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名穿著吉卜賽民族服飾的男人架著個肥胖的家夥走進帳篷。
是德戈。
此時的德戈看起來已經完全失去理智了,他的雙手被麻繩綁在胸前,神態萎靡得像一隻被捕獲的鼴鼠,歪著嘴,涎水從嘴角溢出,本就令人生厭的眼睛幾乎已經失去任何光彩。
索菲亞用吉卜賽人的語言交代了幾句,那些男人把德戈放在地毯上,然後恭恭敬敬地退出去。
“我們的人在碼頭抓住了他。”索菲亞轉向科林,“萊特先生,您現在可以帶著他離開了。”
科林扶住德戈,把他從地上托起來。
離開之前,他回頭對索菲亞說:“你們要離開這裡嗎?”
“沒錯,準確的來說,是離開英國。”
離開英國?
科林心中感覺有點可惜。
預言學派作為最古老最神秘的學派,自古以來其學者數量都最為稀少。即便是在學術圈裡享有一定地位的導師也沒見過幾個。
如果索菲亞能夠留在倫敦,她的預言能力說不定可以成為蘇格蘭場一份強大的助力。
科林將右手伸進口袋中,重新觸摸那枚硬幣,心中忽然升起一個古怪的念頭。
他看向索菲亞,對方的臉色依然掛著波瀾不驚的笑容,仿佛不會為這世上任何事物改變。
外面的吉卜賽人們早已把所有細軟都打理好,他們的篷車和駁船都已經就位,只等著他們的首領——很有可能就是索菲亞——一聲令下,就會開始與先祖一樣的遷徙。
這個時候他們等來了追逐德戈至此的科林與喬治。
這是巧合嗎?
還是特意在等待他們?
這一切都是為了把這枚硬幣交給我?
科林最後看了索菲亞一樣,然後推著德戈向帳篷外走去。
約翰從凳子上跳下來,跟在他身後。
“約翰,你已經在這裡生活很久了嗎?”
“是啊。”
“他們是從哪裡來的?”
“我不知道?”約翰撓撓頭,“我是兩年之前跟著哥哥搬到芒戈街來的,那個時候他們就在這裡了,你問這個幹嘛?”
“沒事。”
約翰沒有多問,他現在還沉浸在即將獲得剩下那一半英鎊的喜悅裡。
沒有讓他失望,紳士的喬治醫生不會食言。
喬治看到垂頭喪氣的德戈時就立刻給了他第二枚金幣。
喬治還想揶揄德戈幾句,但後者完全沒有反應。德戈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時而自語時而癡笑。這讓喬治感到有些無趣。
“瞧瞧你,現在就像個白癡。”喬治推搡著,把德戈向吉卜賽人的營地之外帶去。
回到泰晤士河邊的公路上,埃蒙德已經帶領著幾輛蘇格蘭場的警用馬車等在那裡。
“你做到了,顧問先生,你真的抓住這個凶手!”埃蒙德興奮地迎上前來。
科林點點頭,然後問:“海爾森警司呢?”
“他讓我帶著人來找你,自己卻留在芒戈街的公共宿舍了,不知道在做什麽。”
把德戈交給警察們之後,科林疲憊地登上馬車。
他從車廂的窗戶看到約翰正在警察們中間左顧右盼。
警官們現在的注意力都在德戈身上,竟沒人注意和驅趕這個孩子。
“你還在這裡幹什麽呢?”科林問。
“你原來真是個警察?”
“算是吧,”科林說,“你原來一直都不相信我?”
“我沒想過,索菲亞跟我說外面來了兩個客人,讓我出去接人我就出來了……額……不是!”約翰又學著大人的樣子清清嗓子,“我的意思是,你跟那位先生看起完全不像警察。”
“為什麽?”
“你們沒穿製服,而且……有些……太友善了,那些鴿子們從來都不會正眼看我們,一見到我們就會舉著警棍衝我們吆五喝六。”
“也許我們也該這麽乾。”對倫敦東區的警民關系,科林心中早已有底了,“這樣就不會被你騙走一英鎊。”
約翰捂住自己的口袋:“紳士可是不可以食言的。”
科林輕輕笑著,反正這也不是自己的錢,然後說:“需要我幫你換成零錢嗎?”
約翰考慮了一會兒,還是搖了搖頭:“不用了,先生。我要帶著這兩枚金幣回去好好跟哥哥炫耀一下。”
“那你回家的路上可要小心點。”
科林抬起頭,發現遠處的碼頭上,五六艘吉卜賽人的小船已經從碼頭出發。
索菲亞站在第一艘船的船頭,泰晤士河上的風吹拂著她暗紅色的頭髮。她一手提著提燈,另一隻手向著空中拋灑著什麽。
橙色的光塵從她的指尖飛散開來,飄落在夕陽中的粼粼水面上。
“那是吉卜賽人的祈福儀式。”
科林低頭,發現約翰也在看著相同的方向。
“你會想念他們嗎?”
“會啊。”
狡黠市儈在這個十歲出頭的孩子臉色褪去,他落寂地抿著嘴巴。
芒戈街,21號。
蘇格蘭場K分局的警司,查理·海爾森正沉著臉指揮十幾名巡警清場。他們毫不留情地把這裡所有租客全都趕到街上去。
宿舍的前台戰戰兢兢地陪在警司身邊。
“先生,亨利來了。”一名巡警跑進來報告。
海爾森放下雙臂,走出公共宿舍的大門。
一輛出租馬車停在路邊,車廂打開,從裡面下來一個體型微胖的年輕人,看上去二十出頭。他頭戴著灰色的報童帽,身穿淺褐色的長外套,懷中還抱著一個奇怪的棕紅色盒子,快步跑到警司面前。
“查理堂兄……啊,不,警司先生,我帶把相機帶來了。”亨利揚了揚手中的奇怪盒子,像是在進獻什麽寶貝一樣說,“‘柯達no.1’,叔叔從美國帶回來的,花了我二十鎊呢。”
“跟著我。”海爾森沒有理會他的笑容, www.uukanshu.net默不作聲地朝裡走去。
亨利跟在他身後,走上通往二樓的樓梯。
“這兒是怎麽回事,我剛剛看到外面圍了好大一群人,發生了什麽案子嗎?”
海爾森還是沒有理會他的問題,而是問他:“你的照片要多長時間才能洗出來?”
“一個小時!額,我是說,最多最多不到兩個小時,包括趕路的時間。”亨利說,“我在霍曼街上認識一個照相館的老板,那裡離這裡很近,照完相我們可以直接租一輛馬車把膠卷送到那裡,最遲晚上八點鍾,你就能在你的辦公室裡看到你想要的照片!”
“七點。”
“啊?”
“七點我就要看到。”
“好的,好的。”亨利點頭。
說話間,他們已經走到二樓走廊最西邊的房間門口。海爾森把手扶在緊閉的房門上。
“等……等一下,查理。”亨利喉嚨滾動,忽然開始叫停。
“讓我在做下心理準備。嗯,雖然我經常跟叔叔出去打獵,會給他跟他的戰利品拍合照,但是……但是我還沒有見過人類的屍體,你明白我的意思,我不是膽小,只是還需要幾分鍾準備……”
“這扇門後面沒有屍體。”海爾森打斷他。
“沒有屍體……沒有……嗯?沒有嗎?”亨利意外地眨眨眼,“那你叫我來拍什麽?”
“你自己看。”
海爾森一把推開房門,整個房間在二人面前一覽無余。
裡面的景象讓亨利不自覺地張大嘴巴。
“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