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東北有句老話兒叫:“盤兒上雖亮,底下卻是張醜臉兒。”在清末海城商業繁榮的表象之下,自有其陰暗汙穢的一面。論說此地既是金錢湊集之所,便當然需要有花錢消遣的之地,除了老時年間常見的戲院與茶樓之外,這裡尚有很多幽僻、簡陋的小巷,內多見妓館、暗娼和大煙館。要說在那陣兒,煙土對於普通百姓來說,還是新鮮玩意兒,多由一些英國商人將之隨船托運而來,只是用薄紙或稻草包裹,並沒有像“福壽膏”一樣高大上的名字,一般就叫做土或黑土。起先有著包容並蓄精神的我國中醫,將之用作治療風濕痹痛及牙痛的藥物,後來卻漸漸發現,“土”亦能治氣虛不振和陽痿不舉,因此一節,煙土在當時風靡一時,尤其在風月場所,更是供不應求。
於麻三兒他們而言,對海城當然不可能了解得如此詳細了,在他們的心中,那裡是臨水繁華之地,妖嬈富足之邦,是肯定餓不死吃苦賣力之人的。您若是想問,麻三兒還能有什麽手藝呢?其實還真有。他本是個有心人,當初在王府的後廚做蘇拉之時,利用給大廚剝蒜、剝蔥的機會,偷學了好幾樣拿手兒的廚藝;而成瘸子也在走南闖北之中,練就了一身混吃飯的本領,雖無非是抽簽算命、隔板猜物,找人找物、說書講古等江湖伎倆,卻也頗得真傳;兩個人有了這些壓箱底兒的本事,即便在海城舉目無親,也可有恃無恐了。
話休煩絮,二人收拾了細軟之物,將銀子都貼身藏了,只在袋中塞上些大錢兒,便一同上路了。古時候交通不便,有錢人可以騎馬乘轎,再不濟也能雇輛驢車代步,而像麻三兒這樣的貧苦百姓,便只能靠兩條腿了。
路上少不得夜宿曉行,自有著道不盡的辛苦,待二人將兩腳上的千層底兒都磨的差不多了,這才進了海城的地面兒。此時二人早已經沒了出門時的意氣風發,都脫了相了,從遠處看活像兩個逃難的乞丐,是人見了人嫌,狗見了狗躲。
清末,闖關東的,逃難的,攜兒帶女擁塞道路的場面早已見怪不怪了,官面兒上就算管也管不過來,所以沿途之上根本沒人盤詰,即便是胡子都懶得搶他們,所以兩人身上的銀子始終未損分毫。待他們進到城裡,立刻便被這裡的繁華吸引了,見大街之上,做買做賣的擁擠不動,琳琅滿目商品更讓人目不暇接,熙來攘往的人流中,不時有洋人穿過,個個鷹鼻藍眼,滿頭金發,看得外鄉之人無不訝異,如同見到了陰曹鬼魅,莫不驚呼連連。
兩人在擁擠的大街上走了許久,才在一條不起眼兒的小胡同裡,找到一家尚未客滿的小客店兒。然而店主是個勢利眼,看兩人這幅模樣,抬起手就要往外攆;可是當他看見成瘸子如同變戲法兒一般,突然摸出一錠銀子後,臉上立刻就換了笑容,急忙叫夥計打水、沏茶,準備宴席,還緊跟在後面追問,“兩位爺,要不要小的去‘含笑樓’叫幾個小娘們來陪酒陪歇啊?”
兩個人便住在了這間小店之中,一連幾天,都是清早兒用得了飯,就一起上街閑逛。二人除了遍嘗當地有名的小吃之外,更多的就是去看沿街的鋪面兒了。海城向來是以港口為中心的,最大的碼頭就設在太子河上,那裡河水寬闊,見天兒都有大批的貨船往來販運,碼頭上便聚集了一大批腳夫、苦力,靠著一把子力氣混吃飯。他們個個衣衫破舊,蓬頭垢面,每天天不亮就在碼頭上等活兒,因為賣苦力掙不到幾個錢,所以左近的食攤子上都是些貼餅子,糙米飯配鹹菜疙瘩,板兒豆腐等普通百姓常吃的粗食,不過倒是量大管飽,所以也頗受歡迎。
看了多日,他們卻沒有找到一處合適的鋪面兒,不是太貴,就是太過冷清。最終二人還是相中了一塊地方,那就是太子河的碼頭,此處雖然聚集的都是窮苦百姓,卻可以想辦法薄利多銷,雖然掙不到大錢,但對付個溫飽還是不成問題的。
兩人盤算已定,轉過天便在碼頭的東北角上支起了攤子,專賣幾樣拿手的吃食。俗話說:行有行規。碼頭既然是個能出錢的所在,當然少不得各種幫派的把持。不過話又須說回來,關外並不像京津一帶的苦力行,都叫腳行,而是隻“幫”,且普遍冠以首領的姓氏,如張頭兒幫、李頭兒幫,也有叫菜頭幫、糧頭幫的,一聽便能讓人知道幫會的勢力范圍和包攬貨物的種類,避免相互間發生衝突;偶爾碰上不開面兒的主兒,倘或有了麻煩,也不需像腳行一樣鬥光棍,而是打群架,在人數的多寡上見輸贏。
成瘸子與麻三兒挑中的地兒,剛好歸本地菜頭幫管轄,頭腦就姓蔡,不過是音同字不同罷了;這類幫派一般是不為難小買賣人的,看在都是出來混的窮人份上,能互相幫襯的事兒,又何必樹敵呢?因而他們沒費多大勁兒,便在地頭上將買賣做起來了。那麽這爺倆能做什麽吃食呢?這又得好吃,又得便宜,屬實不好弄啊。說到這兒,您還真不用著急,就麻三兒靠著一點兒偷來的手藝,還真把攤子給撐起來了。這是他在王府之中學到的兩樣兒絕活兒,一樣兒是糖酥白肉,一樣兒是油梭子夾餅,且兩樣吃食,又都是在肥肉上下功夫的。
老時年間的東北,普通百姓是不會吃肥肉的,多數都只會熇肥油,儲存起來待日後食用,而剩下的渣子便丟棄了。昔日,麻三兒見王府裡每天都能扔出成堆的白肉,甚覺可惜,便纏著與他熟識的胖廚子學手藝。起初廚子不願意教,卻架不住麻三兒三天兩頭的小恩小惠,最後就教了他兩樣拿手兒的絕活。咱們先說糖酥白肉吧,要將十足的肥膘沾了包谷粉放入滾油中炸,待酥脆後出鍋,再用稀糖汁兒裹上一層,吃到口中外酥裡化,滿嘴油香;再說油梭子夾餅,便是把熇完油的渣子拌上鹽與辣椒末及碎蔥頭,一並填入剛出爐的面餅中夾著吃,又是一個香辣爽口,吃而上癮,真叫人欲罷不能。
麻三兒所用的炸油,乃是從附近的飯莊子中收來的陳油, www.uukanshu.net 肥肉則是到官府的衙門口兒找廚子收來的。通常官府之中是沒人吃肥肉的,這些廚子樂得掙個外快,見到了一點點兒的小錢兒,便賣給他了。待攤子支起來後,生意還真是紅火,一則碼頭左近沒有飯莊子,而腳夫們對那些貼餅子與板兒豆腐,早就吃膩了;二則是麻三兒做起買賣來童叟無欺,三個大子兒一套油梭子夾餅,吃著噴香,倘或再能加上四個大子兒,來份酥白肉又可以解饞。這些腳夫通常掙不了仨瓜倆棗,又都是沒有牽掛的窮光棍兒漢,於他們而言攢錢是沒用的;平日裡但凡有了倆錢兒,便頃刻輸在賭攤兒之上了,現在既然有了好吃的,誰不想借此飽飽口腹之欲,享受享受啊。
二人進的貨,根本就不夠賣的,有時侯天還沒擦黑兒,就賣得盆乾碗淨。他們既掙到了錢,便經常翻翻花樣兒,做點兒紅糖燒餅,牛雜湯什麽的,一樣是量大管飽,味美鮮香,如此一來便更受窮人的歡迎了。
然而老話兒說的好:“同行是冤家。”你這兒賣的好,其他的吃食攤子可就沒客人了,這幫苦大力,都是見天兒圍著麻三兒他們轉,就連吃份兒板兒豆腐,都得就著油梭子夾餅吃,看得其他攤主眼都藍了。大家夥兒都是窮人,為幾個大子兒能拚上性命,更何況見天兒如此。於是乎,其他幾個吃食攤主便偷偷湊了點兒錢,請來了碼頭上有名兒的地痞,為他們出頭。此人綽號“聞風倒”,自小兒也曾學過幾把刷子,卻是個“青草練”,沒有真本領,平日裡專靠欺壓窮苦百姓騙錢花,有著一身的渾賴脾氣,一般人等真就不敢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