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節那天,遊鬱生早早去了鬱孤台,人都沒來,先跟著小芸上樓台觀猛漲的江水。聽說上遊的縣暴地水,洪水混濁席卷許多什物流下。一股久遠的香息從小芸前胸飄出,鬱生低頭看見了她佩戴的香荷包,小芸說是從箱籠底翻出從前用過的,香荷包使遊鬱生緬懷兒時看龍舟賽的日子。每次節日來臨,總是提前睡不好覺,吵著大人準備式樣別致的香包,早早吃了甜粽,還捎帶上紅蛋、糖包,小夥伴們吆三喝四,一頭鑽進人聲鼎沸、人山人海的世界。總要等到不耐煩時龍船賽才開始,於是跟著江上飛舟,舟上敲擊的鼓點、鑼聲、嘶喊聲,在逶迤的江岸邊或古城牆上淤塞的人流中擠搡奔走。
然而這一切,隨歲月變遷,已一去不複返,端午節,為紀念一個沉沙的中國男人,悲天憫人的大詩人,心情愈來愈沉重。只有天真活潑的小芸站在身邊顯示一股青春熱力,遊鬱生抓住小芸的胸前的香包,如抓住救生圈湊近嗅著,喃喃自語:“香啊.芳草的香,穿透古老的時空,給人以夢幻和永世的希望。”他的手觸摸到小芸溫熱顫抖的胸脯,競搞不清這迷人的香,是來自香包還是來自她的肉體。
小芸俯首這個男人,奇特地生出母性的情懷,柔指輕輕托人他濃密的黑發,猶豫地說:“鬱生哥,你這是怎麽啦,我弄不懂你是快樂還是傷心。”
他說:“有許多傷心無望,不過,有時快樂也要尋點兒憂傷,這樣更顯得真實,比如現在,小芸,我是不是很壞,你這麽淨潔,我是汙濁的。”
一陣咚咚的腳步,是杜仲他們幾個上樓。范雲煙跟著小芸下去準備午餐了,杜仲和遊鬱生點頭,就與李堅走到一邊。三個人憑軒而立,他們談話的內容不時傳人遊鬱生耳中,他也十分專注地聽著,但沒有他關心的話題。他們對胡冬荷個人隻字未提,他們惟一感興趣的是變化莫測的情勢,以及他們對風向把握和隨機應變。遊鬱生忍不住脫口打斷他們。
兩人擰轉頭來,愕然,像望著一頭怪獸。他明白他們目光裡的意思,這個問題還要你提醒?你不是局外人嗎?
杜仲居高臨下,拍拍他肩頭,擺出不屑與其理論的架式,對李堅說:“走,下去吧,吃飽了再來爭論。”
李堅也不再多言,三人一同下樓。席間,杜仲誇誇其談,同李堅如唱雙簧,但遊鬱生的興致和熱情卻驀然銳減了,他想在這個理性的世界,沒有自己的立錐之地,還是我行我素,凡事少說為佳。從此,他在鐵匠鋪勞累一天,不再帶著一身臭汗,擠進人堆聽喇叭筒的聒噪,逕直下河卸去煩悶的盔甲。
11月的江水夠涼的了,浸得身上直起雞皮疙瘩,江中僅見零星的泳者。小芸挎著一籃待洗滌的裙衫來到江邊,找到遊鬱生:“報告一個好消息,我馬上要見到冬荷姐了,他們答應領我去探望她,不過,叮囑我不能說出去。”
“真的嗎,可你卻說與我聽啦,誰說的?”
“玲杏姐,我去找她教我舞蹈的時候,親口告訴我的,說冬荷姐被臨時轉移到郊區的一個地方了。”
“這是個好兆頭,說明對她的監管放松了,或者對方不願在她身上浪費氣力做文章。究竟把她藏在哪裡?”
“暫時還要保密,玲杏姐說,明天就帶我去。”他遇事愛往好處想,那麽,由賈玲杏領著小芸去看望胡冬荷,有沒有別的策略,是不是要規勸她。
過了兩天,遊鬱生跑去見小芸。,“我今天見了冬荷姐,”小芸高興地說,“她特別托我捎給你一張紙條。”他打開折成蝶形的一張小紙條,上面題寫: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這兩句古詩因為當時一個歐洲國家的友誼十分時髦。
他心頭一熱,問小芸:“那兒遠嗎?”
“不遠,就在冶煉廠附近,出城半個多小時就到了。”
“你帶路,我們今晚就去探一探,反正也閑著沒事。”
那晚月光亮麗,如山河鍍了一層鉻,他們貼著古老的城牆溜出城,跨過空蕩蕩的浮橋,踏上凹凸不平的郊野,像童話中的世界,充滿神秘的冒險氣氛。他想起幾年前從河水中救起蔡晴晴,也曾沿著這條道路,但方向是相反的,他第一次體驗過這種冒險的精神,但那時他比較膽怯和迷惘。經過生活的砥礪,他的心也磨出老繭來了,假如小芸需要,他立即可以攜著她的小手,去闖天下各式的難關。在空無一人的曠野,火球般的月亮,靜止的山脈,樹影和天空,他感到生命的寶貴和力量,路是人走出來的,他的面前閃出一個大膽的設想。
“小芸,你姐姐就在廠區的一個角落裡嗎?”
“那是廠區的一棟老房子,有圍牆與外界隔開。等會上坡你就能看到啦!”
他們沿著山腳下的路,拐上一個半坡,迎面攔來一圈上有鐵絲網的牆壁,小芸指著說:“冬荷姐就在這裡面。”
遊鬱生抬頭看,牆不算太高,但人不借助梯繩之類的幫助是上不去的,他順著圍牆走去,圍牆的高矮依山勢蜿蜒起伏,問:“大門呢?在哪?”
小芸答:“廠區很大,要彎向那頭才看得見,大門直通公路,玲杏姐和我是抄這條小路去的,她說步行走大路遠多啦。”
他們一直走到工廠大門口,見大門值班室夜裡還亮著燈光,於是原路折回,回到那一圈圍牆的矮坡上,小芸站住說:“裡面有一道圍牆將廠區與倉庫隔開,冬荷姐就在廢棄的倉庫裡,從廠區進去通過一道門,日夜有人值班。”
“她住在倉庫裡嗎,那你們怎麽見著她的?”
“只有晚上睡覺時倉庫才上鎖的,白天,她可以在圍牆內自由活動,比如漱洗、晾曬,我們去時她正在洗被單,一邊洗一邊和我們聊天。”
“看來蠻優待的嘛!”遊鬱生笑道,“這屬於一種軟禁的方式吧?”
“以前晴晴姐姐也像她這樣。”
“還是有區別,這裡倉庫有人日夜值班,晴晴那會兒隻由學校的一般同學照看著。”
遊鬱生踱到圍牆的另一頭,他聽到細細的水流聲,低頭一看,水呈棕褐色,原來是工廠的廢水從牆根的陰溝排出,並經雜草蕪生的山坡,漸漸流進河水中去,難怪這一段河水,靠著岸邊變得黝黑黝黑的。
他叮囑小芸:“下次你去探視冬荷姐,注意一下值班室的位置,看是否望不見這一堵圍牆。”
小芸機靈地問:“鬱生哥,你是想叫冬荷姐從這條烏水溝裡鑽出來嗎?”
遊鬱生“撲哧”一笑:“你冬荷姐又不是一隻老鼠,我看大可不必從髒水溝鑽出,可以從圍牆上乾乾淨淨飛出來。只是牆高,必須有梯子才行。”
小芸高興地說:“我們鬱孤台院子裡有一架竹梯,是我爸修剪枝條用過的。”
季節更迭,已是真正的冬泳時令,遊鬱生潛入水中,看不到別人下河洗澡。但冬泳的習慣磨煉他的意志,他躍躍欲試,試圖實現他一生中又一次冒險的幻想。 www.uukanshu.net 俗話說過二不過三,他曾自作主張,幫助蔡晴晴出走,這次他又想故伎重演,幫助胡冬荷巧妙地遠走高飛。
小芸第二次探視帶回的信息:冬荷在的倉庫較大,值班室的門屬於死角,不易看清被倉庫遮擋的所有圍牆。他認為這是對方一個不應有的疏忽,是不是故意設下的一個陷阱抑,或露出的一個破綻呢?不得而知。也許雙方心有靈犀,為了早日結束曠日持久的爭執,才埋下這種伏筆。但杜仲們無暇於顧,是絕不會見此計策的。經過縝密的思考和醞釀,他終於下決心,潛伏在這片茂密的草叢中。本來他不要小芸一塊來,怕萬一出了意外,多搭上一個,可是,小芸既是好奇又是熱心,硬要緊隨他的左右。
當小芸第三次探視時,他讓她捎去了一封信又勸說胡冬荷三十六著,走為上計,他希望她成為第二個蔡晴晴,利用好這次天賜良機。
他告訴他們在圍牆外等候,這兒圍牆下有一條廢水溝,只要她一切準備就緒,瞅準適當機會,把一隻紙疊的小船放入廢水溝中,紙船順著牆下的陰溝洞流出來,他在外面看見了,就會把早巳準備好的竹梯靠到圍牆上,然後他爬上圍牆,再把竹梯提上去,搭到圍牆內側,這樣她就可以順梯爬出來。竹梯是他凌晨趁黑道路無人時從城裡背出來的,藏匿在身後的草從中。這一帶小路雖有人行走,但他們躲在被圍牆擋住的另一端,所以,只要胡冬荷出來,能做到萬無一失。
他和小芸坐在草叢中,注視著圍牆底下的汙水溝,從上午等到下午,沒有紙折的小船漂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