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子行刑完畢,等到圍觀的眾人散了,便話付前言,收拾起“三岔腿”的屍身,用一領草席卷了,裝在一輛獨輪車上,直奔奶頭山而來。奶頭山原是個荒僻的去處,平日裡人跡罕至,只因其形似滿族餑餑“奶烏他”,因而得名,若不是“三岔腿”說了“必有好處”,老爺子是不願意一個人到這兒來的。就在他接近山腳的時候,已經是傍晚時分了,周圍荒草過膝,山林莽莽,放眼望去盡是成片的松林。老爺子心下有些害怕,不由得暗自埋怨自己,還不如就近將屍身扔在亂葬崗上,何必吃苦受力推到這兒來呢?而今不但通身大汗,腹中也早就饑了,在這荒山野嶺間,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語,待會兒還指不定要遭什麽罪呢。
正在他暗自抱怨,狐疑不決的時候,忽然聽到旁邊的草叢中“稀稀索索”的一陣亂響,從中竟然鑽出一隻灰鼠來。這隻灰鼠比田鼠略大,皮毛油亮,兩眼黑兜兜的,精光四射。它旁若無人的圍著屍身轉了兩圈兒,又抬起鼻子嗅了嗅,便扭過頭看了看老爺子,再回頭看看屍身,似乎有話要說。老爺子見灰鼠膽大沉穩,遇人不慌,知道其中必有來歷,正思量如何應對灰鼠,卻見它兀自跳上了一條小徑,微微向這邊點頭,似有領路之意。老爺子暗覺驚訝,不由得推車跟上,眼見灰鼠在前面走走停停,還經常回頭微點,似有鼓勵之意。老爺子也跟著走走停停,約莫有了一頓飯功夫,前面出現一座土坡,那隻灰鼠便停在坡下,不肯向前了。它不時的在荒草叢中兜走,時而起立,時而伏地,似乎很是急切。老爺子心下驚疑不定,隧走上前用手撥開亂草,見到草中有幾個墓碑,甚是扎眼。這些墓碑已經年久失修,眼見得是沒人清理的,碑文早已模糊不清了,但各碑間排列有序,參差有度,一望便知是一個家族的族墳。待他走近了,晃亮火折子細細辨認,見碑上的亡人年甲也有順序。老爺子飽經世故,見此情形已經猜透了八九,這些墳肯定與“三岔腿”有關,想他家幾代人皆是綠林中人,活時不敢拋頭露面,死後只能葬在這荒山野嶺之中,遮蔽行藏。轉念間他又想到,“三岔腿”年紀尚輕,又無家小,可能就此絕了這一族的苗裔,不覺心中甚是憐憫。
老爺子見時候不早,便取出隨車攜帶的鍬鎬,選了一塊兒向陽坡地,挖好了塋穴。他將屍身從車上卸下來,再慢慢的安放在塋穴之內,填好了土,踩實了,成了一座新墳。他找遍左近,並沒有可以做碑的材料,便移了一叢野花植在墳上;想到此墳不出幾年間必然融於野花與衰草之間,即便有人祭拜也無從尋找了,老爺子不由得又是感歎了一番。見夜已深沉,老爺子自覺做了件好事,心中也不再恐懼,只是坐在墳前略作休息,便欲起身返家了。然而就在他將要起身的時候,卻發現那隻領路的灰鼠仍是立在遠處,立身觀望呢,而它的旁邊不知在什麽時候已經多了一個物件兒,卻因為夜色昏暗,看不大清楚。灰鼠見老爺子將屍身掩埋好了,就別轉了身,三躥兩縱間消失在荒草叢中了。
此時已經明月當空,月光如水,周遭萬籟俱寂,除了面前的一座新墳,方才發生的一切竟然恍如在夢中所見。老爺子定了定神,遠看那灰鼠留下的物件兒形狀蹊蹺,便走上前去低頭細看。細看之下草地上放的原來是個小小的青氈包袱,方方正正,看頂上似乎有個圓球。老爺子並不知道這個包袱是在什麽時候銜來的,他見左近無人,顯然就是留給自己的,因急於回家,他便隨手提起包袱藏在懷裡,借著月色,推車下山。
別看老爺子是衙門中人,又精通砍頭的活計,獨自在荒郊野外,依然提心吊膽。別看那個時候奉天府仍是錢糧廣聚的第一去處,有重兵駐防,卻因政令腐敗,民不聊生,而匪患四起。普通人別說趕夜路,就是在白天沒有幾十個人結伴兒而行也不敢造次出城。因舊時關外的土匪為遮面目,通常要帶上京劇的假胡子再去行搶,故而土稱為“胡子”;關內河北、山東一帶的響馬也有到關外謀生的,他們多用響箭聯絡,但氣候嚴寒,響箭多因凍上冰霜而難以使用,遂在馬頸上掛了威武鈴以壯聲勢,故而還稱“響馬”。老爺子心中害怕,只能一邊哼著小調壯膽兒,一邊加快腳步往城裡頭趕。
可俗話說:“怕什麽來什麽。”他剛剛轉過一道山梁,便見遠處似乎有幾個人影在晃動。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老爺子的糞門都差點兒沒兜住,他心裡頭想:
“這荒山野嶺間哪有活人走動,那一片人影兒定是非妖即匪啊。”
想到這兒,老爺子不敢怠慢,他急忙扔掉車子,俯身趴在近處的一片草叢中向外窺望。他的年紀雖然不小了,可喜眼神兒還算好使,當著皎潔月光,可以看得分外真切,只見一行四人,身著黑衣,正如飛般奔這邊而來。然而那四個人也似乎發現了這邊有異, www.uukanshu.net 便稍作分散,轉瞬間隱沒在荒草叢中了。這下老爺子的心中已經豁然,那四個人絕非胡子,而是賊偷無疑了。原來響馬與胡子都是大匪,平日裡成群結隊,來去無蹤,不用說見到一般百姓,就是偶遇大隊官軍也敢硬碰硬的戰一場,絕不會如此鬼祟,跌了份子的。
當下老爺子聽見遠處草葉輕響,知道四賊正搜索前來,他心中越慌,情知不是慣盜的對手,正張皇無措間,懷中的包袱卻忽然掉了出來,包袱皮散開,從裡面滾出一顆暗色的珠子來。這珠子足有鴿蛋大小,通體黑色,仿佛立刻與黑夜融為一體,要不是剛才見到它從包袱中滾出,是難以發覺它的存在的。此時老爺子知道大禍即將臨頭,止不住的體如篩糠,哪兒有心思去撿珠子,只剩下在心中默念“阿彌陀佛”了。
腳步聲越來越近了,四賊已然踏到了老爺子的左近,他們之間相距數步,拉網而來,連相互間的低語聲也清晰可聞了。然而說來也怪,幾個賊人走到了切近,卻似沒有看見任何人,都齊齊的向著那輛翻倒的獨輪車兒包圍而去。待他們圍住了獨輪車,一賊道:
“他娘的,莫不是看走了眼,剛才就不是個人?”。
又聽另一賊說道:
“老三,你最近嫖娘們也沒個收斂,沒聽師傅說,傷了腎氣就吃不了這碗飯了。”
忽然又一個低沉沙啞的聲音說:
“莫論口了,這嘎達神叨叨的,快走吧!”
於是其余幾賊再不做聲,都跟在賊頭兒的後面,腳下如飛,消失在山頂的荒草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