中最不起眼的一棟房子裡,一輛拉車緩緩地在藍色的卷簾門外停住。外面的天空早已在時間的渲染下,變得深邃起來。卷簾門內金燦燦的的鎢絲滋滋地散發著熱量,光線透過天藍色的卷簾門讓人覺得富有戲劇性的戲碼即將上演,遠方的高速公路上的廣告牌已經準備好迎接夜的開場。老人穿著血紅色的短袖衫,輪廓已經是佝僂的模樣,但並不難從這影像中看出老人的激情。老人手握在拉車的橫杆上,左手的中指不住地翹著,所有人都覺得這種奇怪的狀況很可笑,但老人自己心裡卻時常因為看著這破碎的手指殘肢而覺得溫暖動人。這因為年輕時為女兒劃開柚子時,不慎割斷了手筋,已經從古老的歲月中愈合。如今看來,已經以另外一種看似最不可能的方式重新連接在了一起。

  夜晚逐漸深沉起來,所有窗戶都透射出燈光。老人站在拉車前,雙眼凝神地慢慢側過頭,含著怨氣地催促著剛才那位老婦人。拉車上是一個烤筒,特製的蓋子,扶手凝固著香料與鐵鏽混雜的沉積物,烤筒外皮因為大火而烤的令人作嘔的黑色融化物附著在上面,散發出一股特殊氣體,以至於無法繼續引導人們去深究這龐然大物的使用領域。他們以一種失落者的姿態佇立在黑夜裡,在靜謐無人的街道上。這對已經不再年輕的夫妻望著眼前的這個小男孩,將疲憊的壓迫感全然拋給了他們頭頂上的天空。灰色的眼珠飄忽不定,大抵是因為一天的疲勞已經超負荷。

  卷簾門伴隨著巨大的嘩啦聲,鐵鏽與齒輪摩擦的交響樂在此刻緩緩升起,使人不禁對那獨有的藍色外漆投以厭惡的目光。屋內的光亮漸漸地著亮了烤筒前面的斜坡,像烤的金黃的韓國饅頭,棕色的石灰泥堆積的表皮下,露出金黃色的石子漿鋪蓋的小包。這時才看清剛才的老人站在拉車的尾部,那粗粗的橫杆給人以這是前端的錯覺。老人在前面用力的拉著,老婦人在後面往前推,二人熟練的配合,不一會拉車就滑進了屋內。這時,飯菜的香味已經快從桌子上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時間過得好快。”老人不住地感歎道,隨著接下來的話一起飄向了十幾年前的故鄉。那時候,他的女兒還只有五歲大小,同一個哥哥和一個弟弟一起住在七星崗雙龍巷73號的房子裡。這棟小小的路邊的房子,蓋著易碎的瓦片,下雨時準會漏水。走在巷子裡的石頭路上的行人,不用側耳,都能知道裡面的一舉一動。他打趣道自己的不堪與無能,可他的眼神裡卻有著數不盡的閃爍的星光。他們一家是幸福的,隻僅限於他們三個人,這也已經足夠了。

  他沒有繼續開口,一旁的老婦人接者說道,從前的日子裡,她一心想找到一個城市裡的工人結婚。誰知找到了他,一個在運輸隊乾活的苦力,當時看來,雖不風采,但好歹也稱得上是一個工人。不久之後,運輸隊也解散了,自此與工人這個職業無緣。無可奈何的她們指的繼續謀求生路。做什麽好呢,在大街小巷裡賣過涼粉涼面,由於味道的特色,令許多顧客都魂牽夢繞,天天的心願就是等她們出攤,買上一碗回家。那個場面雖說現在已經無從考證,從老人的表情上也能看出,這是一段對他十分重要的記憶。他哥哥兩個兒女,雖說被他們的奶奶寵著,捧在手心裡呵護著,可到頭來卻變成了人人唾棄的癮君子,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一姐一弟,相互配合,在城裡的婦女專科醫院門口,一周七天輪流值班。只要見到有女人脖子上或者耳朵上有發光的東西,就會無比猖狂地拽下來搶走,然後拿去換錢。據他們的描述,二人最輝煌的一次戰績是一個星期搶了十四條項鏈,其中包括幾隻金耳環。他們從來不會拿錢去買新衣服,在他們眼中這樣的事情是多麽的無聊和浪費時間。需要新衣服那還不簡單,夜裡在沒人的深巷裡,那些沒有收進家門的衣服,可以讓他們隨意挑選,上面還殘留著肥皂的清香,不比外面買的全新的更加乾淨衛生嗎?

  老人講起了這兩人的爸爸,也就是自己的二哥,眼裡滿是落寞與無奈。自己的能力本不比二哥的能力差,卻沒得到父親給謀得的在辦公室裡工作的職位,老人的父親用一種傳統的舊時代的心理將老人的人生給扔進了一條充滿坎坷的荊棘路上。但礙於他是自己的二哥,老人便也接受了這份安排。隨著年歲的增加,二哥由原先的喜歡小酌兩口的普通工人,變成了街坊人盡皆知的酒瘋子,神經病。工作也丟掉了,拿著每個月的固定工資不去上班,這個樣子難怪沒有哪個單位會對他心慈手軟。從此,他們家就要靠著每個月的救濟金和老人的母親掏出自己的養老錢來過日子。血脈相連的三兄弟,其余的兩個兄弟的家裡有什麽好吃的總會慷慨地給他們送去,卻得不到任何感謝。他仇恨這個世界,因為喝酒居然是要花錢的,他們送來的並不是他喜歡的灌滿酒精和白水的玻璃瓶。老人不住感歎道,這二哥這輩子就是折在了這杯酒上,於是抿了一口手裡的白酒,把酒杯輕輕地放下。他的老婆也不是個東西,說這話時老人是帶著憤怒的。這個女人竟親手摧毀了自己姐姐的婚姻,和姐姐的老公廝混在了一起,成了當地遠近聞名的醜聞。這也是他二哥後來越來越古怪和易怒的一個原因之一。說起他的這個悍婦,可以從她嘴裡冒出任何下流不堪肮髒的詞句,無論對誰,這樣的情況同時也發生在老人的女兒身上。乖巧的小女孩在洗衣池旁坐著,手裡握著剛剛買的泡泡糖,正一層一層地將上面的包裝紙給撕下來,輕盈地一拋,掉進了那可愛的肉嘟的小嘴裡。小女孩的堂姐在一旁羨慕得想上前去搶,這時,那個女人從屋裡出來正好看到了這一幕,張口就噴出了一大段汙言穢語。總結起來,借著說女兒的貪吃無厭,來咒罵一旁什麽都不懂的小女孩:見不得別個那張批嘴在那裡動一動的。小女孩的媽媽在屋裡也聽到了這些,出來就和那個女人爭吵了起來,當著兩個孩子的面,火力全開。無獨有偶,那個女人的丈夫也做過類似的事情,毫無緣由地對著小女孩咒罵,用類似於小婊子的稱呼,把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叫喚得朗朗上口。女孩的母親二話不說,上去就給了他一巴掌,緊接著女孩的父親上前來一起幫忙,這才結束了這場荒謬的事件。

  有人說時間就是一把刷子,可以把曾經的一切慢慢變得面目全非,但在此刻的飯桌上,它無疑變成了一張尋寶的地圖,無數被埋沒的事物,好的壞的,喜歡的不喜歡的,都會順著它的指引,輕松地讓自己重新登場,出現在當下,重現的畫面甚至比它原本的模樣顯得更加富有感染力。他們回憶起二哥臨終前的樣子是那樣的慘:他的兒子因為身上的錢不夠去交易白粉,而找到他,霸道地叫囂著自己的父親,讓他把錢拿出來。他不給,於是那個年輕的小夥子一掄胳膊就把他的父親重重地壓倒在了洗衣池上面,把他的脖頸用力地往下壓。而他父親的腰部此時正在石頭砌成的洗衣池的邊緣不斷擠壓。終於,那個部位出現了一道他永遠無法再和這個世界產生任何連接的黑紫色印記。兩個兄弟把他抬回了家,安置在床上,以為這次也會和往常一樣,睡一覺便能再次生龍活虎起來。年輕時候的老婦人雖說脾氣很暴躁,也是個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把那天晚上做的豬蹄燉白豆熱心地給他端過去。沒人能想到,如此堅硬的一個人格,竟在一夜之間消亡。他的身邊只有一碗已經冷卻的蹄花湯,冰冷的死亡氣息已經慢慢地進入了他的體內。夜裡小女孩被他的呻吟聲吵醒了幾次,早上再有人去看時,發現已經沒有這個人了。直到火化完成,把骨灰都裝進盒子裡,他那兩個風風火火的兒女都沒有一次露面。那個小小的盒子至今還放在殯儀館,已經被給扔掉了也說不定。

  一個年輕的女人端著剛剛做好的青菜湯,小心翼翼地擺在兩位老人的面前,接嘴道:“以前那時候,想起有這兩個人在,瞌睡都睡不著哦。”轉頭對旁邊的老婦人開口說道:“媽你放在被套裡的那幾十塊錢你還記不記得到哦。”說罷哈哈的笑聲充滿了整個房子,燈光也隨之搖曳了起來,也在笑似的。女人悠悠地又向後屋的廚房走去了,頭頂的青絲發出墨黑色的反光。

  老婦人微笑了幾下,有點僵硬,似乎說明了她依舊不能接受這件事情的發生。於是沉默了一會,她轉頭面向老人:“老頭子,你還記得撒,那次家被偷了之後,陳莊們回到山上去的那次?”老頭沒有說話。“我當時坐在姐姐她們家的痰盂上面暈氣兒,然後姐姐進來看到了,我就跟她講了。”她停頓了一下子,好像在等什麽許久未見的東西在此時能出現,抬頭看了一眼被電烤得焦黃的白熾燈繼續說道:“我的眼睛水一下子就包不住了。”說完,老婦人開始了埋頭吃著碗裡的飯,可此時的白米飯在她眼裡竟變成了白花花的棉絮,宛若一床被堆在一起的棉被,只是上面的被套被人不知道丟到哪去了。她記起來自己找到過那個女孩,問她真的不知道被單裡面有錢,她當然不知道。她又問道棉被賣了多少錢,她說二十塊錢。她感覺自己要暈倒在這個吸血鬼面前,但還是堅持了下來,因為被單裡面夾著五十塊錢。

  那都是二哥死後發生的事情了,生活在一個有賊的家裡,無疑是對一個人真正的考驗。鎖並不能守護住任何東西,因為僅憑一根鐵絲或是一把錘子就能讓它乖乖聽話。生活在一個有人吸食毒品的家裡,無疑更是給他們雪上加霜。因此盜竊不可能是偶爾發生的事,也不是三天兩頭的事,而是時時刻刻都會發生的事。無奈之下,兄弟二人決定把房子給賣掉,再也不回到這裡。不久後,他們就以五萬塊錢成交了,如今這裡被重新開發,已經翻了不知道多少倍。但是,他們沒有一絲後悔,那夜裡睡覺再也不用時刻準備醒來的日子完全不輸金錢的魔力。

  諷刺的是,這五萬塊是三家人平分。這個時候,他二哥家的人都已經不在了:他的老婆早就跟著自己的姐夫哥雙宿雙飛了,把自己的親生姐姐涼在了一邊。大女兒早已不知下落了,老人一度覺得她應該已經死在了某個沒人的角落。小兒子也進了戒毒所,一時半會是出不來的。老人和自己的弟弟去戒毒中心把錢親手交給了周傑,從此以後便再無任何瓜葛。

  “那年子,姐姐上街遇到老二了的嘛,姐姐說我們早就出去了,沒在山上了。”老人眼裡閃過一絲閃爍,或許在他眼裡這個人就是他哥哥的一個火種,曾經猛烈地灼燒過自己,現在結痂的地方已經沒有了痛楚,是不是可以試著接受這樣的一個人。當然,這個想法他沒有告訴任何人。“老么這輩子也慘哦,好端端的兩口子也離婚了,現在還是一個人,周憶現在也開始開公交車了,他們兩口子也沒得啥子負擔了。”老婦人對此頗有微詞,她們以前賣涼粉的時候,老么看到她們的生意好,也來跟著做。老人覺得要讓著自己的弟弟,便決定換一個生意,把這賣涼粉的獨家生意送給自己的弟弟。後來他們開始賣豆漿,因為是手工現磨的,醇香誘人,價格也十分公道,自然顧客也不會比賣涼粉時的顧客少。這時他的弟弟又眼紅,沒賣多久,又瞄準了賣豆漿這條謀生之路。又過了沒多久,兩家人就進入了永久性的歇業狀態,再也沒人提過一句關於這些事情,日子也就過了。

  但是,說起這個老么媳婦,確確實實是個好人呢。老人人感慨道,前幾年,幾十歲的人還出了一次很嚴重的車禍,整個人都快要報廢了,在床上養了大半年才能下床自己上廁所。當年,老人的母親病重,被兩兄弟抬去住院,全是這倆兒媳婦在一旁照顧。雖不能說照顧得方方面面,仔仔細細,但已經相當不錯了。這個老母親從前就隻愛自己的二兒子,對另外兩個兒子不聞不問。有一次,她想從二樓偷偷地將老人用糧票換來的米,給自己的寶貝兒子送去,想著下樓會撞見正在做飯的老婦人或者是其他什麽人,便用了一根不算粗的繩子,栓了一個竹簍,將一大袋沒有吃過的米裝了進去。可能是這個做法惹怒了上天,於是派遣了風作為使者,用力翻騰這個搖搖晃晃的竹簍。竹簍在一樓和二樓之間的外牆中間啜泣著,覺得自己委屈極了,於是突然間翻了個身,整袋米摔了下去。一瞬間,落在地上的細小的白色米粒像花一樣綻放,蔓延到了每一個裂開的地縫中,還在不停地眨著眼睛。米粒們嘩啦啦的跑步聲叫來了屋裡的人伸頭探腦,想看看發生了什麽奇異的事情。老人這是咳嗽了一聲,聲音過於搶耳,好像是再提醒老婦人別再說了,人都已經死了,沒得意義了。

  即便是這樣,老人母親的死的場景還是在老婦人心中揮之不去。兩兄弟站在病房裡陪著他們的老母親,周圍白花花的牆壁讓床上的病人惴惴不安,一直嚷著要回家的嘴巴已經被氧氣罩給罩住,發不出任何聲音。牆上的指針肆無忌憚地發出不合時宜的滴答聲。對於任何處於極端安靜環境下的病人,這無疑是一種威脅:當你再也聽不到陳莊的聲音時,你就徹底離開這個世界了。病人就變成了一個更加被動的存在,牆上的時間將化身為死神, www.uukanshu.net 只要它一想停下來,你也就由不得不跟它一起離開這個世界,然後它會在沒人能察覺到時間裡,再次回到這裡,等待著下一個目標。門外有人說話的聲音,兩個媳婦和一個主治醫生說著很小聲的話。四個人在病房裡會和,商量著是否把這個病人的氧氣罐給拔掉,因為倘若一直誰在這裡,就相當於讓他們的老母親遭受更多的痛苦,永無止盡,直到再也堅持不住了。眼神交流後,兩個兒子出來了,兩個媳婦慢慢靠近床邊,深吸了一口氣,去下了那釋放生命能量的罩子,望著一動不動的病人,留下了說不清什麽時候就已經準備好的淚水。

  說著時,燈又閃了下,原來,是那個小男孩剛剛整蠱了一下他們。那孩子已經洗好澡,從後屋來到了他們的身邊。男孩的母親,坐到了餐桌旁的床上,饒有興致地望著眼前自己的這對父母,眼裡倒映著黃褐色的反光。她小時候曾跟他們一起為婆婆送葬,所以這後面的事情她也想了起來。殯儀館的車並沒有將婆婆送回家舉行任何儀式,因為家裡沒錢,再者就是她們的房子已經被偷得一乾二淨了,搬不走的只有玻璃窗,木門,屋裡的床應該在不久後也會離她們遠去了。她看著自己前面的大人都上了這輛窄小的灰色麵包車,猶豫起來,不想擠進去。她的母親看出了她的心事,於是讓她自己先走路回家,然後把門從裡面反鎖好,等她們回來。她不知道自己為何這樣,為何不敢上去,隨著長大她發現是因為自己怕鬼,在她眼裡,她的婆婆已經不是她的婆婆了,因為她已經不會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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