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高個和年輕人不祥地彼此對看,氣氛如琥珀般粘稠。高個子驀的站起身,將燃盡的煙蒂擲向車頭方向。
一挨煙頭落地,兩人便約好了似的、像聽見發令槍響的短跑選手那樣放開腿狂奔。只是高個子朝車頭,年輕人向車尾,分別往接鄰的車廂奔去。
其他乘客未及開始追問,腦筋暫且還不太夠用,左右兩個方向便遙遙傳來重疊的數秒聲。
明白了事態發展的人們,已經能琢磨出第二和第三個紅色製動開關、被瘦高個和年輕人同步擰死的生動畫面。這一幕類似動作電影中,需要兩名操作員一齊轉動鑰匙才能開啟的核彈開關。不巧的是,現實情況與上述橋段的設計異曲同工,也就是說,當觀眾們終於放下爆米花、屏息等待飛彈發射時,往往屁都不會發生。
“奶奶的!”車頭方向的臨近車廂,傳來高個子恨恨的詛咒。
其他人也分享了他的沮喪,無聲問候著地鐵公司三代以內的直系親屬。
——什麽鬼!!!
六個半乘客,很可能是本車全部的倒霉蛋,當然也包括悻悻而回的兩位短跑冠軍,大家重新聚集到一起。眼下,如果他們是一群漫畫人物,表達心聲的思維框內必定塗滿了這三個大字,以及許多個感歎號。
“破門進入車頭怎麽樣?”年輕人問。
高個子灰著臉表示行不通。
“隧道還有多長?車尾的疏散門有機會嗎?”
“小於五公裡。你小子別做夢跳車,行駛中的活塞氣流會把人卷進鐵軌!”
“那麽車頭車尾,哪邊更安全?”
瘦高個惱火地高聲說:“他們炒我魷魚前就乾過一年工程,什麽事故什麽生存概率,去問保險公司!”
不斷提問的年輕人並不氣餒,語氣格外篤定。
“我同意。事故概率之類的情況,普通人很難接觸到。不過另一方面,你的確是我們之中最有發言權的,熟悉路線熟悉車輛。麻煩再思考一下吧,任何信息或許都很關鍵。”
在他懇切的提問下,瘦高個隻好深呼吸兩次,維持住表面的鎮定,握著手裡的計算器咯咯作響。
“這特麽是讓我瞎猜!行行行,順著你講。“高個習慣性地按動計算器,試圖把一切複雜現象囊括進函數運算中。“現在的位置在列車中段,絕對比車頭強。何況這裡是奇數車廂,車身上面不挨著高壓電的受電弓,安全系數更高。要是做最壞的打算,真出了事人被困在車裡,這趟車並不是最末班,後面有其他班次,來個二次追尾也是有可能的,所以忘了車尾吧!你猜怎麽著?現在已經是最好的位置,但千萬別靠近車門,更別作死跑到兩節車廂的接縫去,要麽被吸出去變肉泥,要麽被頂到天花板變肉餅……”
“非常感謝。”
年輕人打斷他的吉祥祝願,擺出大局已定的表情,用平和的語調說:“這樣一來,我們掌握的情況已經足夠(實際什麽都沒改變),各種可能性被充分考慮過(反正翻車是一定的),能做的基本做到了十二分(換句話說黔驢技窮了)。有句話這樣講,‘在了解真相前,冷靜是最好的態度,通常在了解真相以後也是’。”
他右手食指自然上舉,暗示所有人我剛搗鼓出一句格言來!再用演講者的誠摯眼神,逐一和聽眾們目光接觸,保證大家有限的腦仁空間被前面的廢話填滿,然後嚴肅的面容微微一笑。這笑容很有些勾魂攝魄,卡在某個心理節點上,既突然、又恰到好處,配合他接著發出的連串指示,堪稱是洗腦式的循循善誘。
“那麽只剩下一件事,能大大增加我們的勝算。請每個人找到最近的單人座位,坐好後,按我說的準備。”
這位野路子的催眠師傅單獨拉住老先生,安排他抱著旅行包看護好嬰兒。然後,他站在左右兩列座椅中間,面向眾人,以模式化的話術、吐出一系列詞句來。
“各位,由於列車出現故障,我們必須做好防衝撞準備,預計在幾分鍾內事情就會告一段落(希望不是一刀兩斷吧)。只要準備充分,我們完全有能力保障自身安全(才怪)。現在,請大家把眼鏡、高跟鞋、打火機、假牙、耳機、助聽器之類的小件物品交給我”,一隻笑臉圖案的透明塑料袋出現在他手中,“手機不用交,一定貼身放置妥當……下面,按我的指示做如下動作:兩腳分開,用力蹬地,手臂交叉,抓住前方座椅,收緊下顎,頭放在兩臂之間。很好,請保持住這個姿勢,並從一數到一百。為避免咬到舌頭,非必要請勿交談。”
收集零散物品的過程從瘦高個開始。這家夥毫不猶豫地摘下眼鏡、金表,取出打火機和計算器,甚至金筆也丟進了塑料袋——他肯定很清楚,脫軌和碰撞發生時,各種小件物體會變成高速飛射的子彈。
其他人見他做了表率,並且有個提供巨大安全感的指揮者存在,於是頭懵懵地服從了所有指令。
曾有這麽一個社會學實驗:先安排幾名“乘客”登上電梯,這些人一律背朝出口站著,後面上來的人猝不及防,被迫和一群面壁者同乘。結果發現,後來上電梯的人大都選擇加入面壁行列,主動背朝出口,這樣做在心理上明顯比正常站姿更安全;至於少數有主見的人,堅持一會兒後通常也會迫於壓力,轉過一半身體,擺出側對著出口的姿態,仿佛在說“我沒病,我是在遷就病人”。
何等簡單的實驗設計,卻讓“電梯朝向實驗”隻用十來秒時間,就把“正常”變成了“異常”,激發起強烈的從眾需求,為此時此刻提供了完美的解釋——只要有一個作為組織者的牧人,帶領著一隻頭羊、或者說“面壁者”,剩下的羊群很容易就會服從任何指示。
年輕人將滿當當的塑料袋用外套包裹,然後扎緊袖子、牢牢捆在一個單人空位上。袋子甚至裝了許多被主動拿出來的、無意義的小玩意兒,什麽老先生裝在手工縫線軟皮套中的折疊老花鏡啦,什麽壯漢搜索枯腸找到的小藥瓶、火機和餐巾紙啦,什麽女郎隨手丟進去的一次性橡膠手套和LED小手電啦,什麽大眼睛少女戀戀不舍放入的銅指虎啦(啥?)……塑料袋瞬間被升格為祈福用的捐款箱,零食垃圾鋼鏰什麽都能朝裡扔……做完這事,年輕人神色不變,找個單人位置,和大家一樣龜縮起來,最後刻意發出了放松的長串呼氣聲。
車廂陷入短暫靜默。
整體氣氛隨時間流逝逐漸滑向尷尬。
而且,沒有誰真的遵守不要說話的規矩。
“那個……”高壯的漢子勉強擠在椅子裡,姿勢相當委屈,用蚊子般的小聲音說,“我記著,黃頭髮的姑娘一開始就是這麽做的?”
年輕人讚許道:“敏銳的觀察力。我想,這就是英雄所見略同。”
話說出口也不臉紅,但是有一雙氣鼓鼓的眼睛就盯在他背上,是金發女孩的視線沒錯。
“呵呵。”瘦高個的姿勢不變,只是冷冷一笑。
這會兒他已經回過神來,打從手刹失靈起,人家就把他安排得明明白白。請他擔當情況簡報的角色,把眾所周知的事實複述一遍,從而鎮定眾人的情緒,走完既定流程,最終把所有人摁在底座上聽天由命。倒不是說他有比目前更好的辦法,但擺明成為別人套路中的一環,難免有些耿耿於懷, www.uukanshu.net 甚至小小記恨一下。
“誰還有火?死於頸椎挫裂以前,起碼讓我抽完這支煙。”悅耳的女中音。是漂亮女郎在說話。
“實在不好意思,打火機交上去了。”壯漢心虛地瞅一眼年輕人,壓低聲音說。
“‘交上去了’?”瘦高個忍不住發出嘲諷,“了不起,你這麽大一個人,是小學生嗎?得看老師臉色?”
“您不也‘交上去’了?這位先生,您急著自爆學歷啊?”漂亮女郎話音帶笑,反嗆速度極快,讓高個只能發出嘖嘖聲。
“開個玩笑,您別當真。我不是真想抽煙。總之謝謝你們幾位,讓我最後還能開心一回。”
“請別這麽說。很快,這件小事不過是飯桌上的奇聞,但合影留念我就不必了。”年輕人不太熱心地圓場著。
“借你吉言,小哥。”漂亮女郎笑著回答,“但願小孩和老人沒事吧,算你一場功德。”
話音平平淡淡,有豁達但更多是無奈,其他人基本接不上話。
年輕人轉過頭來,忽然突兀地說:“急診醫生,最近值過大夜班。”
漂亮女郎愣了愣,再過一會兒,把未點燃的那支煙遞給了他。
然後天旋地轉。
【注:行文提示——文中“【】”內是作者的話,“()”內是旁白的話。比如下面引號中間的這句示例:“為了維持文本的風格一致和內容的嚴肅性(旁白我表示高度懷疑),不喜歡插話和評論的讀者,請自行忽略各種括號中的內容。”】