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三具屍體也沒個親眷前來認領,在衙門停放幾日後便被扔到了亂墳崗上,如此這般自不必細表,讓咱們還是先說回六格格這邊。她本是自小便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金枝玉葉,自打進了院子,真是“龍遊淺灘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了。一開始老鴇子待她尚和顏悅色,不但一日三餐好吃好喝供著,還給她做了一套簇新的綢緞衣裳。然而好日子才過了幾天,老鴇子便開始上手段了,先是在她的耳邊嘮叨個沒完,行話叫“催床邊兒”,不過是些“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何不放浪一回”的屁話;到後來便找來其他“姐妹”,在六格格面前炫耀存了多少多少銀子,攢了多少多少衣裳,且做這一行兒啊是肩不用挑,手不用抬,自在的舒坦;最後,便是老鴇子領著六格格前去偷看院中的浮浪子弟,並介紹說“這是誰家的公子,家裡如何如何有錢;那是誰家的少爺,家裡如何如何官大。”如此這般,連看了五七日,老鴇子便逐漸發現,這位姑娘真個是“開了春兒的野馬,難以上套”。不過這當然難不倒她,即便是再貞潔的烈女落入她的手中,也能被骨髓榨乾,形如枯槁。於是乎她將臉就那麽一抹,立刻換上了一副青面獠牙的面孔,叫上幾名惡奴,擺開長短全套皮鞭、悶棍,要給六格格熟熟皮子。當然了,不過是連哄帶嚇,逼她就范而已。
舊時,普通百姓將窯子裡的惡奴喚做“棒尖”,取的是心狠手硬,欺壓良善之時衝在最前面的意思。剛有棒尖兒將六格格拉拽至當院兒,正要上手段,忽然前邊兒來報,有客登門。進門的是一老一少兩位生意人,皆頭戴六塊瓦綢緞涼帽,身穿江南蠶絲涼衫,腳蹬手納千層底兒短腰薄布靴,身上珠光寶氣,讓人不敢直視;尤其是那個年齡大的,帽中鑲著一塊冰種和田玉,一望便知是個腰纏萬貫的金主。
守在門前的龜奴見又有肥豬拱門,便連忙端上茶水、點心,一面撒腳如飛,到了後院兒報信兒。老鴇子乃是娼門中人,一聽有錢可賺,如何不喜,便沒有心思搭理六格格了,連忙描眉打鬢,前來迎接客人。兩個生意人進到前廳,依次落座,便叫嚷著要看姑娘。老鴇子一聽,正中下懷,自然滿心歡喜,忙叫各屋的姑娘挑簾子,露臉兒,等候挑選。過去的年月,在老東北的院子裡,沒有京津一帶打茶圍,鬥富的傳統,都是姑娘們躲在各自的窗子後頭,等著暗號。當她們聽見了老鴇子的叫聲,便紛紛打開窗子,挑起簾瓏,供客人們任意挑選;客人若挑中了哪位姑娘,便進到那間屋裡去,待出屋子的時候,便要按照姑娘的身價兒交銀子了。
兩位生意人像模像樣的踱著步子,慢慢端詳了一圈,便搖頭說沒有看過眼兒的,問還有沒有其他姑娘了。老鴇子一聽便有些著急了,倘或客人挑選不中意,豈不是引得今後的生意都要不順序嘛。她急中生智,一面喝罵手下的奴才慢待了兩位貴客,一面推推搡搡間將他二人向裡間兒讓。等二人進了裡間兒,甫一坐定,跟在後邊兒的龜奴便立刻端上蜜餞和剛殺得的脆蘿卜,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這便是院子裡的規矩,甭管您願意不願意,只要是擺上了,所有的東西,哪怕是一口沒動,客人也要掏錢買下來。
趁著他二人埋頭品嘗果品,老鴇子早踮起一雙小腳,直奔後院兒。剛一進柴棚,便喝退了看管六格格的惡奴,換上了一副如糖似蜜的笑臉兒,湊上前,親親挨挨地靠著六格格坐了。開口就是一陣讓人倒牙的甜言蜜語,無非是什麽“打是親呀,罵是愛呀”,“不打不罵是禍害呀”,“都是一家人,不管著點兒,就亂了家法呀”之類的虛假之詞,末了才入了正題兒,
“你要是不想接客呢,也成,就算老娘我看走了眼,誰叫咱倆有緣,看著就像母女倆呢。不過出去唱唱曲兒總可以吧。現如今外頭來了兩位客人,都是讀書人,只是想聽個曲子,喝兩杯水酒就走了。你出去給我唱兩嗓兒,陪他們說說話兒,要是再能吟個詩啊、作個對兒啊,那就更好了。這一回就算乾媽求你的,我這兒人吃馬喂的也不容易支撐,人心都是肉長的,你拍拍良心想想,我一個女人家能撐到現在,得有多不容易?”
說完她就以袖擋臉,假心假意的哭起來了。俗話說,薑還是老的辣,經她這麽一“開導”,六格格的心也跟著活了。要說人,都是“順著好吃,橫著難咽”,六格格雖不諳世事,此時也不得不面對這般的處境了,為了免受一頓皮肉之苦,也隻得答應出去唱個小曲兒,應個景了。其實這乃是老鴇子的一計,她早就算計到了,只要是六格格同意見客,早晚兒就是她碗中的菜了。 www.uukanshu.net
老鴇子見又耽擱了小半個時辰,便急叫惡奴打來洗臉水,讓六格格梳洗打扮;末了,再給她換上一套兒乾淨衣裳,塞給她一把三弦兒,便連推帶拽地將六格格帶到了前廳。老鴇子挑起門簾兒,這一張老臉上的褶子都要堆到一塊兒了,鞠著躬一臉訕笑,緊著說道:
“二位爺,我們這兒啊還有一位姑娘呐,這姑娘不但貌若天仙、能歌善舞,且還有一拿手的絕活兒,對對子。最合二位這樣儒雅的風流才子的脾氣啦。二位要是不信呐,待會兒給她出個題兒,包您二位滿意。”
她口若懸河,一通的白活,一隻手則用力將六格格往前推。六格格哪裡見過這樣的陣勢,羞得徹耳通紅,只能緊低著頭,勉勉強強在側位坐了。老鴇子怕新來的姑娘面兒上生,不會做戲,真要是將二位財神爺都得罪了,那損失可就大了。於是在一旁緊打圓場,一會兒說個黃段子,一會兒又倒茶、遞果子,還暗地裡用腳踢六格格的小腿,叫她快點兒唱。現在的六格格真成了上架的鴨子,想飛飛不了,想下下不去,隻好輕啟朱唇,小聲兒唱了一曲。
她自小便長在王府之中,隨著幾位先生學習過琴、棋、書、畫等諸般技能,且無一不精,故而唱音雖小,卻頗有韻味。她想到自己從今往後再也見不到父母雙親,不覺心中酸楚,漸漸的已是淚流滿面了。站在一旁的老鴇子,見她剛開唱就雙眼墮淚,不由得氣炸了連肝肺,心中罵道:“好啊!老娘這些天的功夫算是白搭了,今兒個你要是不給我長臉,砸了我的招牌,看我不扒了你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