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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俠一之英雄初起》第6回2
  二人放開馬跑了一會兒,見緊鄰大路之旁有一家頗具規模的車店,一拉溜十幾間土坯草房,氣派中不失鄉野的溫馨,中間土房的煙囪裡尚冒出嫋嫋炊煙,離著老遠便能聞到貼餅子的焦香氣味。他們騎馬進了木遮攔,見空曠的院子中已經拴了十幾頭牲口,僅在東北角兒尚有幾個空閑的拴馬樁可以使用。

  二人正要打馬上前,車店的掌櫃已然聽到了院中的動靜,揩著兩隻手跑出屋子。此人五短身材,頭戴一頂狗皮帽子,許是天還不算太冷的緣故,帽子的下擺只是耷拉著,隨著主人的跑動,一齊上下忽閃著,顯得十分滑稽。他上身兒是一件斑駁發黃的老羊皮坎肩兒,下身則穿著一條薄皮棉褲,腳上趿拉著一雙空心兒靰鞡,一臉的煙火氣,只要稍稍一笑,便會漏出整齊的白牙,甚是扎眼。

  沒等麻三兒開口,掌櫃的已經搶步上前,熟練地牽住韁繩,扶著二人下了馬。他一面招呼著,叫快點兒進屋,一面將兩匹馬牽到槽頭,上了草料。末了,他還在草料中拌了兩個生雞蛋,伺候得十分周到。要說這窮鄉僻壤間掌櫃的又如何這般懂禮數呢?俗語說:“車、船、店、腳、牙,無罪也該殺”,莫不是這掌櫃的口甜心苦,包藏禍心不成嗎?其實他之所以如此謙恭,倒不是因為知書達理,而是生意不好做,不得已而為之的。

  當時關外有句土話,叫做“車虎子進店,賽過知縣。”這倒不是說那些只會趕車的車老板兒真有老虎般威猛,或是說他們在官場上真有什麽路子,能比知縣老爺還威風,而是說作為開車店的,實在是得罪不起這幫趕車的。那陣兒的吉林,前來謀生的多為山東人與河北人,山東人勤勉能乾,肯吃苦,多以開車店為生。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在關外的車店是越來越多了,競爭壓力也隨之變大。為了招攬生意,車店的掌櫃便“八仙過海、各顯其能”。有的靠著熱情好客招攬生意;有的則靠著掌杓兒的手藝吸引顧客;更有甚者竟靠著吸納暗娼與販賣大煙來拉回頭客兒;然而所有這些伎倆若是論將起來,勉強還可以叫做“生意”,其若與那些與土匪勾搭連環,專搶往來客商的黑店比較起來,真可謂是小巫見大巫了。

  別看麻三兒他們二人,不比成規模的商隊,僅能算是落了單兒的客人,但只要腰間有真金白銀,哪個掌櫃又敢怠慢呢?先不說掌櫃的在院中牽馬、上料,咱們單說在這一路之上,麻三兒在聽看間,學會了不少江湖門道兒,這會兒他正站在屋前,一邊活動酸麻的胳膊腿兒,一邊盯著幾匹牲口出神。作為年輕人,他的眼力頗尖,甫一進院兒便發現有三匹馬與眾不同,別的牲口都是毛管稀疏,兩耳歪斜,一副鄉下牲口的順從相;而這三匹馬,不但比其他牲口高出一頭不說,且兩耳直立,頗有桀驁不遜之態,明眼人只要一看便能猜中,此類馬必是經過戰陣的戰馬。

  若論起戰馬,在當時的關外並不鮮見。自打乾隆爺在位之時,吉林將軍便會同蒙古郡王,在此地放養良馬。奉天的老王爺也是八旗出身,自幼愛馬成癖,在府中專設了養馬房,並請來蒙古騎手專司馴馬與遛馬。麻三兒曾在府中做過蘇拉和伴當,自然是看慣了的,故而一見這三匹馬,便心生警覺,料想著在客人之中,必有馳騁疆場的狠角色。

  成瘸子沒有麻三兒一般的見識,他見麻三兒只是瞅著院中的牲口出神,還當是連日的辛苦,將他累壞了,便急忙拉他一同挑簾進店。二人甫一進店,便被這外表邋遢,內裡寬敞的堂屋震驚到了,屋中正面的土牆上,有手繪的財神和灶王爺,地上則擺放著四張實木桌子,上頭放著早已備好的面點跟油茶;堂屋的兩側全是一眼便可看到底的通鋪臥房,房中燒著通火熱炕,炕上有新鋪的乾稻草與皮棉被褥,只要望上一眼,便能讓疲憊的旅人找到家一般的溫暖與自在。

  許是當地所種的糧食還沒有收割,店中的客人並不多,只有七八個車把式,散坐在各自的鋪面兒上,有的噴雲吐霧,有的天南海北地胡侃,還有的只是盯住了麻三兒與成瘸子的臉,面無表情的打量著。店主拴好了馬,便進到屋中給他們端上了滾燙的高粱米湯,讓先喝著解解渴。兩人接連喝了好幾大碗,直熱得全身冒汗,方才覺著一身的疲勞都隨著汗水的流出消散了。就在他們正要開口與店中的住客攀談時,房門忽然被猛地推開了,裹挾著一陣攝人的寒風,闖進三個人來。

  三個人全都頭戴六塊瓦的皮帽,身穿羊皮大氅,裡頭一水兒的黑布褲褂,腰間扎有一掌寬的腰圍子,小腿上打著綁腿,腳蹬千層底兒黑布鞋,一樣的龍精虎猛,乾淨利落。再往其人的臉上看,一個個眉頭緊鎖,滿臉陰鬱,使人望之便似有不祥之感。

  店中的眾人都被這三位不速之客給嚇住了,正不知是福是禍?倒是那位掌櫃的,久在江湖謀生,並沒有顯露出絲毫的慌亂,而是立刻小跑兒上前,撣去了幾人身上的塵土,順手帶上了房門。

  三個人用陰鬱的目光一一掃視了眾人,當他們看到麻三兒的雙眼時,略略停頓了片刻,便一齊圍著一張桌子坐下。其中一個瘦長臉兒的漢子,雖然身坐木凳,卻一個勁兒地回頭打量麻三兒的臉,成瘸子瞥見麻三兒面色泛紅,怕他年輕氣盛,壞了大事,急忙將他拽起,躲到了裡邊的一張桌子旁,還偷偷筆畫著捋胡須的手勢,暗指這三人必是胡子無疑。

  此時那個瘦長臉兒的漢子見麻三兒他們躲開了,便轉頭盯住了店主的女兒。這個姑娘身材高挑,面色白裡透紅,一身鄉下丫頭的裝束,一根大辮兒斜垂在胸前,看上去不過十五六歲。瘦臉兒那一雙賊眼先是在姑娘的臉上尋摸了一圈兒,進而又轉向她高聳的胸脯,姑娘被他瞅得臉紅,急忙背過身去躲到了裡屋。見此情形,一位稍微有些絡腮胡子的大漢用威嚴的眼光瞟了一眼瘦長臉兒,沉聲說到:

  “老三,莫壓響了豎著。”

  眾人聽到這句黑話,都不解其意,可瘦長臉兒卻好像突遭雷劈一般,瞬間便嚇白了臉,低下頭去。絡腮胡子只是輕蔑的哼了一聲,便轉頭對店主說道:

  “大哥,俺們要到屋裡頭說話,有啥可逮的直接送進去就行,銀子不用愁。”

  說完他便領著另外兩人一齊進了通鋪間兒。

  望著三個人的背影,成瘸子輕輕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悄悄對麻三兒說道:

  “兄弟,不好了,這仨人準是散了綹子來此貓冬的,咱倆就隻住這一晚,趕明個早起,快點兒走了吧。”

  說完他便跟店主要了一盤兒鹹鵝蛋,一盤兒茄子乾燉白肉,又要了一壺高粱燒,二人風卷殘雲般吃了個飽,討了一間鋪房,倒頭睡了。

  然而“樹欲靜卻風不止”。剛剛過了三更天,正是萬籟俱寂、四下昏黑的時候,麻三兒便被一陣輕微的響動聲兒給驚醒了。他曾跟隨白爺學藝,頗得真傳,日常舉手投足間,總能知覺周身的氣脈貫通,如同一個空泛的整體,不但周身一氣,且耳音極靈,只要稍有風吹草動便能查覺。他初醒時懵懵懂懂,還覺著有些莫名其妙,待稍稍清醒,便可聽見極輕微的腳步聲,由遠而近,漸漸傳來。若說在這大半夜裡,即便起夜上個茅房,也不用如此小心,聽聲不難辨別此人定是躡手躡腳的前行,即便沒有賊心,起碼也有賊念。麻三兒本待將成瘸子叫醒,但成瘸子正在吧嗒嘴兒帶放屁,睡得黏糊,想叫都叫不醒。

  麻三兒畢竟是年輕人的心氣兒,好奇心上來便索性不去叫醒別人,而是獨自下了炕,偷偷尾隨。他光著一雙襪底兒,悄然摸到門口,偷向外看。見幽長的桶子廊裡沒有一點燈光,好在有皎潔的月光可以借用,只見一個瘦高的黑影,正在極小心的向大堂裡走,僅從其背影便不難推斷出,此人必是三位胡子中那位瘦臉兒的漢子。然而他若是半夜起來發癔症,玩兒夢遊,又怎會如此謹慎呢?原來他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早盯上窩中的“蛋”了。

  於關外的胡子而言,在道義上, www.uukanshu.net 雖不及中原綠林那般源遠流長,卻也不是沒有規矩的。在他們的口中,將玩弄婦女的行為叫做“壓裂子”,同樣是為規矩所不容的。但胡子大都是高人一頭的漢子,成天介擠在一起,若說對女人沒有欲望,也是不可能的。然在平常,一般的匪徒並沒有接觸女人的資格,只能在砸了響窯之後,才有機會過過女人的癮。在胡子的黑話中,將打下富足的屯鎮叫做砸響窯,老時年間,關外的胡子多如牛毛,一般的屯鎮為了自保,都在外圍修建土圍子以防護,大一些的鎮店還建有碉堡,由後生們持槍守衛。如此一來,胡子想砸響窯就必須要有內應了,黑話上將找內應叫做“內盤”。能接內盤,出賣父老鄉親的人,多是屯鎮中有手好閑的無賴,極個別也有大戶人家的子弟。這些人會事先與胡子間約定暗號兒,在半夜或凌晨,偷偷開了門或扒倒了圍子,放大隊的胡子進來。胡子進了窯,老百姓便要遭殃了,他們不但要酒天海地的吃喝,還要借機沾沾女人的腥。通常在砸窯之前,大櫃便要給崽子們鼓勁兒,一般會說:

  “弟兄們,只要把窯砸下來,保管每人都能找個老丈人。”

  其實所指就是這回事兒。有時侯,胡子砸了窯,若是碰上漂亮的新媳婦,便有了大麻煩。因為誰都想要,此時不論是排輩分,還是論資歷便都不管用了,只能相互間比誰狠,這個在腿上剌塊兒肉,那個就要把耳朵剌下來。一來二去,膽小的認了輸,就得把女人讓出來,給別人開葷。要是兩邊一樣狠,分不出輸贏,大當家的就要出面,將女人趕走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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