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尼蒙和老管家是同一時間發現寶藏所藏之處,管家要求和男爵平分那個挖出來的寶箱,遭到拒絕後,惱羞成怒,對男爵說:“我受夠了,我早就受夠了,我留下來就是為了這個,這不過是當年你的祖先,一群海盜,在這裡掠奪來的財產罷了,你有什麽資格佔為己有。”
西尼蒙抓起對方的衣領,要對他實行槍決,只因他出言侮辱加西亞維蒂家族。
此時家中不剩幾個仆人,西尼蒙親自用繩子將老管家綁起來,親自在花園空地上搭設行刑台,他穿戴整齊,將手槍跨在腰間,走到被綁在柱子上的老管家面前,向站著寥寥不足五人的偌大莊園空地宣布:“此人,侮辱加西亞維蒂家族,罪無可恕,我判處他死刑。”
梅莉從莊園樓裡跑了出來,她哭喊著求哥哥不要這麽做。
西尼蒙望著梅莉悲傷的目光,忽然間,仿佛從一場長久夢境裡醒來,手槍從他手裡滑出,跌落地上。
他向前跨出兩步,抱起妹妹,那是他此生第一次擁抱一名親人,他感受到梅莉微涼的體溫,感受到她緩慢而充滿生命力的心跳,感受到過去三十年的生命裡從未有過的安寧。
他放走了老管家,也遣散了全部家仆,打開寶箱發現裡面空無一物。
他獨自坐在客廳裡翻閱家族史書,將史書翻至一切開始的地方,有關初代加西亞維蒂男爵——比諾·加西亞維蒂的故事,歷史已然和他孩時聽說的截然不同,那是一群常年活動在西北海峽的海盜,以搶掠為生,在某個春季時分,南下至此,將名為格特茲鎮的地方洗劫一空。
他們屠殺了近乎一半的鎮民,卻被一名手無縛雞之力的神父使用一柄銀色長劍擊退。但海盜們沒有離開這片地區,他們繼續掠奪其他村鎮,積累了大量財富,又將這些財富上繳給遠在北方聖西洛的女王,最終這群海盜的頭領——比諾·加西亞維蒂得到了女王的認可,被冊封為男爵。
初代比諾·加西亞維蒂男爵是一個宛如禽獸的男人,他曾屠殺過幾千人,強奸過上百女性,卻在史書中將自己描寫成追隨女王的貴族,描寫成榮耀的騎士。他最終因作惡多端,被一名銀色長發的魔女詛咒,四十歲時變成一棵枯樹。
西尼蒙快速翻閱這些紙張,在被真實還原的歷史中,終於發現,他的祖輩們都不過是狡詐邪惡之徒,他自身體內也流淌著相同的血液,繼承著相同的基因,那是海盜的基因,是屠殺者的基因,是暴徒的基因。
在這個家族的歷史中從來沒有溫文爾雅的貴族和向著榮耀的騎士,一切都不過是一場侵略史的延伸,卻用虛假的敘事將種種惡劣行徑偽裝成光輝史詩。
他忽然感到自己家族所蒙受的詛咒是罪有應得,或者說,從來就沒有一個魔女給加西亞維蒂家族施加詛咒,而是這個家族的所作所為無時不刻在詛咒自己。
他合上史書時,發現雙手皮膚發黑,指尖已呈現枯敗樹枝模樣,那是前幾日他用來擁抱妹妹梅莉的手,他深知自己可能連四十歲也活不到了,於是想拿起筆寫點什麽,手指卻用不上力。
就在這時,一群士兵經過無人把手的大門,穿過空無一人的莊園,來到大樓客廳內,他們向西尼蒙宣布,自己是來自南邊的革命軍隊,要求西尼蒙主動放棄領主身份,離開這個莊園,他們兩天后,會使用大炮蕩平這個貴族城堡。
西尼蒙擺了擺手,只是平靜地對他們說:“我知道了。”
他躺在沙發上閉目休憩了一會,柯萊娜牽著梅莉從樓上走了下來,柯萊娜已經換上來時的便服,挎著腰包,戴著兜帽。
西尼蒙緩緩睜開眼,看著她,說:“你到底是什麽人,你像是什麽都知道,卻在陪我演一場戲,然後看著我走向落幕。”
柯萊娜輕拍梅莉的後背,讓她先去別處等待,然後坐到沙發上,坐在西尼蒙對面,就像兩人第一次在牢房中對話一樣,她說:
“如果有什麽必須走向毀滅,才能給新事物的發生提供養分,那就是世界精神本身的意志。我不會乾預,只會目送著它發展下去。”
“你真是個罪孽深重又殘酷無情的女人。”
柯萊娜笑了,說:“承蒙誇獎。”
“我只求你,救救梅莉,讓她過上安穩正常的一生。”
“放心吧,這就是我打算做的事情。”
西尼蒙點點頭,歎息一聲過後,說:“家中沒有仆人了,我想換一身衣服,但我的手無法動彈,你能幫我嗎?如果你介意的話,就算了。”
柯萊娜站起身,用雙手提起裙擺,沉下腰,微微點頭,用他平日要求的貴族小姐姿態說到:“樂意效勞。”
柯萊娜將西尼蒙攙扶到臥室,為他梳理頭髮,給他換上一件貴族禮服,替他打好領帶,穿上皮鞋,讓他坐在落地窗邊的椅子上。
離開莊園時,梅莉問到:“哥哥不和我們一起走嗎?”
柯萊娜搖搖頭,一言不發地帶著她踏上馬車。
次日,革命軍抵達這處莊園,他們在大門外呼喊,沒有任何回應,認為此處已人去樓空,便點燃大炮,按照計劃轟平這象征舊貴族權力的大樓。
莊園大樓在炮火裡劇烈搖晃,如風中搖曳的小樹,震碎的玻璃飛散至屋內,象征著加西亞維蒂家族的銀色劍盾裝飾從牆壁滑落,叮鈴哐啷跌落在地。
革命軍的士兵們舉槍歡呼,他們望著已成廢墟的莊園大樓,看到成群結隊飛過天空的烏鴉,見承載這裡往昔歲月的一縷黑煙,從遠方的地平線升入灰色的天空,消散不見。
馬車輾轉一周抵達了艾蘭德共和國的首都——艾蘭德利亞。
梅莉從未見過如此繁華盛況的城市——當遠方大教堂的鍾聲響過七遍,城市街道各處就傳來熱鬧喧囂的聲響,忙碌的人穿梭於繁華的商店街,蜿蜒的道路從居民區直達中心廣場,身穿藍白相間製服的士兵踩著整齊的步伐經過莊嚴的神像。
馬車行駛在整齊的磚塊路面上, www.uukanshu.net濺起淺淺的水窪。
昨夜的雨衝刷了城市的浮塵,伴隨微風,將空中彌漫的花香遍灑每一個角落。
身著長裙、頭戴細帶,將頭髮盤起的婦女三兩成群,提著籃子,一邊談話一邊走過街區。街道兩邊排列的商店剛剛開始營業,尚穿著睡衣的店老板,走出門來,將自家招牌擺放於門前。
柯萊娜在一座宏偉的建築前下了馬車,它落在數百層台階上,被高大的立柱支撐,門簷上刻著浮雕,由現代建築的線條與古典琉璃磚瓦彩繪交織成一體,仿若獨立存在於某個魔幻而現實的空間。
那是艾蘭德國立圖書館,柯萊娜剛走進寬敞明亮的前廳,便被熟識的人發現——一名十六七歲的少年,穿著整齊的襯衣長褲,他迎面跑來,揚起臉,用碧藍色的瞳孔望著柯萊娜,又打量了一下被她領著的梅莉。
“柯萊娜大人。”少年的聲音如女孩一般輕柔。
柯萊娜彎下腰向他問到:“盧森在嗎?”
“在,請隨我來。”少年又看了一眼梅莉,然後轉身給兩人引路。
她們沿光亮如鏡的地面,穿過安靜的讀書區,繞過眼花繚亂的書架,走過高高弧頂的廊下,登上盤旋樓梯,抵達一座露天書房。
書房被幾十根白色立柱環繞,正中心擺放著幾個書架,兩張沙發,和一張書桌。
坐在沙發上的男人放下手裡的書,抬起頭,用灰色眼眸注視一步步走來的柯萊娜,並對她說:“上次見面是很多年以前了吧,時間總是過得很快。”
“是啊,但,有時,也沒那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