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回到崗亭,望著關詠剛毅的側面,我的腦海裡仍回味著他和李遠山的激情演繹。第一次,李遠山不再是猙獰的骷髏,不再是薄薄的一張證件照,鮮活的生命仿佛就矗立在我的眼前。
那次聚會發生在李遠山遇害前兩個月,他即將離島休假的前夜。一個月後,李遠山帶回光盤,再一個月後,他離奇失蹤,最後被證實死於非命。
那張光盤,是李遠山留給這個世界最後的影像,也是留給我們這些與之素昧平生的人們唯一生動的記憶。
如果說,在此之前,偵破這個案件只是出於我的職業和工作,抑或暗中與王峻、黃磊他們較勁,那麽在這個酷熱的中午,那段無聲的影像讓我深深震撼之後,作為個體的李遠山,也堅定了我必須破案的決心。
盡管對於刑警來說,工作中不應摻雜任何私人情感,但我值得為這樣的人冒險。
從這個角度講,我感激李遠山,感激那張光盤,感激那個攝像的人。
關詠告訴我們,攝像的人是許拙。攝像機是李遠山拿來的,它的出現給年輕的士兵們帶來一陣驚喜。按照規定,島上不能留存任何拍照設備,更別提攝像機了。如果不是基地的文化乾事偶爾到島上采風,他們順便蹭著照照相,他們甚至連一張在島上生活的照片都沒有。
所以那個晚上,用什麽詞匯來形容士兵們的興奮勁兒都不為過。至於攝像機的來歷,無論怎樣問,李遠山都是含笑不語。
李遠山給每個人都攝了像,然後分別要了他們的家庭地址,他說會把刻好的光盤寄到每個人家裡。之後,當大家都喝潮了之後,就有了我們所看到的這段錄像。
李遠山為什麽違反規定,把攝像機帶到了島上?為什麽一直到離島前的最後一夜,才把它拿了出來?除了他和士兵聚餐的那個晚上,他還用它拍攝過什麽?我們離開基地那天,一共接受了四次安全檢查,一次比一次嚴格,當初李遠山又是如何規避這些檢查的呢?一連串疑問接連出現,我不禁眉頭緊鎖。
顯然張文輝也想到了這些問題,他打量著關詠,目光中充滿疑惑。“除了我們剛才看到的,李遠山還帶回別的光盤了嗎?”他問。
“好像沒有吧,”關詠想了想,搖搖頭,“反正我們這兒只有這一張,至於山上有沒有,我就不知道了,他沒提起過。不過應該不會有,就是這一張,他還千叮嚀、萬囑咐,說一定要收好,絕不能讓外人知道。”
“如果基地知道了這件事,後果是不是很嚴重?”張文輝又問道。
“那當然了,怎麽地都得受處分。單是往島上帶攝像機,往大說,就能夠得上間諜嫌疑。”關詠無奈地搖搖頭,看著我和張文輝,自嘲地咧了咧嘴。
“間諜嫌疑?那麽嚴重?”我驚詫地望向關詠。
“嗨,我就那麽一說,不至於。”關詠露出淡淡的笑意,瞥了瞥我和張文輝,接著說道,"不過這島上的一切都算秘密。前幾年好像別的單位出過泄密事件,我們的安全教育抓得特別嚴。"
“這麽說,李遠山是明知故犯?”張文輝抽出煙,遞給關詠。
關詠接過煙,聽到張文輝的話,他的臉色僵住了。思忖一下,他說道,“也許算吧,說實話,我也不知道他怎麽想的。”他吞咽著唾液,然後把煙點著。
“他這樣做,豈不是要冒很大風險?”我吸了口涼氣,也接過張文輝遞來的煙,用火機點燃了。
“這個,我倒真沒想過。”關詠眉毛微蹙,然後點點頭,算是默認。
“他什麽時間把攝像機帶到島上,都用它做了什麽,你知道嗎?”張文輝吐出一口煙,認真地打量著關詠。
“我不清楚,我們都是那天才知道他居然還藏著個攝像機。”關詠回答得很乾脆,“我們問他帶那玩意幹嘛,反正就是隨口一問,他說攝像唄,還能幹啥?別的他什麽也沒說。”
錄像的那個晚上,也許先是驚喜,後來又有酒精的作用,所有人都陷入亢奮之中,沒人注意到這麽做有什麽不妥。休假結束回到島上,那張光盤又帶來了一場狂歡,雖然光盤刪除了聚餐的其它過程,隻刻錄了那兩首歌曲。事後關詠隱隱有些擔心,埋怨李遠山為什麽要弄這麽大的動靜。
“你們不說,就沒人知道。”李遠山不以為然。
“你呀。”關詠搖頭苦笑,當時兩人正在釣魚。
“關詠,”李遠山突然喚起他的名字,一本正經的神情讓他很意外。他側過臉,發現李遠山正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他仿佛又看到了唱歌那一夜那雙深情的眼睛。
“幹嘛?”關詠迎著他的目光, www.uukanshu.net莫名地感到緊張。
“關詠,”他輕輕歎氣,“我們在一起幾年了,那光盤是特地為你刻錄的。你把它保存好,就算是個紀念吧。”
“等等,”張文輝打斷關詠,向我投來意味深長的一瞥後又問他,“你說他用的是紀念這個詞?”
“沒錯兒,就是紀念,怎麽了?”關詠抬起頭,皺皺眉,不解地看向張文輝。
“沒什麽。”張文輝轉過頭,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我暗自琢磨,他一定想到了什麽。稍作停頓,他對關詠說,“關詠,別人說什麽我們不會全然相信,但剛才看了錄像,我有一種感覺——”
關詠像是意識到什麽,突然有點兒忸怩,眼神低垂,避開了張文輝的目光。
張文輝籲了口氣,說道,“我確信你和李遠山之間的感情很深,至少很特別。”
關詠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
“我之所以這麽說,是因為——那樣的眼神是裝不出來的。”張文輝頓了頓,柔聲地說,“關詠,你抬起頭來。”
關詠遲疑一下,抬起頭,茫然地看向張文輝。
張文輝靜靜地看著關詠,開口說道,“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能說真話嗎?當然,我對你們的私交不感興趣,我只是希望你說真話,就算——為了李遠山。"
“什麽問題?”關詠挑了挑眉。
“李遠山——他不是你害死的,對嗎?”張文輝面無表情,直直地注視著關詠。
“當然。”關詠的視線在我們的臉上轉了一圈,出乎意料地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