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本是張黑臉的慣用之計,他情知清兵熊包,便命手下大呼小叫,擾亂其心,往往能收奇效。這位把總狼狽回城,自是不敢直說一仗為見便跑了回來,隻好昧著良心在太爺面前吹噓了一番,自說:“遇上匪徒成千,戰馬上百,本人奮起神勇,連斬匪徒數十人,終因寡不敵眾隻好回城。”那太爺深諳官場之道,加之老謀深算,知道這都是糊弄人的鬼話,但喜之喜可以借此脫身,便急忙招來賈家大奶奶,告之說“賊勢浩大,官軍無力剿除,只能向上府行文,再派大兵進剿。”說完,便不再理會,而是自顧自的入後堂去了。
賈家大奶奶彷徨無策,隻得在衙門外痛哭了一場,而落於賊手的賈傻子,卻因大奶奶報了官,當夜便被提出地窨子,狠狠臭揍了一頓。末了,張黑臉還讓小匪將他的一隻鞋扒了下來,蘸了狗血送到賈家,並警告說倘或再敢報官,便要卸掉賈傻子的一條大腿,並給家裡送來。
對於賈家接到那隻蘸滿了狗血的鞋,該如何的慌張,咱們暫且不表,還是花開兩朵,各表一隻,再來說說成瘸子吧。自打他被關入地窨子以來就沒有飯吃,幾天下來直餓得眼冒金星,兩腿發飄,幾乎連站立的力氣也沒有了。好在他比別人年長些歲數,雖體力不佳卻勝於江湖經驗頗多,知道去央告此類亡命之徒沒甚用處,搞不好還要挨上一頓臭揍,便索性躺在角落之中,蓄養精神,以便有了空子可以逃出升天。
那個時候,所謂的地窨子卻並非一般的菜窖,而是臨時挖掘,儲藏糧米的地坑,通常僅有一米多深,開口小,裡面卻甚大,一旦臨時用來儲存蔬果,即便入了冬,也能保持蔬果的新鮮,既被稱為“洞子貨”。胡子挖的地窨子卻不是為了儲存瓜果,而是為了儲存肉票,對於新到的肉票,他們在頭些天隻給些水卻不給吃的,目的就是為了消磨他們的銳氣;至於地窨子中的冰冷與潮濕自不待言,蔬果放入其中當然可以保鮮,而活人卻是時常要被凍死的。
成瘸子一連靜躺了兩天,而其他人則又是央告又是哭叫,漸漸都沒了力氣,只有他尚能保持清醒。到了第三天夜裡,他耳聽著上面沒了動靜,便就衣服中掏了兩把棉絮,咽進肚裡,直到棉絮在胃內脹開,便不再感到饑餓了。他悄悄爬起身,用手摸到了地窨子口,稍稍用力一推,竟然給他推開了一條縫隙。他強忍著從縫隙中灌入的冷風,將耳朵緊貼縫隙,認真細聽。靜夜中隻聞得風聲呼呼,卻沒有一丁點兒雜音,半個時辰後,他終於確信左近無人,便用早在稻草中尋得的一根木棍,輕輕撥弄蓋板的插栓。隨著一聲輕響,插栓竟然被撥開了,成瘸子興奮得渾身亂抖,他顫巍巍的推開窨子蓋,用手撐住口沿正要躥將上去,卻忽然被人從下面抱住了腿。此時他的全副心思都在外面的自由天地之中,猛然叫人一抱,幾乎被嚇得半死。他還以為是哪個餓死的窖中的小鬼前來索命,不料定睛細看,方才鬧得明白,原來抱住自己的不是別人,竟是東家,賈傻子。
賈傻子雖為人呆捏,卻終究有個傻力氣,他活活被餓了幾天,竟然還有力氣站立起來,懵懵懂懂間,又錯將成瘸子的身子看成了半扇豬肉,便撲上去張嘴撕咬。幸虧成瘸子有棉衣護身,否則非叫他扯下塊兒肉來不可。成瘸子氣炸了連肝肺,卻又不敢大聲呼喝,更不敢抬腳踹他,怕一旦將傻子踹急了,吵嚷起來壞了大事,隻好急中生智,順手扯掉褲繩,兩手扒住口沿兒猛一較勁,便甩脫了褲子,上了地面兒。賈傻子卻顧不得成瘸子的金蟬脫殼之計,一把將掉下來的棉褲抱住,張嘴撕咬以致棉絮亂飛,活像一匹急了眼的餓狼。
成瘸子雖然上了地面,卻經賈傻子截奪,光了腚了。眼下滴水成冰,如不趕快找些東西遮體,非被凍掉屁股不可。他見院中有晾曬的破被單,便上前一把扯下,圍在腰間,等他終於料理停當,卻忽然想起了饑餓,便有些寸步難行了。世間的事兒就是這樣,你不想它萬事皆可,若想起來了便是排山倒海,再難抵擋。成瘸子隻覺天旋地轉,滿眼所見皆是切糕,甚至連地上的石頭都欲啃上兩口。偏在這個時候,他突然聞到一陣香味,那味道中似乎伸出十把鋼鉤,牽住了他的下巴,一個勁兒地往前拽,即便是前有火坑,恐怕也攔不住他。
順著香味兒的指引,成瘸子來到了一間土房前,透過窗紙影綽綽可見油燈晃動,而那股香味正是從門縫之中飄散出來的。他一時鬼迷了心竅,竟用力扒在門縫上拚命地聞,不覺間竟將整個身體都壓了上去。那木門早已糟朽,哪經得起如此重壓,耳聽得“嘩啦啦”一聲響,竟然就此散了,成瘸子也跟著立腳不住,一頭栽了進去。
這所房子正是由看守肉票的小匪徒居住的,此時他也睡得迷迷糊糊,聽到了聲響急忙坐起,想看個究竟。哪知他睡得惺忪朦朧,加之屋內的油燈異常昏暗,他一時間看不清來人的樣貌,隻隱約見到來人圍著“裙裝”,便立刻斷定“她”必是個女人。以往綁肉票時也時常會有女人為救家人自動送上門兒來,他自以為今夜交了好運,便一個骨碌跳下床,上前就要摟抱。
成瘸子摔進門來時早已驚得魂飛天外,見有人衝過來,連忙從地上爬將起來,翻身逃跑。小匪徒豈肯讓到嘴的鴨子飛了,急忙拔腿直追。可當他追到屋外,被沁人的冷風一吹,當即清醒過來,一見地窨子的蓋子已被打開,登時明白是肉票跑了,隻好扯開公鴨般的嗓子,喊叫起來。此時成瘸子已逃到了院兒口,聽到叫喊聲也不敢回頭,只能拚了命的往外跑。但他腿腳不便,心中雖急卻怎麽也跑不快, www.uukanshu.net 四下裡又伸手不見五指,甫一出門竟然不知該往哪裡跑了。
猶豫間,忽聞身後喊聲大起,有無數人馬高擎著火把蜂擁而來。成瘸子見事已至此,不得不拚死一搏,便摸著黑兒向前奔出了兩三步,忽然間腳下一滑,竟嘰哩咕嚕地滾下山去了。這一摔將成瘸子摔得七葷八素,一時之間竟連自己是誰也想不起來了,待他好不容易清醒過來,卻不知身在何處,隻覺著四下裡黑霧漫漫,濃的對面看不見人,濃霧之中還有陣陣狼嘯鬼叫之聲傳來,瘮得人頭皮發麻。強烈的恐懼讓成瘸子忘記了饑餓,而求生的欲望又促使他再次掙扎起來,一瘸一拐地向前挨去。此時在他的心目之中只有一個願望,那便是離著胡子越遠越好,即便是前有火海也勝似那般窮凶極惡之人。
渾渾噩噩間他不知走了多遠,忽覺好像有什麽東西在蹭他的腳面,他下意識的低頭看去,卻見腳邊兒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隻“野狗”,正在那裡一扭一扭地蹭。在那個兵荒馬亂的年月,普通民眾就生活在這盜匪橫行的世界裡,死的人多了,鄉下便多有此類無家可歸的野狗,它們四處亂竄,攔路傷人,甚至去刨撅墳墓找吃的,而鄉下人對此早已是見怪不怪了。此時成瘸子形單影隻正感到害怕,見有野狗主動湊到身邊,便蹲下身去想逗弄一番,權當在這荒郊野外能有個伴兒吧。不料當他蹲下身去離近細看,才發現有些不對勁兒,這隻“野狗”怎麽看都像是個人形,他披頭散發,四肢著地,嘴中哼哼嗦嗦地不知在說些什麽,既像是在求饒,又像在自言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