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界的冬天總是來的悄無聲息,默默地帶走生者的生命,再帶走那些還活著的生靈的思念。然後就像一陣風一樣悄然不見。而食族的生靈似乎就連思念資格都沒有,他們要忙著活著,艱辛而努力的活著。為了讓自己活下去,也為了讓族群能活下去。
在清晨的第一縷陽光撒下大地之前,古部落的狩獵隊已經做好了出發的準備。因為他們要在太陽完全升起之前趕到鹿吳山的山腰,那裡有著全村的希望,那裡是盤羅羊的聚集地。而盤羅羊是古部落在鹿吳山的冬天唯一可以狩獵的獵物。
盤羅羊長相上和普通的羊很像,但是頭上卻長著獨角,嘴裡是鋸齒狀的鋒利的牙齒,長長的毛直垂落地,豺狼一樣的爪子,四條像蛇一樣的靈活的尾巴。常出沒於澤更河附近,是鹿吳山食族裡強橫的代表性種族。唯一值得慶幸的是盤羅羊是獨居類型。
盤心裡默默回憶著出發之前狩獵隊山大叔講述的盤羅羊的資料,冷不丁的被人從背後拍了下,嚇得一躍而起猛地把手裡削尖的木棍對準了身後的方向。然後就聽到身後帶著止不住的笑意的聲音:“嘿,放松點小家夥。現在還在部落裡呢,不要那麽緊張。”定了定神,盤這才看清背後的人。一米九多的身高,身材略顯消瘦。橫七豎八的傷疤遍布全身,最可怕的一道傷疤是從後腦一直斜著向前跨過左眼。左眼整個泛著慘白色看不見瞳孔,看起來應該是已經不能視物了。左手的小拇指缺了一節,不過已經痊愈了的樣子,頂端是一個通紅的小肉球似的結節。獸皮很破舊,上面滿是縫補的痕跡,即使是酷寒的冬日,腳上依舊穿著一雙蒲草編織的草鞋。
看到盤半晌沒有回話,剛才說話的大漢撓了撓頭不好意思的問道:“就這麽一下不能給你嚇壞了吧?俺也沒啥壞意思,就是想讓你放松一點。狩獵之前太緊張會消耗太多力氣。真正狩獵的時候還容易抽筋。”
呆愣半晌的盤這才反應過來,漲紅了臉羞惱的抱怨著:“山叔你說啥嘞,我又不是被嚇到了。我就是在想問題!問題懂不!想問題!”張牙舞爪的盤逗的整個狩獵隊的人都忍不住笑了起來。狩獵前緊張的氣氛頓時緩解不少。
被叫做山的大漢哈哈大笑著湊上來問道:“想啥嘞,跟俺說說。俺是個粗人,也讓俺沾沾你們那個……那個啥啥生的厲害。”
眼見被打趣似乎已成定局,盤深吸一口氣平緩了情緒強作鎮定說道:“那叫先生!講課先生!還有,我剛在想咱們為啥非要去狩獵盤羅羊。它那麽危險。就不能換點別的啥嘛。”
盤的一句話讓還在哈哈大笑的狩獵隊瞬間安靜了。山的臉色也變得有些沉重,他輕輕地摸著盤的頭說:“娃啊,你沒怎出去過,你不知道。這鹿吳山啊,一共有11個食族。除了盤羅羊,就沒有獨居的了。其他的那些食族咱們不是沒有想法,但是咱們打不過啊。”
盤一邊試圖掙脫山的手一邊不服氣的說:“那盤羅羊就能打過了?”
盤的話像是一句神奇的咒語,整個狩獵隊的氣氛頓時變得有些壓抑沉重,山帶著奇怪的表情用力按了按盤的頭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的表情。只有帶著笑意的話傳到盤的耳朵裡:“畢竟盤羅羊是能找到的唯一的獨居的食族了嘛,打不打得過總要打了再說。再說了就算打不過還可以易食嘛,總不會讓你們這些小崽子餓肚子的。”
一句小崽子打破了盤醞釀許久的鎮定,他氣衝衝地打掉山按撫在頭上的手高聲叫喊著:“我已經不是小崽子了,我是大人了!我已經可以狩獵了!我是可以為部落擋風雪的大人了!”
手被盤打落的瞬間,山適時的收起了奇怪的表情,換上了一如既往的憨厚的笑容,嘴裡嘟囔著:“可以為部落擋風雪?這話我喜歡。www.uukanshu.net 你們那個什麽先生教的不錯。哈哈哈哈哈。天快亮了,準備出發!”
隨著山的呼呵,狩獵隊在夜色中出發了。
凌冽的寒風把遠處盤不依不饒的聲音切得支離破碎:“山叔什麽是易食啊……什麽叫明天告訴我……你怎麽跟講課先生一樣呢……山叔你說咱們這次多獵兩頭盤羅羊是不是今年部落就不會餓死那麽多人了啊畢竟冬天快過去了嘛……多的毛皮還能給小崽子們做兩件衣服……嘿!瞧我的吧山叔!……我說了多少次了我已經不是小崽子了……我是可以擋風雪的……”
不知何時,寒風帶著雪花從天飄飄灑灑的落了下來。部落的營寨口,講課先生佝僂著腰定定的站在那裡,望著天空出神。他不時地咳嗽聲,讓人擔心會不會某一聲咳嗽用力過猛會把他那過分消瘦的身子整個折斷了過去。
老人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像是入迷了一樣看了又看。黎明前的黑暗映著火把的微光照在老人的臉上,顯得一片陰晴不定。老人就這麽看著雪花沉默著,一直到初升的太陽放射出第一縷光輝,老人終於是抬起了頭。
望著狩獵隊遠去的方向,老人像是在對盤說又像是在自問:“長大了啊,大人了啊,能擋的風雪了啊。你擋得了風雪,但是你擋的了怪異嗎?”
老人的話音剛落,背後的部落傳來四聲清脆的骨磐聲。然後就是一聲有氣無力的呼喊:“天已明——卯時,今日冬末。”
聽完報時的磐聲,老人面無表情地念叨著:“冬歿而怪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