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勞動招待所,黃能順等人迫不及待就想知道他們“約會”的具體情況。
黃能順關切地問:“黃昊叔,有戲嗎?”
黃昊躺在床上,枕著雙手,想了一會,坐起來問三個人:“假如是你們,假如啊,假如你們是我,她一個縣政法委副主任的女兒,有可能發生什麽嗎?”
黃炳艮還是那種腔調:“管她老子是誰,談了再說,肚子搞大了,天王老子都得認。”
黃龍順似乎有點慫:“換成我可不敢,人家老子那麽大的官,家裡應該真的有槍,打你不死?”
黃能順顯然老練一點:“這個就看他們要什麽了,是吧,如果喜歡錢,用錢開路,如果喜歡才華,你黃昊叔怕啥?不正是你的專長嗎?”
黃昊自嘲地說:“我這點墨水,還不夠養活自己呢。”
聽黃昊這麽一說,黃能順接茬:“黃昊叔,我還是那句話,你不要總是呆家裡,出來找個活乾,總比家裡強。”
黃昊說:“我也想啊,做生意嘛,沒本錢;做農吧,沒力氣;進單位吧,沒關系。能幹啥?”
倒是黃龍順理解他似的,一邊聽一邊點頭,末了說一句:“老叔,要是你跟她搞上對象,她老爸那麽大的官,不得給你安排個工作?”
“對啊。”另兩個也讚同他的說法。
黃昊說:“沒那麽容易,我也不想靠她。我跟大家最後說一下,我跟她只是剛認識,沒有可能性的,以後別起哄了。”
黃能順說:“黃昊叔,你想女人不?如果想的話,我帶你去,保證有年輕漂亮的,十七八歲的都有。”
黃昊斷然拒絕了:“算了,沒興趣。”
黃炳艮不相信:“老叔,這個都沒興趣,那你做人還有啥意思?”
黃昊認真地說:“我也想女人,但我不想這樣搞。”
那三人見他態度堅決,也不再聊這方面的事。黃能順說:“明天一早得出車,熄燈睡覺吧。”
黃昊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在想:何愛雲說的屬實嗎?都什麽年代了,她媽媽還重男輕女,她父親就她一個女兒,怎麽會這樣對她呢;她不會真的離家出走吧;她對自己的感情,是想有一個關心、呵護的哥哥,還是要談戀愛?如果她是談戀愛,她家裡會同意嗎?再說,相比之前接觸過的女孩,她並不是自己最喜歡的。相比劉姣雲,她輸了氣質;相比薑林紅,她輸了火辣;相比付小雲,她輸了身高;相比小歡,她輸了讓自己賞心悅目的歡樂。
盡管她身材姣好,模樣也耐看,情竇初開,含苞欲放,但真的要開始一段感情,黃昊覺得自己還是沒有做好準備。關於何愛雲,他想得更多的是,她不要衝動做出什麽事,那樣會讓他於心不安。
退一萬步想,自己又是她什麽人呢,她做什麽,有什麽結果或後果,跟自己有直接關系嗎?一點都沒有,純粹自己想多了吧。
黃昊胡思亂想著,慢慢進入了夢鄉……
村裡發動有竹林的農戶,參加竹林優化組合項目,即由縣供銷社提供尿素、鉀肥,農戶負責修整竹林,挖出一定規則的壕溝,不同時間段按比例施肥,挖冬筍時,由縣供銷社組織統一按保證價格收購,農戶無需承擔肥料費用。如果擅自將冬筍出售的,則按市場價收取所領取的肥料錢。
黃龍朝第一次聽說竹山裡還能灑化肥,也拿不定主意,便跟黃昊商量。
黃昊第一時間就聯想到盤家洞那次生薑事件,引起了思考。跟父親說,我們用屋後這一塊來做試驗吧,有幾個方面的考慮:一是屋後離家近,有產出時不擔心被人偷挖;二是冬筍本身不愁賣,就算是不收購,也有人來買,還能放一段時間,不怕損毀;三是這樣施肥,可能會高產,但第二年如果不施肥的話,可能會破壞生態環境,導致竹林異化,不要把所有的山林都搞,先搞這一塊看看效益。
父親非常認同他的分析和意見。多年的經驗告訴他,兒子說的是有道理的。楠竹本身也是一年旺季一年淡季,跟土壤、氣候、雨水等有關系。就像開荒一樣的道理,新土第一年適合種什麽,第二年適合種什麽,都有經驗。種幾年後,土壤沒什麽營養了,就得退耕還林。
家裡決定參加項目後,黃昊也跟著上屋後山上挖竹林壕溝。父親跟他一邊勞動,一邊給他講,這挖冬筍也有講究,要懂得看竹枝的方向,大概就知道竹根在哪個方向,然後冬筍也大概在哪個方向去找。有些竹子一看,就不要指望它周邊有冬筍。
而春筍則不同,雖然也是從竹根長出來的,但它容易破土而出,春天來了,雨水一多,自己就冒出來,長得也飛快,沒幾天就比人都高。如果想吃新鮮的春筍,則要挖那種才露出黃白色尖尖的,比較嫩。尖尖已經黑了的,就不好吃了。春筍主要用來長楠竹,實在長不成竹子,砍了喂豬或把筍肉曬成筍乾。
關於這些方面,黃昊還是比較佩服父親的,反而種稻谷,父親並不是很在行,稻田的產量從來比別人的高,或許是因為沒錢買化肥吧。
稻谷收割的時候,一家三口到屋下面的馬岌坳打禾。
父親把一根竹筒橫在打禾用的方桶裡,然後讓黃昊把它翻過來,然後扶著父親扛起來,就走著不到二十公分寬的小路,背到田裡去。
黃昊雖然二十多一點了,但沒有什麽體力,一米六左右的個子,永遠都不到90斤的體重。父親雖然六七十歲了,一直在勞動,身子骨還比較硬朗,反而比黃昊讀初中的時候好了許多。母親的身體也是,都在一天一天的變好。這或許是這幾年條件確實好了一些,營養跟上來了,加上黃昊基本上在家,不用擔心他什麽。黃昊也不讓他們做太多太重的農活,遠一點的地方,基本上不去開荒種地了。
從屋到田裡,大概有兩裡多地,雖然不遠,但路很陡,去的時候全是下坡,回的時候全是上坡。
父親扛方桶下去,得在中途休息兩次,黃昊試著想替一下父親,結果扛上方桶後,非常吃力,方桶太大,如果有風吹過來,還得趕緊用手穩住。加上路很窄,有的地方是山坡,還得注意不要碰到方桶的邊沿。他的兩腿沒力,不太聽使喚,幾次都差點摔倒。這要是摔一跤,可能連人帶桶要跌落山坡。他扛了沒一段路,父親便不再讓他扛。
這天的太陽很大,很毒辣,曬得整個人大汗淋漓。偶爾上空飄過一絲雲朵遮住太陽,立馬就感覺會陰涼許多。
割禾的時候,擦汗的毛巾沒多久就可以擰出水來。那稻草是帶有小鋸齒的,如果不小心劃傷皮膚,就一陣陣地鑽心的痛。
打禾前先要把稻禾割了,一邊割一邊扎成一小把一小把的,輕輕地放在田裡,中間預留出放方桶的位置。割了足夠寬的地方時,把方桶放到田裡。父親一人或與黃昊兩個人,每次抓起一把稻禾,就使勁往方桶裡甩打,讓稻谷脫離掉在方桶裡。等到方桶裡的稻谷堆得比較多的時候,然後把稻谷中的稻杆、雜草什麽的撿出來,再用筲箕把稻谷舀起來裝進籮筐。
稻谷分離的時候,會飛出許多禾纖,如果沾到手上、身上,就會奇癢,忍不住癢,用手去撓,會更癢,一下子就會紅一大片。
做農的辛苦,只有參加了才有親身體會,才知“粒粒皆辛苦”的滋味。
忙活半天,基本上餓了,加上出汗過多,人顯得很疲憊。稻谷打好後,需要一擔一擔地挑回家。山路與其說是路,不如說是一個坑一個坑的錯序排列。有的坑只夠放半隻前腳掌,且是呈四五十度斜面,如果下雨路滑,很容易摔跤。就算這驕陽似火、路面曬得出煙來的晴天,也要有很好的腳步穩定性,才能一步一個腳印往上走。
黃昊印象中,自己是能挑一百斤左右的,這天就想著挑多一點,父母就可以挑輕一點,兩個籮筐就裝得比較滿。挑起來的時候,起身就是一種困難,膝關節嘎嘎響才直起腰來,扁擔壓在肩膀上,整擔稻谷的重量壓在肩膀上比較小的受力點上,就像是刀在肉上割似的刺痛。但他想鍛煉自己的意志和耐力,要強地一步一步往上走。
父親看著他,知道他吃力的程度,就勸他跟他換一擔輕一點的。黃昊不肯,不想就這麽輕易地讓父親失望或心痛,硬撐著一點一點地往上走,好多次邁腿的力氣都沒有了,真的想放棄。但擔子不能放,www.uukanshu.net 沒地方放,全是陡坡,一放就意味著這一年的收成,整擔稻谷頃刻間就滾落得滿坡都是,收都收不起來。
多少次的絕望,多少次的咬牙堅持,才到達一個較平坦的地方,才敢放下擔子,歇息片刻,再繼續。休息的時候,他望著高高在上的半山腰竹林裡的自家屋頂,心裡都想哭出來。這山裡太苦了,這人間太苦了,何年何月才是盡頭?
這幾分田是離家最近的一丘,其他的像土地塘、咬竹山和五家嶺的就更遠,路也更難走。
雖然最後還是把那擔稻谷挑回了家,但黃昊全身的骨頭都快散架似的,渾身酸痛,三天都沒有緩過勁來。他看著父親那八塊結結實實的腹肌,和那古銅色的膚色,不由得佩服父親的偉大,無怨無悔地日出而作,無聲無息地與世無爭,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而母親更辛苦,同樣是一起做了半天農活回來,馬上要進廚房做飯,一口氣都不得停歇。黃昊想著母親的辛苦,便在堂屋裡把菜擇了。
黃昊一邊擇菜,心裡一邊在盤算。家裡的兩畝多稻田,拚死拚活也種不出全家一年所需的糧食。就算是當年最好的收成,至少也還差一兩個月糧食得花錢買米。這種周期長、費工費力費時的耕種,和有限的山林出產的經濟作物,根本無法改變家境。自己結婚和以後家裡添加人口,就會更難維持基本的生活。
於是,他心裡堅定了一個信念:自己絕不是呆在這山裡的材料,一定要走出這座大山。後來,條件略微好一點,黃昊就不讓父母到遠處的田和山上種莊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