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麽深的感情”,我回味著這句話,眼前不由得再次浮現出錄像中的情形。如果說《戀曲80》還適合男人們在一起耍酒瘋,那麽那首從英文歌翻唱過來的《無言》,卻無論如何不應該由兩個男人共同演繹。那是溫柔而又絕望的傾訴,無怪乎宿舍裡的人都把它當作醉酒後的笑料。可是我竟然被它所感染,或許是對曾經的懷念,或許是緣於那兩雙深情凝視的眼睛。
沒錯,我為他們的眼睛、純潔而又深情的眼睛而感動,直到此時,張文輝和我剛剛模仿一次,我才意識到有些不妥。
可能張哥早就想到了這點吧,他才會讓我唱那首歌,這個家夥,直接說不就行了,非得讓我印象深刻?
想到剛剛的窘迫,我不禁好笑,這又會是我們之間的一個段子吧。我抬起頭,剛想說幾句玩笑話,卻猛地愣住了。
張文輝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眼神就如同錄像中的李遠山。忽然,面前的臉孔也變幻成李遠山,兩隻眼睛微笑著一點點塌陷,變成兩個巨大的黑洞。
我眼前一黑,仰頭便倒。
好在我的身後就是岩石,當我倒向岩石的一刹那,上面的突起刺痛我的後背,使我從恍惚中驚醒,連忙用雙手撐住岩石。
這時張文輝才回過神兒來,一把拽住我,皺著眉頭問,“你怎麽了?”
“你怎麽了?”我反問。
“什麽我怎麽了?”他一臉茫然。
我眯起眼睛看著他,不知他是否裝傻。“沒事兒盯著我看幹嘛?”我心有余悸,沒好氣地說。
“啊?盯著你?”他看看我,又搖搖頭,“沒有啊,我想事兒呢。”
他委屈的模樣讓我哭笑不得,我長出一口氣,說,“你們倆可真是一家的。”
“誰?你說我和誰一家?”
“還能有誰?”
他楞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你把我當成李遠山了?我有那麽醜嗎?"他哈哈大笑,"什麽時候你膽子變得這麽小了?"
我搖頭苦笑,這個問題還真沒法回答,我總不至於說是他的眼神讓我想到李遠山了吧?我平靜一下呼吸,問,“剛才想什麽呢?”
他看了看我,確信我沒什麽異狀,才說,“關詠。”
“關詠?”
“嗯,”他點點頭,“你不覺得山下這些人中,關詠是最關鍵的一個人嗎?”
“他和李遠山感情很深。”我脫口而出。
“沒錯兒,素昧平生的人很少有交集,瓜葛越多,越容易生事兒。雖然我們分析,關詠很難對李遠山下手,但沒準兒正是他們之間這樣的關系,才引發了這起案子呢。”
我琢磨著他的話,緩緩點頭。
“不僅如此,兩個可能的時間點,都與關詠有關。”
這事兒我們剛剛談論過,我再次點頭。
“可是奇怪的是,無論是去年的卷宗,還是今年我們的調查,他的表現都是不溫不火,看不出他和李遠山有很深的感情。”
“這個,”我思忖著,“莫非他有難言之隱?”
“好一個難言之隱,”他眼睛一亮,“如果真是這樣,就反證李遠山被害,至少和他身邊人有關,這又和那兩個時間點的說法相互印證。”
“可以這麽說。”
“所以我說,關詠是最關鍵的人物,我們一定要把他當作突破口,無論凶殺是否和他有關,他都能給我們提供最多的線索,當然,許拙和方偉明也脫不了乾系。”
經典的犯罪學理論認為,犯罪動機大概有七類:金錢、色欲、嫉妒、恐懼、憤怒、仇恨以及偏見。雖然所有的犯罪最終都會歸結為一個主因,但實際上,很多犯罪都具有複合動機,也許只有經受過嚴格訓練的人,才能明顯地分辨出失控的仇恨、恐懼以及憤怒之間的區別。
一般而言,偵察所獲得的事實是我們進行推理以便確定犯罪動機的前提。動機往往不能直接得到證實,它只有罪犯才知道,並且經常被刻意掩蓋,然而我們可以通過已有的或再現的犯罪現場提供的犯罪行為證據來推論。
因此,對於案件偵破,動機分析是極為重要的。它不僅能縮小嫌疑人的范圍,通過其它關聯的證據,還能提供有關罪犯心理狀態的情況。
冷靜地進行動機分析一直是我對自己的要求,這也是一個刑警所應具備的基本素質。但是大多數時候,人們很難完全做到冷靜、客觀,多多少少都會代入一些主觀因素,這是偵破工作之大忌。
在動機分析中,犯罪所發生的環境起著重要的作用,當然,這個環境是就廣義而言,它不僅指自然環境,而且也包含人們的社會關系,往往後者更為關鍵。
從踏上小島的那一刻起,我就沒有停止對犯罪動因的推理,在山下的調查則給我們提供了更多的素材。
小島遠離大陸,環境閉塞,比我們熟知的社會簡單得多。島上的十幾個男人,只是因為工作的緣故,才生活在一起,在其它的環境,他們很少有什麽交集,這注定了他們之間的社會關系也遠比大陸單純。
目前已知有一個受害者,因為犯罪動機仍未確定,還不能排除會有其他潛在的受害者。島上的男人中,至少有一個凶手,很有可能有共犯和同謀,極端的情況是,島上剩余的所有人都是同謀,從這個角度而言,即便是案發時遠在大陸休假的劉亮,也無法完全擺脫嫌疑,遠離現場的主謀,在過去的偵破過程中並不鮮見。
因為工作性質的同一性,以及宗教信仰的淡漠、單一,身份犯罪不適合島上的情況,因此在上述七種犯罪動機中,首先我擯棄了“偏見”。同樣,我也想象不出,在這個孤寂的島上,金錢會起什麽重要的作用,至少它不會導致嚴重的糾紛。
至於色欲,這是見仁見智的問題。島上清一色地都是男人,沒有一個女人,談起色欲多少有些勉強。雖然同性戀不再是個禁忌的話題,但我相信, www.uukanshu.net 即便島上存在這樣的情況,更多地也是境遇性的,況且男人生性闊達,不易因此而致凶殺那樣的惡性案件發生。許拙的話佐證了這一點,當我們很隱晦地問及此事時,他用了“動手動腳”這樣的詞,堅定地排除了感情糾葛。
無論是工作、生活還是情感,或許李遠山都有可能招致嫉妒。他工作能力強,是站裡的業務骨乾,平素受器重不說,即便將來回大陸,在分配工作的競爭中,也會處於優勢地位。
李遠山張揚多能,是觀測站唯一與山下的士兵有往來的人,深得眾人好感,且與關詠、許拙關系密切,雖是性格使然,或許也有人因此嫉恨。感情方面,至少在不了解內情的外人看來,他有著美滿的家庭,對性格有障礙的人,沒準兒這也是個刺激。但無論如何,在島上的環境,單憑嫉妒去殺人,很難講通。
剩下的三種動機——恐懼、憤怒及仇恨,很多時候互為因果,很難真正分清。李遠山的生活有很多疑點,比如他攜帶攝像機登島,比如他的深夜活動。或許他的舉動衝撞了某方面的底線,或是影響到其他人的利益,亦或是他不經意間掌握了別人的什麽秘密——太多的情況,都可以歸在這個范圍內,這也理應成為我們偵查的重點。
林木漸漸稀疏,觀測站的白色建築若隱若現,看著張文輝的背影,我心生感歎。和我的冷靜相比,張哥更是一個感性的人,我們在一起,是絕好的搭配,過去的幾年,我們一直配合得很默契。只可惜,不久之後他就要調到分局去工作,也許這就是我們的最後一個案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