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雙手一按,跳下炕,招呼上另外一個弟兄,一齊到了正屋。匆忙間,他見瘦臉兒正欲舉刀拚命,便順手扣住他的脈門,指揮另一人晃亮了火折子。就在此時,屋中眾人也一齊到了,面對著十幾雙眼睛,熊瞎子心中清楚,自己已然犯了貓冬兒的大忌,再想掩蓋,為時已晚。
店主雜在人叢之中,起初還睡眼惺忪,待他看清躺在桌上的女子正是自己的女兒時,便發一聲喊,推開眾人,衝上前,抱住姑娘拚命晃動;與此同時,也另有一人擠出人群,上前扶住了與瘦臉兒打架之人。看到此處,您是否覺著疑惑,面對瘦臉兒一類的慣匪,誰敢有如此膽量,竟然跟他動手。若在平常,偶然遇到此類盜匪中人,單看對方眼神,便能讓人退避三舍,更不用說上前叫板了。然今日尚在夜深之時,倘救人心切,便難以想得周全,僅憑一股青年的熱血,倒也可以人擋殺人,煞擋滅煞。至於此位是誰?想來也不用我多說,他正是本書的書膽,麻三兒。
麻三兒有夜鬥郝三清的經驗。曾跟白爺學過白家的拳法“迎面十三手”。這套拳實則脫胎於少林心意把,須周身一氣,滾出滾入,上遮下打,左右遮帶,中路進擊,前後回旋;臨敵之際拳打一條線,周身嚴整,最能克敵。起初白爺並不願傳授這套拳法,卻被麻三兒糾纏,不得已隻好教上幾招,應景兒而已。不料此拳法看似簡單,實則深奧,若能長期習練必見功夫。麻三兒心地淳樸,凡是七爺交的都晝夜溫習,從不懈怠。起初老爺子還不以為意,認為不過是年輕人覺著新鮮貪玩兒一時罷了,然時間稍長,也不得不刮目相看,於是在不經意間,便多指點些心法與拳路子,一來二去竟將他白家的絕學教完了。麻三兒在白爺的指點下,進境很快,不多時拳法便快慢有度,剛柔相濟,頗有大家的意味了。直到此時,白爺方才確信,麻三兒必是在身心兩面實打實下了功夫。這讓他頗為欣喜,正欲將之好好調教一番,把滿身的能耐傾囊相授之時,六格格卻出了事,麻三兒也不得不逃離了王府。惋惜之余,老人在心中也有些許安慰,因拳法的精要乃是一通百通,只要勤加練習,不難參透其中奧妙,如此看來,他白家的絕世拳法也算是後繼有人了。
麻三兒年紀雖輕,卻嗜武成癖,在跑海城、奔吉林期間,一身的功夫也沒撂下,只要有空兒便拳不離手,一心琢磨。有時即便走在路上,只要想起心法,便如醉如癡,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弄得路人皆要為他捏著把汗。古人說:蒼天不負有心人。麻三兒苦練武功,不想用在了今日,隻幾路拳腳,便打得瘦臉兒倉皇招架,毫無還手之力,還以為是碰上了武林前輩。
此時屋中燈火已明,熊瞎子站在眾人之前,看見尚在昏迷的姑娘,也不覺臉上發燙。他閑常自詡是英雄好漢,沒想到手下的兄弟,竟然乾出了壓花窯的勾當,這讓他顏面掃地。面對著那一雙雙,或驚恐,或憤怒的眼睛,他隻好乾咳了兩聲,低聲說道:
“各位三老四少,我經常對弟兄說:好狗要護三村,好漢要護三林。今兒個我手下的弟兄壓花窯,確是我管束不嚴,冒犯了諸位。我熊瞎子不是沒臉沒皮之人,我們這就走,往後再不踏這個店門。”
說罷,他便掏出三十多兩銀子,扔到桌上,對店主道:
“這些銀子就當是給您老賠個不是了,給姑娘養身子用吧。”
說完這番話,他似乎意猶未盡,然而張了張嘴,卻終究沒有說出口。
就在他轉身擠過人群之時,卻突然轉向麻三兒,用他那隻僅剩的好眼,上下打量了一番,咧嘴笑道:
“小兄弟兒,行,頂硬兒,將來必是條漢子。我這個人最佩服好漢,你打了我的弟兄,我不怪你,這小子壓花窯,待會兒我也要插了他。不過,我有句話要告訴二位。現在地皮兒薄,總有蝲蝲蛄叫,要是二位混不下去,盡可到北山找我。”
說完便拿過一把腰刀,單手握住刀鞘,將刀把兒遞向麻三兒。
麻三兒雖不是綠林中人,卻覺著其人沒有惡意,又見熊瞎子一臉真誠,便伸手握住刀把兒,將刀接了過來。然而他的舉動卻把成瘸子嚇得夠嗆,時方才他還暗自慶幸,胡子竟能就這樣放過了自己,而今見熊瞎子拿過腰刀,心中便有些忐忑,待見到麻三兒竟接過了刀,不免暗暗叫苦。熊瞎子倒是滿臉高興,他見麻三兒接了刀,深為這個年輕人的膽氣所折服,不免又點了點頭。
麻三兒被這柄沉甸甸的鐵刀一帶,差點兒向前摔倒,忙用另一隻手托住刀鞘,方才穩住。此時熊瞎子已經將瘦臉兒拎著腰帶提將起來,便似拎著個小雞仔兒,屋外早已備好了馬匹,熊瞎子將瘦臉兒提到屋外,扔在地上,回身大聲說:
“小兄弟兒,這口刀就是你的啦,只要看見它,這一嘎噠就沒人敢來動你。”
說完他便飛身上馬,領著垂頭喪氣的瘦臉兒和另一個弟兄飛馬而去,但聽馬蹄聲嘚嘚作響,三個人轉眼間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見三名胡匪已走,眾人睡意全無,那位姑娘也已醒了,因受了驚嚇,只是掩面啼哭。眾人幫店主將姑娘抬進屋去,又燒來熱水,讓姑娘擦了臉,躺下休息。麻三兒見事已平複,便與成瘸子避開眾人的目光,回到自己的隔間兒。
進了隔間兒,二人尚未寬衣,店主便風風火火跑了來,他一見麻三兒,當即跪倒,納頭便拜。麻三兒倒被他嚇了一跳,慌忙答禮,將店主扶了起來,卻不知該如何寬解;成瘸子倒能猜透店主的心思,急忙說道:
“萬幸,姑娘沒被沾了身,還是個姑娘家。往後胡子是不敢來了,你們盡可以去過安生日子。今天發生的事不必掛懷。”
店主聽了這番說辭,方才破涕為笑,兩個人又安慰他幾句,便以休息為由,將他打發走了。其實麻三兒對於方才發生的事兒,依然心有余悸,卻因為那口刀才將他的注意力都吸引過去了。
眾人見姑娘無恙,又兼天色昏黑,便紛紛睡覺去了,許是對麻三兒有了些許畏懼之意,同一鋪炕上的幾個人都擠到其他炕上去了,偌大一鋪炕,倒只有他二人來睡了。聽著屋中呼嚕聲漸次響起,麻三兒才與成瘸子點上油燈,細看這口刀。
若說刀,麻三兒自是沒少見著,奉天老王爺除了愛馬便是愛刀了。他在府中各處均設有兵器架子,上面除了槍、劍、戟之外,最多的也是刀了。不但有鳳翅刀、柳葉刀、雁翎刀等單手兵刃,更有春秋大刀、三亭砍山刀等長大器械。七爺也曾送他一柄腰刀,因那夜急於脫身,便沒有帶出來,每每回想及此,仍覺惋惜,然令他沒有想到的是,在這苦寒之地,竟有機會得了一把寶刀。
之所以說它是寶刀,是因單從外表看,此刀便比一般腰刀略長,且窄而纖細,不似一般的兵刃那般粗夯,且此刀尤為沉重,其刀身必然致密,倘或沒有上萬次的折疊鍛打,是難以實現的。除此而外最讓人感到奇怪的是,此刀雖然沉重,然鞘材卻極為輕薄緊致,能與刀身緊密貼合,因上面被裹了一層麅子皮,一時之間難以看清它的質地與顏色,但想來其做工必是不凡。那裹在鞘上的麅子皮,毛面兒在外,手感溫暖柔和,在關外也頗常見。因此地冬季寒冷,常用的蛇皮和鮫魚皮極易開裂,麅子皮卻質地堅韌, 裹刀鞘再合適不過了。做刀的師傅會將新剝下的麅子皮趁熱裹在刀鞘之上,待乾透了便不會開裂,且防摔,防水,十分耐用。倘若再細細看來,此刀的刀柄也形製不俗,它非一般的圓木手柄,而是奇異的四棱型,柄上纏有細繩,因年代久遠已辨不出顏色,但依舊緊實,絲毫沒有松動的跡象。麻三兒還在柄端發現了一處小孔,孔形扁長有刃,倘或離近了傾聽,似有輕微的哨音發出;刀口的護盤也周邊鎏金,上鑲寶石,卻不知什麽原因,寶石已不知去向,僅余下三個圓形的凹坑兒。
麻三兒越看越愛看,越看越是興致勃勃,他一面審視刀的外觀,一面用手不停地指點著,述說著;而坐在一旁的成瘸子,許是年歲大了,此時已經興味索然,有些疲倦了。他對於殺伐專用的兵器並不在行,也不感興趣,於他而言,與其對著一把刀看,還不如塞給他一隻烤鴨子,讓他以飽口福呢。他倒是願意根據烤鴨的皮色,來推斷出鴨子的品種及烤製它的廚子究竟是哪裡人。起初他不願掃同伴的興,便盡量表現出興致,待聽了一番解說後,他的眼皮就開始捉對打架了。不知不覺間,他睡著了,口水還懸在嘴邊,腦海中卻已充斥了無邊的美夢。他看見一隻油亮的烤鴨在向自己飛來,又夢到一個白胡子老頭兒,在向他講述乾隆爺的故事。
猛然間,他驚醒了,驚得渾身都是冷汗。他不由分說,一把搶過麻三兒手中的刀,用顫抖的手揪開一片小小的麅子皮,定定的觀看。良久,他好像終於確定了什麽事,手一松,刀便滑落到了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