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年,為兼顧孩子讀書便利及照顧退休後賦閑在家的老人,剛滿12周歲的康妃跟隨父母來到市郊北古鎮下馬橋口的一家大院住下。
和幾乎所有新認識的人一樣,年逾六旬名叫王秉鍾的房東大爺還是指著康妃,看向康爸笑問道:“挺俊的小夥子,怎麽給起了個女娃的名兒?”康爸也習以為常,淡淡地回了句:“他媽媽給起的。”康妃跟著父親身後,也不做聲,隻記得那老爺子咧著大嘴笑的時候,滿臉的褶子一堆,倒把原本就小的眼睛擠進皮肉裡不見了蹤影。
在康妃一家遷進新居後三天,家裡租住的房間隔壁新搬進來一對操持南方口音的男女。男子短發,窄臉,身材修長,有著一把看似質地堅硬且密集的絡腮胡。兩眼深邃卻無光彩。走起路來一搖一晃地,眼皮配合著肩膀始終作搭聳狀,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因搬進來時已是盛夏,大雜院式的出租屋條件相對較差,不說空調,這對男女所住的這間隻容得下一床,一桌,不滿20平米的矮房甚至連個風扇都沒有。所以男子進出院門總是赤膊著上身,漏出胸膛上的十字架紋身和滿背的火罐印子。女人中等偏高身材,小麥色肌膚,有著一頭暗金色的卷發披至腰間,體態豐腴,風情萬種。朱唇寬厚,銀齒雪白,桃花眼,彎月眉不必顧盼左右,也能攝人心魂。
這樣的身材把這個喉結剛冒出尖兒,才知男女有別的少年郎看地呆若木雞。自這對男女搬來,康妃的心思已全然不在功課上了。當然,懵懂少年此時尚不知為何看到這位大姐時嗓子眼就乾得冒煙,一股熱流自肚臍之下而上直達耳根。
向來七零八落的書桌近來卻時刻整潔。康妃擺好架勢,挺胸收腹,正襟危坐。謹遵老師教誨前胸距桌沿一拳,雙腿卻岔開,腳尖踩地,腳後跟兒踮起。耳朵豎長豎高,好似諜戰中的無線電台上的天線。假意端坐,手裡卻虛握筆杆,心猿意馬地焦急等待著隔壁房門吱呀一響,康妃就如家貓上簷,迅捷而輕靈地小跑出臥室,推開早前半掩的房門,如果看見是男人出來,則悻悻離去。埋怨耳朵沒用,氣恨雙腿跑得太歡!如果是女人出來,康妃就可借機一窺春光。這成了那段時間裡,從來心思寫在臉上,願意分享所有故事給好友聽,年方十二歲的康妃第一個緊鎖心門的秘密。像這樣需要如此偷偷摸摸,卻讓少年始終心向往之的事,他不知緣由,對與不對,更不知說與何人聽。
住了幾日後,她家男人可能是嫌棄大院租屋裡的廁所太髒太臭,所以不再讓女人下樓上廁所了。用幾張舊報紙墊在一個盆兒裡,拉撒的屎尿都在其中,完事之後男人會把這盆屎尿端去廁所進行處理。女人不再常出屋子,加之終日從那對男女房中傳出爭吵聲,過後又一片死寂,讓人不願近前。也讓康妃躁動的心也逐漸安寧了起來。
這天周末,男人不在家,女人提了一塊五花肉和一包豆腐蔬菜步履婀娜,緩緩上樓,康妃媽媽正要出門,與女人正好撞面。兩邊都微笑致意,互道聲好後,女人轉身問康媽說道:“您好,我們家沒有案板和菜刀,方便的話,可以借用一下您家裡的廚具把肉切了嗎?”
“當然!不過你來回拎著廚具也不方便,這樣吧,你把肉和菜都拿來直接在我家做吧!”康媽大方地笑著說道。
女人點頭致謝之後,三步並作兩步來到康妃家門口,康妃也聽到外面的對話,或是出於從小養成的禮貌,也或是出於近來對這位女子的好感,急忙出來開門。正與將要敲門的女子撞個滿懷。兩人相視一笑,康妃請她進屋,介紹了案板與廚具所在,並為她倒了一杯茶。女人也向他道謝。
這是康妃第一次有意識地接觸女性的身體,其實就是碰到了手臂,可他心裡明白,這和兒時與鄰家少女玩捉迷藏遊戲抓打鬧騰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看起來,女人的刀工並不熟練,甚至可以說是有些生疏。康媽是遠近聞名的廚娘,久在康家的刀和案板還是頭一次發出來了這樣不規則的,刺耳的撞擊聲。而這撞擊聲卻恰似這時正坐在一側書桌上,偷看切肉女人的康妃的心跳聲一致。好在康媽及時回來,予以援助,很快將女人的食材搞定。女人喜不自勝,回到自己家中烹炒佳肴,自不必說。
三個月後的一天,康妃返回家中午飯,飯後洗碗路過這一對男女的家中,見報紙糊窗,鎖芯換新。便知兩人已退租去往他處了。
洗完碗,坐到茶幾前取出新的成績單拿給康媽媽看。康媽媽對於康妃的學習管教向來嚴厲,看他從第五名退到了第十一名。就責罵了幾句。康妃心靈嘴巧,豈能“坐以待斃”,便胡亂謅了幾個借口搪塞。還跟康媽媽討論起了班裡這次超過他的幾個女孩中,誰最漂亮,他最喜歡誰。
康媽媽名叫黃粵晚,是一名西裝與婚紗設計師。對孩子的學業嚴厲卻和孩子知心,康妃打小就愛跟媽媽叨咕說用了一包大白兔奶糖就和班裡最好看女生的同桌換了座位,他得以“近水樓台”這些事種種。康媽媽也經常歡喜地和自己的孩子打趣,所以在康妃提及班裡哪個女孩子好看的時候,也笑著問他說:“那你覺得那個女孩子你最喜歡,能帶回家做你娘我的兒媳婦呀?”
康妃指著名字說道:“張洋坐第一排,高馬尾,大眼睛,笑起來可漂亮了,我挺喜歡的。但侯玥跟我是同桌,我倆天天上課偷著聊,鋼筆換著用,作業換著寫,她的本子和書上有我的名字,我的本子和書上也有她的名字。昨兒上數學課的時候,她在我手腕上還畫了兩個表,手指上十個戒指,我剛想給她也畫,數學老師的書都飛過來了,砸了侯玥,罵了她,她都哭了,數學老師還把她趕了出去,我直接也跟著出去了,侯玥哭著抱怨說都怪我,還溫溫柔柔地在我胳膊上敲了兩拳。一點力氣都沒有,特可愛。我說我替她報仇,下周在數學課上搗一周的亂!陪她罰站。她才笑著原諒了我,我們班同學都說我倆是兩口子,哈哈哈,就是她有點黑,我白,她沒我白!穆嵐是班花,高冷,也高!我們班男生都喜歡。”康妃指著這幾位女孩的名字,煞有介事地給媽媽一個個介紹著,這中間康媽媽也嚴肅地敲了敲康妃的腦袋說不許他上課走神和鬧騰,不然回來要收拾他。
不過在康妃講得差不多時,康媽神情舒展地說道:“中學真是最好的年紀,男孩子們雖然毛躁,但是單純,腰腳不說雄壯卻也利落,一切都是積極上進的,有的是使不完的力氣!女孩子最好,是不施粉黛的純真,是清澈,乾淨,不染凡塵的仙子。”
康妃還小,不能完全理解媽媽是在感慨歲月匆匆和讚許青春的美好,只聽得身在中學的女孩,很好。便問媽媽說道:“媽,我喜歡我們班這麽多女孩,是不是電視裡說得那種特別差勁的‘好色之徒’啊?”
康妃想起近來剛剛搬走的女人,還有自己對身邊的青春少女漸生的那種不安的矇昧情愫,希望在媽媽的口中獲得答案。因為偷偷摸摸的心理,讓他覺得他不是個好人,不是個好孩子了。但他不想這麽不清不楚地繼續被身體裡胡亂衝撞的無名火焚烤著。
小學畢業的夏天,少年們摘下紅領巾,男孩喉結漸露,胡須冒起,女孩也大概同時月經來潮,乳房也微微高隆。那是孩子們在完全變成大人前,最美好的一段歲月。可性教育普及缺失的那一代人啊!甚至在初中生理課文學習以前,連什麽是發育竟從來聽聞。
康妃打住在大院起,有好幾次沒憋住一泡尿,在女廁門口扯著脖子高聲咳嗽,確認無人跨進去解手。看到旁邊放著廁紙的桶裡,放有許多沾血的手紙。心地善良的他提起褲子就緊忙跑去問爸爸說:爸,爸,咱們院子裡不知道哪個女的病了,我沒憋住尿在女廁上了,看到桶裡都是血!”
“住口!”康爸緊皺著眉頭說。
“滾,別在這兒丟人現眼,滿口胡噴,做功課去!”
說完扭頭就走了。隻留著康妃滿眼驚詫和一肚子委屈。自己本是好意問詢,何添得父親暴怒至此!
康爸爸名叫康景修,是中學化學老師,為人恭謙文雅,溫潤如玉。可在那年月裡,提起男女身上,關於隱私,關於性,甚至是性器官等問題對孩子依然是諱莫如深,甚至於暴跳如雷,語出粗俗。弊陋流俗害人之重,可見一斑。
所以才有了今天,借著成績單上的花名,康妃鬥膽衝母親發出一問!
康媽媽摸摸康妃的頭,微笑著反問道:“傻小子,你知道什麽是‘好色’嗎?”
康妃答道:“就是喜歡所有相貌姣好,身姿綽約的女孩。然後把她們都娶回家!”
這一句“把她們都娶回家”惹得康媽媽捧腹大笑。
問道:“那你知道,在我們國家,一個丈夫能娶幾位妻子嗎?就只能娶一個呀!怎麽能都娶回家呢?”
康妃憨憨一笑,低下了自己的腦袋。心裡暗忖:看來喜歡所以長得好看的人,想把她們都娶回家的人是壞人,是道德敗壞的下流坯子沒跑了!
而自己,就正是這個下流胚子。
康媽媽似乎也看出了兒子的心思,便直起身子,端坐著,語重心長地跟康妃說道:愛美之心,人皆有之。‘色’指很多種,能喚醒,誘使我們欲望的,都可以稱作是‘色’的一種。比如權力,名利,金錢,風景,甚至說媽媽縫製的漂亮衣服,你愛玩的遊戲,手機都可以。可它們作為工具也都有好的用途。要看使用的人怎麽克制自己的私心,拿這些東西來幫助別人。漂亮的女孩,當然要喜歡。可我們要好的‘色’需是真正的絕色,正所謂君子“內正其心, www.uukanshu.net 外修其容”,內外兼備的修行需要時間的積累和漫長的學習,光看外表華美,就是眼光短淺。而且你喜歡真正的‘絕色’,別人也是,也追求最好的,所以不是你喜歡,你就可以選擇。而是你也要成為真正的‘絕色’,才能相互成就。就像沈從文先生說的那樣:獵要打獅子,摘要摘天上的星子,追求要追求漂亮的女子!”
康妃重新抬起頭,仔細聽媽媽的話。同時也暗暗記在心裡,那種被無名火烤得焦躁,被德行不立燒得絳紅的耳根,也被媽媽凜冽如甘泉般的話語逐漸撫平。
康媽媽接著說道:“而且等你長大了,也就知道,一夫一妻,白首無悔不僅僅是靠法律亦或道德,更是一種責任。爸爸媽媽,還有你都可以喜歡這世上所有的‘絕色美景’,可我們的家,只有這一個,獨一無二的一個。需要我們一家人一起用愛去守護他。用責任去保衛他。《聖經》中說: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凡事包容,凡事盼望,愛是永不止息。所以真正的愛不僅教人好真正的‘絕色’,同時也教人責任與克制。媽媽希望,你將來也成為一名為家庭忠誠克制,為理想頂天立地的人,一名真正的男子漢!”
康妃鄭重地點頭,真正兌現的誓言大多不是刻在石頭或是掛在嘴上。少年的修行才剛剛開始。而且這樣同自己對話,顯然已經是拿自己當大人了!
晚上康媽媽做好飯讓康妃送去他爸爸教學的高中學校。康妃拎著飯盒走在學校走廊,聽到某班正朗聲誦讀:“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