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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年代往事》第3章
  遊鬱生與薑蒙蒙不期面遇,不單是他在招工前,曾經在一所山區的鄉村學校,臨時當過她的代課老師,而蒙蒙恰恰是他們班上一個性格活潑、甚至可說是有點頑劣的小女孩。而是由於另一個女孩,另一個和薑蒙蒙或多或少有些牽扯的姑娘,喚起了他的追憶,那是他生命中一段極不平凡時光,一段不可磨滅的記憶。

  那是在他中學畢業滯留城市若乾時日後,終於下放以後的艱難歲月中,另一段留下獨特履痕的小插曲。那時他在一個縣郊的生產隊,由於是中途臨時插進的一個,每天早出晚歸,在田埂上移動孤單的身影。在生活起居上,也是自起爐灶,常常黑燈瞎火,連一個打幫的都沒有。

  那也是容易感到饑餓的日子,清晨起床先要空著肚子,下地緊張勞動一二小時,這是他的胃最難受的時候。開始他還靠從城裡自己帶的一點食品,躲開旁人悄悄往嘴裡塞幾口,但不久食物就消耗殆盡。

  好不容易捱到早飯,但早飯後到午飯的一段時間更難熬,這段農活常要拖到午後兩三點收工,遊鬱生也常要數著時間等盼吃飯休息。午飯後短暫休息,一直要再做到天黑殺青。

  周而複始,日複一日。雖然一般的鄉間農活,主要是顯得磨人、重複單調,並不覺得十分沉重。可每年輪到春耕、夏收夏種、秋收,幾乎沒日沒夜的農忙季節,卻不是能扛住。

  他所在縣郊是一個產糧區,就是說在當地不少縣鄉因產量低,要吃回供糧的情形下,屬於盛產輸出大戶。產糧多農忙勞動量大,所以,逢到當地大強度農忙連續作戰,他不是脫一層皮掉幾斤肉,而是累得生一次病撂倒在地。

  他這個城裡長大的書生,有點文弱、發育得並不茁壯,長身體的年月,還正巧碰上那幾年糧食困難時期。如果說讀書,他倒是有一股堅強的毅力,但體力勞動他缺乏耐力和吃苦精神。

  他害怕為此成為他人的累贅、負擔,所以每逢盛夏雙搶,會絞盡腦汁想方設法,找些借口請幾天病假、事假。他為此會悄悄溜到附近林場,幾個先前畢業下鄉的學生夥裡躲幾天,找些理由和他們廝混。

  他的能寫會畫、吹拉彈唱,之後引起林場某人的注意。這才從插隊時的簡陋的知青屋,好不容易掙脫身,調到附近的一個生活環境更好的林場。剛剛適應新的更有規律的作息制度,上面卻又叫他頂替某個人,去一個更山旮旯的地方,短期充當一個代課的角色。

  事後他還打聽到了之所以多此一舉,是為了頂替一個被推薦上學的村乾子女,他心理上有些微傾斜和抵觸。帶著這種抱怨他在粗粗閱讀教材後,沒有充裕時間做好課前準備,就上去講台味同嚼蠟授課。原本按他的文化基礎以為輕而易舉的事,卻遭遇到接受者的排斥和反感。

  由於他上課的這個班,是一所鄉間小學的戴帽子的初中,最令老師們難堪的一幕發生了。他在上面侃侃而談,才進入有點兒滋味的育人境界,下面聽課的孩子漸漸嘰嘰喳喳,課堂變得像菜市場熱鬧了起來。本來在那個放逐知識文化的年月,這也算不得太離譜,可遊鬱生的自尊受到了重重挫折。

  罰不責眾,他的課越講越煩躁,訓斥了幾次,教室聲音小點不一會又轟響起來。就在他想發作又不能發作之時,忽然,一個剛才還和同桌打鬧,現在伏在課桌上、酣酣瞌睡的女孩進入了他的眼簾。說時遲,那時快,他順手抄起一個潔白的粉筆頭,狠狠扔了過去。

  此刻的這位,抬起一張慍怒時仍維持秀雅的面龐,與攻擊她的人對視片刻,隨即起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太像了!太像了!他腦海中此刻塞滿了另一個姑娘的影子。

  你這位同學,一大早上就做什麽白日夢,昨晚沒睡覺嗎?抬起頭來!他並不想擊中她的,粉筆的拋物線,卻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她的柔韌的青絲上。全場氣氛驀地肅穆安靜,但即刻迸發出一陣嘲笑聲。

  遊鬱生其時心理的變化和錯愕的神態,也許在教室裡的許多學生都無法理解,他面對大家呆立了好長一會兒,而後邊講的課更加前言不搭後語,簡直有些語無倫次。

  好不容易等來下課鍾聲,他匆匆結束課程走出去尋覓這個女生。他從教室走過長滿草皮的操場,一直追到學校的大門口,要找的人渺無影蹤。難道剛上了上午的第一節課,她就要逃學了嗎?

  這時候他內心鋪滿懊惱,如溝坳裡長了草皮,一大片雜草蕪生的感覺。好久沒有這樣沮喪的他,午後在一塊塊阡陌交錯的田土上大踏步走著。

  “怎麽啦?”從遠處走近的體育老師叫住他,“我看見你好像心事重重,丟失了什麽寶貝似的。”

  “哪裡那裡,出來散散心,”遊鬱生掩飾地說“鄉村生活枯燥乏味,走出到這草兒萋萋,蟲兒啾啾萬物生長的田野上,頓時就心曠神怡了不少。”

  “我看見你平時不愛說話,如今才發現,遊老師說起話來一套一套還是蠻有詩意的。”體育老師名叫肖太強,長著一副坯實的高大身材,其實他第一天來學校報到時就認識他了。

  那天他一路向附近的老鄉問路,心裡面哼著剛學會的民間采茶小調,在坡路上七裡八拐地尋到了這個在山坳裡的學校。

  走進冷冷清清的校園,只聽聞一串“咚咚——咚咚”單調而沉悶的響聲,一眼望見空曠的土坪操場上,有一個人在籃球架前練習投籃。

  “好準呀!”劃一條拋物線,這時刻一個球在籃圈上滾一下,正好掉進了籃球網裡,落地的球骨碌碌來到了他的腳邊,他彎腰拾起球扔給那位,“喂,請問下校長住那屋?”

  他順手指了指告訴方向,兩人就此寒喧,他也成為了他進這所鄉中的認識的第一位。

  他說過也是從城裡插隊到親戚家,屬於投親靠友下放的那種,親友就住在附近的村落。現在他有這個意思,邀請他去那家裡面坐一坐, www.uukanshu.net 喝一喝茶。

  “你是虔城哪塊的?”

  “曲曲巷子。”

  “噢,那我們住得不太遠桑。”

  從談吐中他得知,他進高中時他才進的初中,三年後他高中畢業失去上學機會,肖則剛剛初中畢業。以後來名義上肖也是上了高中,實際上高中那幾年沒讀什麽書,就像他們一樣荒蕪掉了。

  “你也上某班的課,向你打聽個學生。”兩人嘮嗑了一盅茶的功夫,他向他詢問剛才逃他課的那個女生的情況。

  “你問的她呀?”肖太強情緒高起來,“可是那個長得漂亮,又有點傲氣的,至少可稱得上班花的一朵。”

  “有男生取她的外號叫小頑女。”

  “對了,這個我知道,她上體育課我就領教了,有時我上的體育課就逃課。”他接著補充道,“不過,有些體育課玩起來她還是蠻瘋的,比男孩子還要瘋。”

  “那她的學名呢,叫什麽?”

  “好像女生都叫她萌萌,除了她的外號,這個姓我還一下了想不起來。瞧我這記性,難怪在學校讀書不行。”

  後來他取出課本下面壓著的學生名冊,又去學生中間找人進一步印證了,用中指一行一行劃下去,在幾乎在最後的一行讀出了她的芳名:薑蒙蒙。果然,連名字都有連帶的含義,印了那話,“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當然,他這樣急於尋找到這一個,不是為了別的。是同她的那一個,面貌相像性格迥異,卻嬌媚得有點多愁善感的女子有關,有一個夢魘始終在遊鬱生腦海中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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