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猜想蔡晴晴的父親,和你的父親甚至與我的父親,在那樣一個新舊更替的時代,或許也正因為是熟人、同鄉或朋友的關系,要不然,他們怎麽不約而同聚攏一起,成為同一本由地方出版的文集的作者呢。
也許,他任憑自己的豐富的想象力借題發揮道,他們中一定有過一些生活中的往來,和個人命運的跌宕起伏互相交叉和糾葛,只是後面一場大的社會變動中,他們像一株大樹上劇烈震蕩的落葉,各自落到了不同的方位和角落。但他們之間錯綜複雜的人事聯絡,誰也沒料到影響許多年以後,還會彼此受到各種波及和牽連。
不過,薑蒙蒙不以為然地打斷他的話說,最近聽我爸爸告訴我媽媽說,蔡晴晴的父親經歷前一段的挫折和考驗,如今也算是苦盡甘來,他作為地方上某方面一個突出的代表人物,即將官複原職。
遊鬱生聽說後一方面替她慶幸,一方面未免顧影自憐,悵惘地說,當然這不僅對他本人,也對他的整個家庭,對她女兒改變現狀十分有利。古書上有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不就是說的這回事麽。
這對師生年齡雖有差距,但在特定的年代特定的空間,由命運維系著某種諒解與默契,於是乎兩個孤囿的靈魂,在物質生活高度匱乏,精神生活也更加缺如的年代,漸漸地靠攏在了一起。
他們也一同去鄉鎮玩過。那是有一天逢星期日,縣上的劇團來鄉裡作露天慰問演出。薑蒙蒙先前約好了同學一齊去,遊鬱生是半路上加進的。
在鎮上當時店裡吃碗面不僅要鈔票,還要糧票,就像買幾尺布還要加上布票,農民也不例外。遊鬱生看到學生啃自帶的乾糧,都扣得緊緊的。他囊中羞澀,避開“大部隊”,隻好請了蒙蒙一人上館子。
回來的路上他們被大部隊甩了,只有兩人結伴同行。
翻越一座山,他們迷路了。
已經是下午了,經過一片稀疏的小樹林,忽然狂風大作、電閃雷鳴,下起了一陣暴雨。這當兒前不著村,後不靠店,環顧周圍,也找不到一株稍微可以蔽蔭躲雨的大樹。雨滴嘩嘩砸沒個停,他們身上的衣物都淋濕了。
在一段狂奔亂跑後,他們看見了雜草叢生的山道旁,一處向裡凹陷的岩洞,就一前一後縮了進去。洞不大,但不很淺,他們要佝僂著身體蹲下,鑽進底部緊貼著內面的岩壁,才不致被雨繼續淋著。
冷嗎?
有點。
寒風嗖嗖,他把外衣脫下遮擋住洞口一面,斜漏的風雨仍使他們下意識擠靠在一塊禦寒,“暖男老師!”這個稱號就是這時的她送給他的。外面狂風驟雨、電閃雷鳴,洞中似已歷盡千年。
倏然,又是一聲巨響,驚嚇的她本能地偎向他的懷裡,他下意識地用手扼住她。她仰著白皙姣好的的面容,迎著他注視的目光,好似那年和蔡晴晴,兩相依戀的光景再現。
那次是他送蔡晴晴潛逃,投奔她鄉下的外婆和舅舅家,一度迷失了方向誤入一片荒野墳地。他們在那裡一帶蹊蹺的山路盤桓很久,後來才迷途知返,仿佛經歷了一次人世間滄桑的巨變。
蒙蒙,你知道你哪兒最像你姐,不,你的小姨媽的嗎?他如今觸景生情,湊近她的耳根,大聲問道。
你是說我小姨晴晴嗎!在外邊的嘩嘩的暴雨聲中,她也大著嗓門回答,是眉眼吧,我媽媽就不止一次說過,她說柳葉眉是這個她娘家人家族的特征。
嗯,比如你們倆的神態安靜的時候,你們的眉眼間都有一縷淡淡的憂鬱。這是為什麽呢?晴晴的情況比較特殊,另當別論。至於你,我認為可能跟你小小的年紀,隨父母到偏遠的農村來居住,而且有了一段時間生活的艱辛,和日常勞動鍛煉不無關系。
你說的很對,剛下鄉時我非常不適應,連學校電燈還是最近才接通的。那時一到晚上黑燈瞎火,煤油燈時斷時續,一個人常坐在暗影中發呆。村裡也不通車,自己種菜、澆水,買點日用品要繞很遠的山路。
是不是說,你們都經過了一些生命的磨煉,和人世的變化而更成熟了。你們的人生不是一條筆直的大道,而是深入這鄉野之地,蜿蜒曲折的羊腸小路,而且路旁遍布荊棘、也有鮮花和毒蕈。
不愧為暖男老師,一往情深。我看你主要是談我小姨吧,我可沒有你說的這麽深奧。不過,我也希望你能給我聊聊晴姐,照你的口氣,你不僅認識人,而且十有八九有點故事嚦。
好啦,假如你真的感興趣,我以後再找個合適的時機跟你聊,他有意擺脫這個敏感的話題說。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使人猝不及防,但也好,可免去你一些日子,去挑水的勞役之苦了。
後來雨小了,他們才爬出了逼仄的洞穴,舒展一下屈曲的肢體。此時天色已近黃昏,另外幾位在圩鎮走散,蒙蒙的同學陸陸續續匯合。原來其他人的運氣比他倆稍好,奔跑時找到一處路邊店,避開了一場大雨的澆淋。
小姑娘們問薑蒙蒙:剛才狂風大雨時,老師和你在哪兒躲避的?看你們衣服都半淋透了。
下雨的時候,我們剛好在一片曠野地,一時找不著什麽躲雨的法子,還好看見路邊一個縮進去的岩壁,在那裡弄呆了一會,她說著接連打了幾個噴嚏。
遊鬱生跟著打起呵嚏來,自嘲地笑了。夜色很快籠罩大地,眾人走了一程,猛抬頭望見村前一棵筆直的樹,被雷劈掉一截燒焦了。算了一下時間,大家都說好險,幸虧我們避雨錯開了,不然可能被雷擊成九惡之人了。
一個緋聞在學校的師生中悄悄擴散,遊鬱生一開始並沒把它和自己和薑蒙蒙關聯上。
他去衛生室把取的藥分給她幾粒,因為她自那天淋雨受涼後,著實感冒了好些天。他也頭痛得厲害,連上課喉嚨都是嘶啞的。發不出嗓音時, www.uukanshu.net他隻好用粉筆在黑板上代替,把每句授課的內容寫上,就如上無聲電影那樣,打上一行行字幕。
當然,這種課學生意見挺大,簡直要被轟下講台了,無奈之下,遊鬱生故技重演,請病假躲到林場混了幾天。林場的朋友出工的時候,他一個人在那裡期期艾艾,拉琴自娛。朋友回來休息的夜晚,就一塊打撲克牌,鑽台足子消磨時光。
當他感覺稍好喑啞的嗓子又能發聲時,就立即趕回到學校繼續講課。他站在教室前面精神煥發,自顧自地聲情並茂地講讀課文,台下的學生切切私語。怎麽回事?難道這篇枯燥的古文,自己還詮釋得不夠精彩不夠生動嗎!他無法理解他們這種反常的舉動。
靜默的一刻,他雙目掃過台下,也才注意到剛進門的一個直覺,對,薑蒙蒙同學她今天的座位上是空著的。以至他回想起在他初起感冒的日子,有些風言風語傳入耳邊,她就已經沒有到學校來。
老師,你難道沒聽見麽,有人說我們的閑話,這是日前在課間她故意約過他身旁,躲閃著迎面扔給他的一句子。他病得煩躁無暇顧及,以為謠言止於智者,如今卻不能不直面,這些頗有殺傷力的坊間俚語。
他又安慰自己,不會因為別人幾句閑言碎語,就連上課也放棄吧,莫非她在那天被雨淋病,且病得不輕,以致現在都沒能夠來上課?
遊鬱生在鄉村學校任代課老師,時間並不太長,大約在他上完課的第二個學期,他意外獲得一次招工回城市的機會。他倉卒地告別了這個留下一串歪歪斜斜腳跡的小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