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個月圓之夜,毛文星像往常一樣在崗亭站崗。說是站崗,他們卻不需要筆直地站著。崗亭裡有桌子、椅子,還有一張行軍床。他們的任務,更像是一個守衛——守住棧橋,守住小島這個唯一的出入口。
其實這兒本沒什麽可守的,這個遠離大陸的荒島,除了每月一次的補給船,人跡罕至,這個崗亭無非是個形式罷了。毛文星看了看桌子上的小鬧鍾,剛過十二點,接班的人兩小時後才能到。這個班換崗,很少準時,夢中的人總不願意起床,弄不好他還得回到宿舍去叫。
他點著一根煙,走到崗亭外,做了做運動。深夜的小島靜謐異常,他看向宿舍的方向,漆黑一片,沒有一星燈光。
邊抽煙,他邊抻了幾個懶腰,打起了哈欠。半夜值班多少有些難熬,好在他已經習慣了,好在這樣的生活只有兩年。
香煙即將燃盡,他抽了最後一口,把煙蒂遠遠地彈了出去。他喜歡這樣彈煙蒂,寂靜的夜色中,火星劃著弧線,就像一顆流星,這總能帶給他一絲安慰。
回到崗亭,他茫然地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信手操起扣在桌子上的書。那是金庸的《鹿鼎記》,他剛看到韋小寶被掠到宮裡。讀書是打發值班時間的最好方法了,可惜他們這兒沒多少書。
看了一會兒,韋小寶打牌的“手氣”讓他羨慕不已。這時,頭頂上傳來“當當當”的響聲,就像韋小寶在彈那個倒霉小太監的頭。
他抬起頭,發現一張臉緊緊貼在玻璃上,被玻璃壓得變了形,五個手指在臉旁的玻璃上蠕動著。他定睛一看,原來是李遠山。
“原來是你啊?”他撫了撫胸口,慢慢露出笑容。
李遠山的臉稍向後退了退,笑著衝他眨眨眼,然後閃身進入崗亭。
“沒害怕?”李遠山笑著問
“有什麽啊?”毛文星裝作不以為然,滿不在乎地說。其實一開始他還是嚇了一跳,待看清外面站著的是李遠山,他就不再害怕了。
“嗯,你小子有種。”李遠山促狹地咧咧嘴,豎起大拇指,然後湊過來,“看書呢?看的什麽?”
“你瞧。”毛文星把封面遞到他眼前。
“荷,《鹿鼎記》啊!想學韋小寶?”李遠山打趣道,“不過絕對該學,韋小寶算得上是全中國男人的楷模。”
“還有這說法?”他啞然失笑。
“當然了,你看完了就知道了。”李遠山走到行軍床邊,坐下,衝著他招招手,“你也過來,聊聊天。”
毛文星這時候才反應過來,邊走邊說,“都這時候了,你跑過來幹什麽?”
“想你了,看看你唄。”李遠山笑嘻嘻地說。
“淨瞎扯。”毛文星在他身邊坐下。
“嗨,下班了睡不著,過來找你聊聊天。”李遠山吐了吐舌頭。
從那之後,李遠山經常在深夜來到山下,起初毛文星還有點奇怪,時間久了,也就習以為常了。這種情況持續了大概兩、三個月,每次都是在午夜前後到來,換班之前離開。
李遠山給毛文星拿過來一套《金庸全集》,這讓他欣喜若狂。每次過來,他們都會聊聊家常,但更多的時間,兩人一起討論小說中的人物和情節。他發現,李遠山給他提供了一個嶄新的世界。
就這樣,兩人在行軍床上渡過了很多愉快的時光。每次臨走,李遠山都會囑咐不要向別人提起。雖然有點納悶,但毛文星盡力保守著這個秘密。
直到有一天,毛文星身體不舒服,楊汛臨時替他的班。當李遠山像往常一樣把臉貼在玻璃上,被響聲驚動的楊汛差點被嚇個半死。李遠山連哄帶蒙,總算讓楊汛相信他只是隨意下山溜溜,他還懇請楊汛不要向眾人提及此事,因為他怕有人說他有病。
第二天,楊汛越琢磨越不對勁兒,盡管只是懷疑,他還是把李遠山的深夜造訪與毛文星聯系在一起。趁著兩人單獨在一起時,他繞著彎盤問毛文星,三句兩句就把真相套了出來。
從此,兩個人的秘密變成了三個人的秘密。
但在那之後,李遠山隻來過兩三次,他的身影再也沒在深夜出現過。
“那是什麽時間?”我坐在行軍床上,打量著四周。
“去年春天吧,三、四月份。”
那是李遠山遇害前三個月左右。
“他再也不來了,你有沒有問過是什麽原因。”
“後來問過他一次,他也沒說出什麽, www.uukanshu.net 好像是說那一段工作累,身體乏,不願意再往山下跑了。”毛文星說。
到目前為止,我無法確定李遠山的動機,但這樣做的一個結果卻顯而易見:毛文星,抽象一點說就是值班的人,會因此離開窗前,坐到行軍床上。我特地觀察了一下,從行軍床的位置不足以清楚地觀察到窗外發生的情形,如果兩人大聲聊天,如果外面有什麽輕微的響動,也會被遮掩過去。
當然,這只是我的猜測,這是直覺,是我從《福爾摩斯探案集》中獲得的靈感,我還記得那個紅頭髮的人。
但願這不是李遠山的目的。
關於骷髏的發現以及李遠山失蹤前後的情形,毛文星並沒有提供什麽更新的線索。他確認,第二天全天搜尋,他因為站崗而沒有參加。那一天,他在宿舍和崗亭間穿梭了幾次,至少每次他回宿舍時,許拙都呆在宿舍,守在電話機旁。
至於懷疑對象,他更是一臉茫然。
我和毛文星談了很久,到最後,我半開玩笑地問他,為什麽深夜見到我他會如此恐懼,而他明明習慣了李遠山類似的舉動。他側頭白了白我,心有余悸地說,“我真把你當成老李了。”
“當成老李又如何——”我的嘴邊浮起笑意,可話沒說完我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過去他見到的老李,是活生生的人,而現在的老李,已然變成了一具骨骸,如果再以皮囊示人,的確夠驚恐的。
我不由得回想起不久前的夢境,仿佛看見那張臉在我眼前慢慢皸裂,化成一個骷髏,我怔了怔,心底竄起一陣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