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深深的小巷裡,僅為一盞通明的路燈於之中心方位才勉強帶來一絲曙光,道路兩旁並無什麽人家——
都是磚瓦堆砌的梨牆,錦年徒步走了幾十米方才望見一戶頹痞的殘落木門。
在來這裡之前,錦年已經調查了一番,這個晉陽胡同存在有些年頭了,只是因為時間變遷而廢置於歷史變革之中。
此前並沒有什麽關於詭異的傳聞,似乎是那黑色劇本背後浮出的勢力精心挑選了這處地方安排了一隻厲鬼——
僅待錦年專程去處理。
因劇本而遊越諸天,自可以承其所謂大者,但哀及余之前塵也無念矣。
不過這裡人丁稀少的模樣,也難免把酸澀的寒風灌入錦年的腑髒,他冰涼涼地吐出一口濁氣,送走黑雲裡的塵霧。
這樣一處胡同,仿佛生來如此。
錦年抬起右手腕上的銀質鍾表,瞥了眼時間,喃喃自語道:“午夜十一點,五十八分,還有兩分鍾。”
然而,正當錦年剛把先前單跨著的提包卸下,就聽聞耳後傳來一陣嬉笑聲:
“順子,今個喝多了吧?你瞅瞅,家在哪裡,還知道嗎?”
“切—我可比你清醒多了,我還能走直線呢,你瞧瞧,嘿。”
“你倆啊,慢點,走慢點。”
錦年忽然發覺了什麽奇妙的事情,情不自禁地乾笑了幾聲,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後方搖搖晃晃走來的三個人影——
還是三個酒鬼……
只剩下兩分鍾,這條巷子就會成為詭異降生的溫床,在這樣關鍵的時刻,竟然出現了不相乾的外人。
這恐怕不是某種巧合,而是劇本其本身的一項安排,或許是——
棋子,它本意是讓我利用他們?
錦年漫天飛舞的思緒並未掛於臉上顯露而出,僅是靜靜地,徜徉在清風裡,等著三人的身姿逐漸臨近。
呼呼——
忽地,錦年的脖頸處一股侵涼,一陣沒來由的冷風徒然從後背的巷口處刮入,宛若秋日裡揮灑汗水的鐮刀,鋒利而持長。
錦年隨著左肩上的玩具布偶轉過了身體,一眼望去,面前的一切,竟是於此前所見截然不同了,猶如天翻地覆一般。
昏暗的燈光照下,任空掀起了漫天的黃紙,一眾披麻戴孝的人影扛起一口烏木棺材,一聲不吭地朝這裡行進。
那原本通明的路燈在厲鬼忽而釋放的詭韻波及之下變得暗沉,漸漸照不太清了。
飛舞的黃紙在錦年交纏了鬼布偶韻致的紫瞳眼睛觀察下,也顯露了異常,絲絲源於厲鬼的靈異裹挾在上面——
不能接觸!
不過鬼布偶能夠代他承受傷害,倒是可以借此試探一番殺人規律。這隻詭異不簡單,明面上的能力就有黃紙造勢,陰人作仆以及范圍干涉。
這時,錦年翻出上衣內襯口袋裡的黑色劇本,上面的鉛字已經消失了,重新歸於兩面的空白。
“誒,我是不是真的喝太多了?這大半夜的怎會有人出殯?”後面身材寬厚的那位男子詫異地喊道。
“順子,這是大不吉啊!我們快,趕緊掉頭跑吧。”扶著他的矮瘦青年臉色變得難看,驚恐地大聲道。
於是,除了錦年以外,三位醉漢都忙不迭及地朝胡同另一邊的出口跑去,可是——
劇本已經開始,錦年有什麽理由放過他們呢?參與靈異事件的,沒有一個人可以在他解決之前離開,誰都不行!
他的臉上血色肉眼可見地消減了,可仍然掛著淡淡的微笑。
在猶如死神一般的靈棺對面,一身藍衣的青年靜靜地站著,從未離去。
兩面高高築成的黑壓牆皮仿佛木桶的鐵箍,在低矮的黑雲裡翻騰,似乎活了過來。
出殯隊伍越來越近了,錦年耳畔傳來陰人陣陣沉悶的腳步聲,“踏踏,踏”的,似乎是雷雨夜下的驚天轟鳴。
他的目光落在中間那口烏木棺材上面,裡面會有什麽呢?看起來不是很沉。
厲鬼——會藏在那裡嗎?
他把視線從棺木上移開,望穿這些身披麻衣的陰人,作為鬼奴也是不同尋常。
它們個個面白如紙,身材比例仿佛配好,從一個模子裡刻了出來。
這些陰人十有八九是鬼奴了,蓋還有一種可能,比如詭異的源頭藏在它們中間……
雙方的距離不停地縮短,錦年逐漸緊貼在牆面上,單手提著一個背包。
他屏息凝神地看著打頭的兩個陰人,它們舉著白色的幡旗,猶如古代皇帝的儀仗。
然而,它們並不理會錦年,可能還沒達成某種條件。
錦年開始著手驗證第一個想法,關於這黃紙觸發規律的媒介是什麽
漫天紛飛的黃紙是憑空產生的,空氣裡某處點落忽而凝聚出大量詭韻塌縮一塊,猛地一下飄出大遝大遝黃色符紙。
它們是詭異的黃衣仆從,從棺材周圍亂處飛舞,縈繞而下又飄揚而起。
幾片零星落在錦年的頭頂,飄在他的肩頭,馬上一股韻致侵入了身體裡,帶給他前所未見的陌生感覺。
似乎身體漸漸要不屬於自己了,可這時左肩上的玩具布偶開始活動,張開它用絲線縫死的嘴巴,絲線立刻開裂,
崩掉縫線,讓嘴角裂開蜿蜒到耳朵下面,猶如一處從地表崩壞的血紅深淵,迅速把攜帶了靈異的黃符紙卷入了嘴巴,然後咀嚼起來,好像吃得很香。
鬼布偶大口大口吃著詭異源頭的韻致,錦年同時得出了結論,剛才的襲擊來自於頭頂的符紙,而並非附在肩頭的——
黃紙詭韻的媒介需要肌膚的接觸,不,是身體的接觸,哪怕頭髮也可以,可是肩頭處包了衣服,它就失去作用了。
源頭厲鬼的靈異十分特殊,竟然可以隔絕意識和身體的聯系,可能活人接觸黃紙經過半天,源頭詭異就能完全掌控他的身體了。
錦年猜想,這隻源頭鬼可能會需要活人的屍體,然後煉化作為陰人一般的鬼奴。
說不定這詭異的靈異對於一般厲鬼也是同樣的效果,只要強度足夠,就可以達到讓一隻厲鬼陷入沉寂的狀態,暫時變成鬼奴。
錦年再次打量著為首兩位舉起白幡的陰人,甚至於貼得很近,但仍沒有接觸,也是擔心引發詭異的媒介。
它們沒有絲毫的呼吸,反正不能是人了,看起來不大可能是源頭,都長得一樣,他估摸著就是同質化的鬼奴了。
而且陰人身體表面附著一股陰冷熟悉的詭韻,且白幡的面上更是濃鬱至極,雖然都沒有理會錦年,可不妨礙他知道這兩位並不好惹,至少比四個抬棺的要凶。
現在中央的路燈恢復了原狀,可方才影響到它的濃烈靈異卻隱藏起來了,猶如消失一般,錦年心裡清楚,這是源頭詭異收斂的緣故,不知為何它先前才釋放的,
倒是給他提了個醒,現在沒有觸發死路,厲鬼的韻致潛藏起來反倒是正常的。
這時,三個酒鬼在他們的幻夢裡轉了回來,本來跑到出口了,可就是循環一樣,根本出不去,這才往回跑了。
他們從表面看去,已經跑了很久,大汗淋漓的,不知是嚇出的冷汗還是跑出的熱汗。
當然會這樣,錦年一開始就不打算放過他們,不論是為了劇本的考量還是源於詭異的擴散性亦或是他本就冷血。
鬼布偶的靈異干涉了三人的意識,讓他們從認知上錯亂而無法離開這條小巷,似乎是一場迷夢,不管怎麽跑,
哪怕跑到胡同那一邊的出口,他們都只能自覺地折返回來而無法脫身,猶如古井枯蛙,只能盯住井口卻跳不上去而枯坐至死。
在現實上空看去,與轉圈圈並無二般模樣,不過是圈子變大了,且更累了點。
三個醉鬼瞧見已經和喪葬隊伍混在一起的錦年,感到瞠目結舌,十分吃驚——
不是,兄弟,你這膽子,挺大哈??
“這…難道真是撞鬼了?怎麽根本找不到出口啊!”那位叫作順子的胖哥焦急地呐喊道,心如油鍋烹火。
撲通——
他的話音剛落,整個出殯隊伍瞬間停了下來,猶如某個遙控器摁下了關機鍵,抬棺的陰人竟然直接把棺材扔在地上。
所有陰人的目光都直勾勾地盯著順子,好像下一刻就要將他撕成碎片。
錦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靜靜地觀望,方才哪怕是貼近這些陰人鬼奴,它們都毫無反應,可眼下來看,似乎規律和忌諱的話語有著十分密切的關系。
雖然陰人們沒有對胖哥做什麽,可同樣吸引了它們的注意。
人和人的悲歡是不同的,錦年心裡是喜,看出了規律的苗頭,順子心裡是憂,後悔做了這等蠢事。
從基本的道義上來辯,在別人出殯送葬的時候,還提到了“撞鬼”,堪稱是禁忌,實在是不應該。
先前離得遠了,倒是沒覺得有什麽關系,可這下闖出了禍來,只能自認倒霉。
錦年覺得還有一點,方前矮瘦男子也說過“大不吉”,可並無什麽事情,看樣子詭異影響的范圍有限。
順子“媽呀”一聲半條腿栽到地上,站在旁邊的矮瘦男和染了黃毛的鬼火青年連忙把他扶住,沒讓他栽跟頭。
“抱歉,非常抱歉,我…我們不打擾,走了哈,你們繼續,繼續…”矮瘦男心理素質強些,有些話術,不斷點頭哈腰地賠禮道。
喪葬隊伍立於原地觸目良久,這才重新抬起烏木棺材繼續向前方進發,可剛剛錦年偷偷摸了下棺材。
但是似乎陰人的注意力被觸犯規則的順子轉移了,它們並沒有在意錦年的舉動,更別說什麽秋後算帳了。
錦年發現這烏木棺材是件靈異物品,表面上涵蓋了一層特別的詭韻,不同於源頭厲鬼的那股陰冷詭異的韻致。
感覺起來更偏向於隔絕詭異影響的靈異,這樣算來應該是關押之物。
可能本有一隻厲鬼關押在內部,但是某種限制打開了,詭異跑了出來或是藏在裡面。
方才觸發了殺人規律的胖哥沒有立刻死亡,而且在矮瘦男賠禮道歉後撿回了條命,說明禁忌話語不是根本,只是引子。
送殯隊伍行進已過大半,似乎要徑直離開晉陽胡同。
不過錦年猜測,詭異源頭不會如此輕易放手離開,畢竟劇本裡的任務地點是晉陽胡同,它要是走了,那反而更好了。
午夜零點後出殯……
順子縮起肚皮扒在牆角,控制不住地打著寒顫,心驚肉跳地望著一個個形同劇場木偶的陰人走來。
他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裡,好像一不小心就可能吐了出去。好在陰人們並沒有計較方才他出言不敬的事情。
這會兒漫天的黃紙憑空飛舞,幾片沾在他脖子上,一種詭異的陌生感從肉層鑽入,似乎是寄生蟲一般,反倒是讓他排斥著自己身體,胖哥很是難受。
順子以為是太緊張了,不由地抹了把冒頭的冷汗,這會兒送殯隊伍已在眼前了,不知怎的,他喘著粗氣,還有些‘掉幀’。
他隻好安慰自己,心裡想著等這幾位‘爺’走過去了,事情也該安定下來了,一切也都能夠好起來。
可為了轉移身體陌生的不適感,胖哥目光好奇地瞥向那口烏木棺材,又瞅了瞅抬棺人的模樣,暗自思索覺得奇怪。
這還是人嗎?真是見鬼,太古怪了,這些送葬的人員都是鬼嗎?
順子腦子不夠用了,撓了撓頭。
這可又犯了大忌——
緊接著,幾乎是一瞬間的事情,一道細微的響動出現,胖哥綠豆大的眼珠瞪得發直,視線馬上被什麽淹沒了,隨後徹底步入了黑暗的深淵。
可能由於黃紙上詭韻侵襲的緣故,順子僅能勉強把嘴巴張得最大,猶如掉幀似的吐出幾個意義莫名的字節,似乎有某種靈異扼住了他的咽喉。
“我…我怎麽…在”
之後,他沒有了後文的話語隨著其壯碩的體魄一同被拉入棺中。
矮瘦男和黃毛剛回過神,竟不見了順子的身影,隻覺得頭皮發麻,渾身如置冰窖,愣是僵住了。
順子…怎麽會…一瞬間就在他們身邊蒸發了,消失得無影無蹤,而僅僅只在原地,留下幾許零碎的黃紙。
錦年在另一邊觀察著喪葬隊伍,剛瞅見棺材蓋在那頭頂起,還不待要做些什麽,就聽到胖哥臨死吐出的字節。
他立刻反應過來,急忙轉入棺材另外一面,可棺蓋已經合上,順子也消失了,這才能夠肯定棺材裡藏了源頭鬼。
最明顯的證據是胖哥嘎掉的地方殘留了一絲熟悉的韻致,這是源頭的靈異。
可眼下問題是順子又做了什麽,才讓他徹底觸發了死路,或者說什麽引起了詭異的注意,這與禁忌話語存在何種聯系?
胖哥的屍體消失了,是在哪裡,棺材裡,還是根本就消融了,還是厲鬼暫時藏著,打算在某處將之遺棄了?
矮瘦男和黃毛此刻六神無主,看樣子一個字都答不上來了,陷入了頹廢和悲傷中。
錦年靜靜地望著逐漸遠去的喪葬隊伍,心裡沒有一絲起伏,早已經預料了一切。
果然, www.uukanshu.net 原本快消失於胡同盡頭的送殯隊伍又折返回去,似乎憑空多了條規律,可錦年卻知道這是劇本的緣故。
陰人棺隊朝著三人所在的方向快速逼近,它們——想要殺了巷子所有人!
矮瘦男神態渾噩,見狀驚恐地試圖向後逃竄,但是錦年卻一把攥住他的左手腕,強行將他留在這裡。
“你還想怎麽跑?跑得了嗎?給我冷靜點!想活命就自己留下,找到那家夥的殺人規律,才能活著,你明白了嗎?”
錦年衝著矮瘦男大吼道,隨即轉過頭看向越來越近的送殯隊伍,眼神沒有一絲動搖,
左肩上一隻玩具布偶,黑色的紐扣眼睛裡閃出幽白的光束,猶如迷霧裡的海航燈。
“那東西到底是什麽?”
“要殺光我們的怪物!”
矮瘦男和黃毛對視了一眼,仍然疑惑不解,但是沒有再想著逃跑了,
或許是先前嘗試了但沒有成功,或許是親眼目睹了順子的消失,或許是在他們的潛意識裡,那群陰人的喪葬隊伍中真的藏了一個吃人的怪物——
不!它們,都是怪物!
這一次是送殯隊伍和活人的第二次碰撞,錦年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正央那口黑色的烏木棺材上。
同時他在心裡組織好語言以及一些後續的跟進方案,確保萬無一失。
隨著距離的縮進,他倒沒有發現什麽顯眼的異常,一如既往的漫天黃紙飛舞,木偶同伐的陰人行進以及——
正中那口沉甸甸的棺材,最起碼從表象上來看是這樣的,厲鬼藏身此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