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殺人的確是張海濤。”我打斷他。
“也許許曉剛告訴了他,也許是他感受到了許曉剛的痛苦。”張文輝歎了口氣,若有所思地看著我。
我愣了一下,隨即會意地點點頭。
張文輝吐出一口煙,說道,“有一個細節被我們忽略了,劉亮曾說過,他曾試圖和李遠山調到一個班,卻始終未能如願。”
我跟上了他的思路,接著說,“可是只要看看這兩年的工作日志,我們就會發現,無論怎麽輪換,許曉剛和張海濤都是在一起上班,這是多麽明顯的線索啊。”
“沒錯兒,這線索太明顯了。”張文輝的嘴角綻出一絲苦笑。
我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問張文輝,“你說,站裡的其他人是不是早就看出了一些端倪?”
“你不覺得站裡的那些人,別的不論,單從智力上看,都絕頂聰明嗎?”張文輝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
“那他們——”我的眉毛漸漸擰成一團。
張文輝淡淡地笑了笑,“他們肯定能注意到這一點。”
“那怎麽沒人——”我沒有說下去,衝著張文輝眯了眯眼。
“哎,人又不是機器,是複雜的情感動物啊,不能簡單地拿什麽標準衡量。”張文輝感歎一句,咧了咧嘴角,打量著我說,“事到如今,我也分析不好到底是什麽原因,因為有很多種可能。”
“比如?”我白了他一眼。
“比如——”張文輝遲疑一下,意味深長地看了看我,“比如除了劉亮,沒什麽人在乎;比如大家都對那些司空見慣;再比如也許有人理解特殊環境下特殊的感情;或者有些人覺得有義務提供某種道義上的保護……”
“所以才從來沒有人提及那些?”我苦笑著看向張文輝。
“也許吧。”張文輝淡淡地歎了口氣。
“可是他們倆始終被編到同一個班兒——咱不管站裡的那些人怎麽想,這線索多明顯啊。”我不無懊悔。
“的確,這麽明顯的線索,我們卻卻沒有注意到,真是我們的失誤。”張文輝點點頭。
“也許咱們注意到了,後邊那些事兒都不會出了呢。”這是這兩天一直縈繞在我心頭的一個念頭,輕易揮之不去。
“石磊,咱們是調查犯罪的,不是預防犯罪的。”張文輝望著我,一臉嚴肅,“我們別給自己的肩上放太多的擔子,那不是我們該承受的。”
“話是那麽說,但——”我苦笑著搖搖頭。
“我理解你的感受,但我再重複一遍,我們過來,不是預防犯罪的。”張文輝關切地看著我,繼續說道,“任何犯罪,都有社會、團體和個人因素,要是顧及那些,就是把我們撕成一百份兒,我們也顧不過來。”
“我明白。”我不服氣地說。
張文輝莞爾一笑,說道,“也許再多乾幾年,你就能更多地體會到我剛才說的那些。”
“也許吧,”我淡淡地歎了口氣,說道,“別扯這些用不著的了,咱們還是說案子吧,你認為,張海濤和許曉剛到底是什麽關系?”
“他們——有太多的二人時間來交流。”很顯然,張文輝聽懂了我的問題,“說實話,我認為張海濤心底深愛著許曉剛,只是他不肯承認罷了。張海濤自認為他應該去做這件事,除了對許曉剛的保護,沒準兒也出於自己的嫉妒心理。”
我緩緩點頭。“從日記看,許曉剛事前並不知情。”
“也許他的確不知情。”張文輝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但是李遠山卻離奇地失蹤了,他倆肯定有充分的時間討論過那個事件。”
“就是啊。”我深以為然。
“也許張海濤把真相告訴了許曉剛,也許他沒有告訴。”張文輝吐出一口煙。
“但就算他不告訴,許曉剛也能猜到吧?”我狐疑地看向他。
“是啊,按照我對他們兩人的感覺,用不了多久,許曉剛就能猜到。”
“嗯。”我點點頭,“也許從那時起,就注定了後來悲劇的發生。”
“你指什麽?”張文輝饒有興趣地看著我。
我思忖一下,對她說,“也許許曉剛對李遠山充滿了仇恨,但是不一定非得到了殺之而後快的程度。”
“你是說,假如張海濤事前找許曉剛商量,許曉剛未必會讚同殺害李遠山?”
“對啊,”我脫口而出,“從許曉剛的日記我們能看出,他的性格中有懦弱的一面,但如果用寬容來形容,也不是不可以,因為他——似乎覺得自己有原罪。”
“有點兒意思。”張文輝頓了頓,又說道,“我們曾經提到過,無論是對李遠山,還是對張海濤,許曉剛內心都有極大的內疚感和負罪感,最後當我們登島調查,他只能選擇自殺來了結,並試圖為張海濤留出生路。不過,這多少有點兒可惜。”
“然後張海濤絕望之下,為了洗脫許曉剛可能背負的罪名,自己也自殺了。”我不知自己心裡是什麽滋味兒。
這極有可能就是真相,當然它是我們猜測的結果。我們沉默了一會兒,我忽然想到另一個問題,問張文輝,“這麽說,李遠山也和許曉剛一樣?”
“你指那個?”張文輝眯了眯眼。
我默默點頭。
“這很難說,有可能是,也有可能不是,但我估計那只不過是特殊環境下的一種傾向。”張文輝皺了皺眉,“同行性行為和同性之間的愛,完全是兩個不同的概念。李遠山是個豪爽的人,這樣的人往往不拘小節,也許他從來沒有想到會傷害許曉剛,也不會意識到自己即將大禍臨頭。”
“哎, www.uukanshu.net 像你所說,三個怪鳥湊到一起,就發生了那一連串悲劇。”我喟然長歎,忽然問,“山上這樣,那山下的那些人呢?你可別忘了,方偉明後背上那些傷。”
“你忘了許拙說的那些話了嘛。”張文輝好笑地看著我。
我回味著許拙當時說過的那段話,他似乎承認了一些,又否認了一些。我看著張文輝眼中促狹的笑意,像是懂了。
張文輝點點頭,看著遠方的天空,陷入沉思,香煙即將燒到他的手指也渾然不覺。我好笑地推了他一下,問,“想什麽呢?”
“我想明白了,許曉剛的那首詩是留給張海濤的,而且張海濤也看懂了。”他喃喃道。
我的眼前又浮現出那兩頁紙,一頁是那首完整的詩,一頁寫滿“逆風而行”。那一刻,好像我也了解了許曉剛和張海濤,了解了他們的內心。
“石磊。”張文輝喊了我一聲。
他很少叫我的名字,他的嚴肅讓我有些詫異,我狐疑地望著他。
“真想有一天,我也能為一個人去死。”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我,輕輕歎了口氣。
我愣愣地看著他,哈哈大笑,揶揄道,“你小子有病啊,吃飽了撐的吧?這幾天受刺激了?”
張文輝看著我,嘴角牽了牽,也笑出了聲。
我們的前方,太陽終於衝出了雲層,遠遠地斜掛在天邊。張文輝指著桅杆上飄揚的旗幟,淡淡地說,“我們正在逆風而行。”
沒錯兒,我們正在逆風而行。
“我習慣逆風而行,在仰視蒼天的瞬間,一縷微痛從心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