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麻三兒學藝智擒賊成瘸子做法招魂靈
當年辛棄疾曾有一首古詞中說的好,曰:“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此中意味正說的是少年的心性本就純真,一心隻想著把酒臨風、登高遠眺,卻不識得人世間之欺瞞混沌、雲波詭詐,待得嘗盡了個中的愁滋味,卻已然是有心無力,垂垂老矣,也只能“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了。”
麻三兒正值十七八歲的大好年華,心性純真,頗多幻想。自從他跟隨白七爺馬踏匪巢,斬殺群寇之後,自覺著一隻腳已然踏入江湖的門檻了,將來必可揚名立萬兒,縱橫天下。所以自打回府以後,對白爺更是殷勤備至,不論洗衣服做飯,還是端茶倒水,都做得樣樣精心,一絲不苟。平日裡只要見著白爺有一點笑模樣,他便趕緊湊上前,討教些拳腳功夫,或是打聽些江湖道眼;倘或有幸窺見白爺獨自打拳或練刀,便無論如何都要偷學一番,再回到下處,照貓畫虎,認真習練。時間久了,麻三兒自覺已經窺透了武功的門牆,便大著膽子以少俠自居,弄得其他的蘇拉哭笑不得,真個說也不是,理也不是。
然而說來也怪,白爺自從回府,卻鮮有笑逐言開的時候,他不但對出城剿匪一事隻字不提,更沒有對麻三兒開山收徒的意思。對此麻三兒倒也不在乎,他早先曾聽說書的藝人講過,大俠是不輕易收徒的,為徒者只能日複一日的殷勤伺候,說不定有那麽一天,俠客爺受了感動,便慨然傳了衣缽。
至於這位白爺,咱們在前面已經交待過了,他是有真功夫的。他自六歲起便隨著家父習練武藝了,不論是下腰、劈叉、拿大頂、飛刀、飛石、連珠箭、扎馬步、長拳短打,林林總總間也都練遍了。這些都是他家祖上傳下來的東西,他爹又只有他這麽一個男丁,便將壓箱底兒的玩意兒都教給他了。如此一練就是二十年,功夫擱到了身上,想抖都抖不掉,就連打個噴嚏都含著內勁兒,吐口痰更要小心,否則拿捏不穩,就會打著人,惹了大禍。他爹見木已成材,後傳給他一柄春秋細刀,重四十二斤,馬上步下皆可使用,舞動起來端的是力猛刀沉,十裡八鄉罕逢敵手,自此遠近聞名。
後來他初創江湖,一入行便當鏢師,大小身經數百戰,終於闖出了名頭。到了近五十歲的時候,已經沒人再敢劫他的鏢,他的鏢旗也成了綠林道上的鐵杆兒莊稼,插到哪裡,哪裡就太平了。可是有那麽一次,白爺在山西保官銀,碰上了吃生米的,那父子三人共帶了二百多小嘍囉,圍了他們一百多輛鏢車;白爺精通道兒上的規矩,知道硬打硬拚必會吃虧,便提出以一對三,文打,倘或自己輸了,便交官銀走人,倘或贏了,對方必須撤兵。那父子三人早聽過他的名號,一來自持功夫不弱,不願認輸,二來也不願留下以多欺少的笑柄,隻好應了下來。
直到雙方動手,三個人才領教了白爺的厲害,先不說功夫的好壞,單就那口春秋細刀,沉穩渾厚,一般人就根本吃不消。看到這兒您可能有些不屑,想說那關二爺的青龍大刀足有八十二斤,他白爺的刀不過四十多斤,也未見得有甚過人之處。然而,咱們就事論事,關二爺乃千古第一奇人,天下之武聖人,他老人家的大刀平日裡都是掛在馬上,或由周倉扛著,直到用時才接到手中;而白爺不過是走鏢的鏢師,難得騎馬,全是靠兩腿走路,兵器也須隨身攜帶,如此看來,那口細刀的份量也算十分驚人了。此時白爺舞動兵刃,端的是呼呼掛風,敵人哪裡經得起它的敲打,三個人的刀槍接連被磕飛,且落地既彎折了,根本無法再用。
三人情知不是白爺的對手,此時方心服口服,其實七爺並不想要了他們的命,否則時方才只要稍一用力,三個人哪裡還有命在。白爺見時機成熟,便提出要和大當家的拜為兄弟, 並相互約定,自此以後在江湖之上必要相互扶持、同舟共濟。經此一事,白爺在關內的名頭更加響亮,不論他去哪裡走鏢,就連鏢旗子也免了,僅僅將那口刀立於鏢車之上,便沒人再敢靠前了。
論說麻三兒這個年輕人不僅俠肝義膽,而且聰明伶俐,白七爺也是著實喜歡的,但他始終未肯收徒的原因,竟是他們白家的功法並不適合一般人習練。古往今來,回民人家多有武藝傳承,卻是以硬功見長的,這裡就以白家的功法為例而言。在習練器械以前,習練者須夯實七至八年扔石鎖的硬功,經過這個階段,只要不傷及筋骨,習練者多會臂如鐵鑄,兩腳生根,腰似蟒蛟,頸賽螳螂,如此才可以習練第二層的功夫,耍大刀。這裡所指的大刀,並非可以上陣搏殺的器械,而是足有一百二十斤重的混鐵刀,這種刀不但極為沉重而且重心極難掌握,舞動中稍有不慎,便會輕則折胳膊斷腿,武功全廢,重則傷腰斷脊,殞命喪身。每次習練之前,師傅都會給徒弟喝一大碗沒有任何佐料的瘦牛肉湯,以壯氣力;待習練之後,須再吃四條燉得爛熟的牛筋以修筋骨,如此看來老話兒中“富武窮文”的說法,是有一定道理的,這樣的花費對窮困之家而言,是無論如何也承擔不起的。白七爺知道麻三兒出身鄉野,自幼吃的是粗糧雜菜,筋骨不強,練不得硬功,而自己對於內功心法卻又一知半解,故而無法向他傳授。其實這也怪不得七爺,不論家學淵源如何久遠,也是必有疏漏的,此便是“好手兒必經三師”這句民間諺語的由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